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印象
“你们原本就该给我一个交代。”邵年冷道:“这是你欠我的。”
欠,这个字怎么说的清楚。阎长老沉默着,从记忆里试图捞出对陈茜的一丝愧疚。却徒劳无功。你看,他连对陈茜都毫无愧疚可言,邵年怎么好意思在他说欠这个字呢。他微微一笑:“乔逢源应该不在吧。丁公子可能不知,昨天乔公子执意要和八族比试,商议三日之内,将邺都穿活衣的孤魂野鬼一并录了鬼箓。以眼睛为赌。乔逢源更是压下豪赌,他赔一双,我们只需赔一只即可。”
邵年凛然:“你们答应了?”
阎长老道:“丁公子,是你的逢源舅舅,逼得我们不得不答应。我们想握手言和,不肯的是你们九甲门。”他弯下腰捡起那只烂眼,吹了吹灰,淡淡道。
“呵。你们对我动手那天就没想过有今日吗。”
邵年心下焦急,惦记着乔逢源他们。匆匆走了,阎长老目光黏在他背上的骨头上,捂着隐隐发空的胸口。捶地不语。
六个时辰前。
邺都闲散游鬼有很多,善恶却难分。八族长老各执己见,徐长老和黄长老从人群中下手,凡是有穿活衣迹象的,一律将鬼拘出来,拴上锁魂绳。青渊和聂仲恺直接去了鬼市,艳娘酒肆这样的陈年旧地,多事老鬼聚集。甚至艳娘本人就是凝聚不散的怨鬼,每年鬼门大开,都有人来艳娘处买鬼酿喝。她的口难撬开,若能撬开,必定事半功倍。
谢丑死后,谢家至今还未派新长老继任。至于阎长老、郑宏起、宋一鸣则各怀鬼胎。
宋一鸣撮着嘴,对笼子里的银环蛇吹着口哨。他伸手进笼子,将蛇逮出来,强硬的掰开嘴,蛇嘴里若隐若现的獠牙,显然是被人用小刀精心撮成的。因为银蛇下颚处,有被尖牙戳烂的皮肉。再凶猛的野兽,牙齿怎么样疯长,都不会伤害到自己的身体。——除非,是有人刻意磨出来的。
宋一鸣亲吻着它,轻声道:“该你出手了。”说罢,扭断蛇的七寸,蛇头,蛇身两处分离。宋一鸣两指挟起一抹浅灰色的幽魂,抵着虎口处的鲜血。浅灰色的烟雾拼命的朝他虎口处钻去。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宋一鸣虎口上的伤也开始痊愈了。他拔出长剑,寒光折射,挥剑指向遥远的远方,披靡所向。
八族,我们的八族。
乔莲许肩膀痛,身上痛,全身都痛。可乔逢源几百年才吩咐她做一次事,她不好意思偷懒。去拉方计白帮忙。方计白睁开眼睛,眼底淡淡黑圈,看着居高临下的乔莲许。伸手一拦,乔莲许跌在他怀里,拍他胳膊,薄怒道:“胆子肥了你。”方计白掐着她的腰,翻了身压在她身上。莲许立刻蔫了,小心翼翼道:“大哥急着呢。”
方计白低低的笑:“我也急。”
莲许眼睛咕噜噜转儿圈,贴在他耳旁吹气如兰:“先急大哥的。”方计白眼睛亮晶晶的,安静许久。点头道:“好,先急大哥的。”声音暗哑,隐隐低笑。
莲许怒拍他胳膊,“坏死了,快起来。”方计白从善如流站起来,体贴替她整理领口。莲许怒瞪,方计白讪讪默默鼻子。出门时顺手取过十七刀,两指拭过刀身,挑眉一笑,玩心大起,刀柄挑起红颜下巴,“你这小贼素来狡猾......”莲许系衣扣子的手顿住,踮起脚飞快的琢吻一点。几个错步,借力一点,掠过墙头。回头道:“快走了。”
方计白摸了摸唇上残留的触感,提步跟上。
瘸腿很倒霉,叶大鹰被人囚了,他好不容易逃脱升天,转个头竟然栽在八族手上。还好艳娘给他使眼色,八族似乎想套艳娘的话。他趁其不备偷偷溜了,屋漏偏逢连夜雨,逃了虎口,转身又掉进狼窝。
“喏,计白。”莲许双手环胸对方计白使眼色,乔莲许受伤了,体力活都是方计白来干。方计白随手操起一双竹筷,夹着瘸腿指尖,猛的一拔。莲许两指间展开一本簿册,一寸宽,两指长,白纸折叠交错,瘸腿虚弱的生魂一时看不见尾。簿册前半本已经写满了字,黑团缭绕,一度想要破纸而出,却只能在方寸之地流窜。每一个幽魂都是不同的字符。
瘸腿只觉簿册间一股大力将他一吸,他也成为困在薄册中的一员。
方计白擦了擦竹筷,往后腰一别。“越来越麻利了。今晚抓了那么多孤魂野鬼,倒是第一个见穿活衣的。”莲许兴致勃勃的看着方计白,诚心诚意赞道。
方计白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瘸腿的活衣孤零零的倒在地上,方计白注意到那人手上的薄茧,蹲下身展开他的掌心仔细观察。上下摸了摸前胸后背,“怎么了?”莲许也低下去看。“战士。”方计白道。他把将瘸腿翻了身,检查一遍,没发现异常。见左右无人,动手去解那人衣裳,莲许起先还好奇看着,忽然看见方计白开始解那人裤腰带。“你干嘛。”忙转过身。
“湘江手法。”方计白习惯性的单指抵了抵鼻子,“莲许,你还记得我们来邺都前,湘江叶家写信来,说他们家三少爷走脚时,不小心丢了十七具的行尸。当时十七户家人去叶家闹,事情闹的还挺大的。”“我记得,可那时候不是连方师兄都说不让管吗。后来知道邵年出事,我们又急匆匆来邺都了。这是叶三少爷手下那批行尸吗?”
“不知道。你看这里...算了,你别看了。这个身体是缝上去的,看,这条右腿肯定不是他的。他手上的茧是常年用盾攒下来的薄茧,他的右腿却是没有茧。行军布阵的时候,持盾之兵总是屈膝跪在最前面。我在想...”方计白却不说下去了。
莲许急道:“想什么。”
“没什么,这最好不要是叶三少爷的那批人。”方计白神色凝重,不带冀望道。
莲许不傻,会意的看了眼衣衫不整的瘸腿。若有所思道:“你是怕叶家替人赶战尸。”
“可那里来的战尸呢。莲许,我朝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战争了。”方计白语气沉重。
赶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四个字‘送人回家’。有‘送’必有委托‘送’之人。衣锦还乡是所有世人的梦想,但衣不锦,人也总是要还乡。叶落归根,否则客死他乡,连葬身之地都没有,死后都不能投胎。邵折玉不久至今还未投胎吗。
折眉一门心思想葬了姐姐,为的不就是化解折玉怨气,让她去投胎。
朝廷处决死囚时,本地的自有家人收殓尸体。外地的要回归故里,只能委托赶尸匠。只有一种情况例外,战场。自古战场修罗地,满地浮尸遍野,怨气沸腾,众将士死于最残忍的死法,还无法魂归故里。凡是大战之地,常有数百年间湿瘴连绵,草木不得生。只有些毒草雾气弥漫其间。
莲许脸色一变,没有说话。这么多年没有战争,而当朝有史以来最浩大的一场战争便是禹王带兵谋反那一次,最后结局以被朝廷镇压下来,禹王大败而终。可,说不通啊。尸体会二十年而不腐吗。
即便会,那又是谁突然打起了这些战尸的主意。
方计白和莲许不由得都多想起来,两人脸色凝重,莲许道:“先别管这些了。当务之急先录鬼册,你不是说大哥还和别人打赌了吗。那我们更得抓紧时间了。”
前半夜两人逛到鬼市时,遇见买栗子的推车小贩。方计白摸出十个铜钱,买了包糖炒栗子。磕开一个,甜甜的,味道还不错。递给莲许:“吃着打发时间吧。”莲许不接,只抓了几个在掌心剥壳,“你说大哥真的和八族打赌啦?”
“师兄告诉我的。”方计白含糊道。方居正知道乔逢源不会对乔莲许坦白,却心知方计白势必会随行。索□□个底,心中清亮好办事。
莲许把几个剥好的栗子往方计白嘴里一塞,“赌注是什么啊。”方计白嚼了一嘴栗子,鼓着腮帮道:“眼睛。”莲许恶趣味的看着方计白鼓着腮帮子,松鼠样的少年。清澈的笑声整条街都听的到。“眼睛好啊。抓破了我家邵年的眼睛,一人赔一只正好。”
方计白颔首,看了几眼地上的战尸。摸出两支短香,点燃后袅袅升起两只混混沌沌的小鬼。烧了架纸轿子,对抬轿的小鬼道:“送到城外义庄。就说胶州丁家埋人,寄放几日。”对莲许道:“我们走吧。”
乔莲许不放心八族,怕八族在点鬼箓时耍什么花招。干脆顺手都捉了,届时,尽数交给日夜游神点人数即可。免去核实这一环节,莲许信誓旦旦:“这样两位大人对我们印象肯定都比八族好。”
方计白笑着称是,看着莲许目光温柔,什么都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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