第9章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像感冒一样痊愈
如果说之前，何淼淼在暮明岛只是一个淡漠的旁观者，那么发烧这件事，则因祸得福地成了她在暮明岛真正生活的起点。
余跃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承包了何淼淼的生活起居——
每天一早余跃就会来何淼淼家，手里拎着从小船集市买来的一天量的蔬菜和肉类，令人惊讶的是，都是何淼淼平时喜欢买的几种。
“我当然没那么厉害记得住啦！”余跃说，“但海生叔可是对各家各户喜欢买什么菜如数家珍啊！他听说你生病了，这条鱼还是他送的呢！说是对感冒发烧特别好！”
何淼淼脑海浮现出小船集市的摊主之一海生叔那黝黑且满是沟壑的脸，他卖菜的时候喜欢吆喝，据说唱的是暮明岛古老的赶集之歌。
在暮明岛生病了，何淼淼才知道，络绎不绝的关心和源源不断的指责一样，会让人产生负罪感——准确来说，在暮明岛生病是“甜蜜的负担”这种负疚感更为准确。
消息在小镇总是传得特别快，很快大家都知道何淼淼病倒了。何淼淼开始担心热情的岛民会踏破自家门槛，坦白说，她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如果要接待络绎不绝的探访还是有些吃不消。
让何淼淼意外的是，她担心的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
岛民们选择请余跃代为转达关心。
于是，每次余跃进门之前，远远就会听到余跃嚷着今天谁谁谁又送了什么过来。海崖书店送的书、小船集市送的蔬菜瓜果、邻居自制的药酒（虽然余跃一再强调何淼淼并没有磕伤碰伤）……
窝在家里修养的几天，明明足不出户，却似乎比前些天四处闲逛看到的更多、更真切。
只是对于给余跃带来的麻烦，何淼淼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余跃正在上高二，暮明岛的暑假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始。这段时间，本身就忙于上课和家务的余跃，加上照顾何淼淼，更加忙得不可开交了。
何淼淼光是应对学校的课业和活动就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无法想象一放学还要投身于各种家事的辛苦，不累吗？
余跃却说：“我的天！上课当然是最累的，但回家做家事多幸福啊！为家里做点什么，是我最大的放松方式好吗！”
余跃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何淼淼见过余跃下厨的样子之后，开始理解她所说的放松与幸福——
生病期间，有几次余跃在何淼淼家下厨，何淼淼就坐在客厅的沙发边看书边等饭。
余跃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厨房飘来的香味、不断奏响的各种声音——哗啦啦洗菜的水声、菜刀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切菜声、食材下锅与热油迸发出的滋滋滋声——在共同告诉何淼淼：这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何淼淼不禁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不懂这样的爱，所以在这同一块方寸之地，只造了一盘盘写着“人生”的垃圾？
如果六岁那年没有离开，一直生活在暮明岛，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生活平静、无忧无虑的小镇少女？
是的，何淼淼一直认为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才造就了余跃这打了鸡血般的乐观。
何淼淼是什么时候发现余跃隐藏的悲伤呢？
应该是何淼淼感冒康复，林东白来修风扇的那晚吧。
那天晚上，何淼淼去杂货店想买个新的电风扇。
“不着急换，说不定修修就好了！”林爸爸林华朗这样说，“我让东白过去帮你看看，修东西他比我在行哈。”
然后，林东白就拎着工具包过来了。
“可以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个怎样的地方吗？”何淼淼问道。
其实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该让林东白带自己去——和男生单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因此，前几天因为发烧而没能去成，何淼淼内心其实是感到庆幸的。但转念一想，恰恰因为那个地方，才让林东白来找她并及时发现病倒的她，这又让她产生了一种“那个地方冥冥中间接救了自己，应该去一趟”的矛盾心情。
那么，先了解是个怎样的地方，看值不值得去吧。
林东白盘坐在何淼淼家的客厅中央修着电风扇，各种工具在地上摊开，此时他正往风扇的电机滴油，额头上冒着几颗细细的汗珠。
“你注意到小岛西边有座灯塔吗？”
“就是那座灯塔？”
何淼淼登上暮明高中的天台时的确有看到过，它坐落在小岛西边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边上。所谓的“寻找方向的地方”就只是一座象征“方向和希望”的灯塔罢了？何淼淼不免有些失望。
“不是，在灯塔附近的森林里。”
林东白说着将电风扇插上电，摁下按钮，风叶转了起来。他又关了开关，拔了电线，开始将风叶网罩装回去。
“等你身体好点，去那里需要足够的体力。”林东白又说道。
“好的。”虽然她依然未下定决心和他去，到时再说吧。
风扇已经装好，林东白指着风扇的角度调节螺丝，说：“这里先松开，就可以调角度了，调好之后再旋紧。”
示意完，林东白又摁下开关，电风扇在两人之间摇着头来回转动起来。
何淼淼送林东白走到院子的时候，刚好碰到余跃端了个很大的碗走过来，碗上面倒扣了一个盘子，中间装的应该就是余跃今天带来的晚餐了——晚上余爸爸下班回来，所以余跃一般是回家做饭，然后再带过来。
“咦，林东白你也在的？”余跃问。
“嗯，修风扇。”
“给你点赞！”
余跃一如既往地亢奋，但在林东白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如果所有东西都这么容易修复就好了……”
何淼淼第一次在余跃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落寞，但转瞬即逝，快到让何淼淼觉得自己看错了。
这个落寞的表情第二次出现，是在何淼淼吃完晚饭的时候。
何淼淼放下筷子，说：“小跃，我已经痊愈了，明天开始我自己学下厨吧，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真的谢谢你！”
“啊！那么快就好了呀！”余跃看起来有些失望，“我不是不希望你好哈！你好了我当然高兴啦！只是感觉自己不被需要了呢……”
何淼淼连忙摇摇头，说：“我做菜特别烂，以后肯定还是要经常麻烦你教我。”
“嗯！好哒！”
余跃一脸灿烂地收拾起碗筷，在低头的瞬间，院子里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再次出现了，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类似的话：“如果也能像感冒发烧一样很快康复该多好……”
这天的余跃，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后来，何淼淼才知道，那多年前就已发生在看似无忧无虑的余跃身上的，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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