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审慎从长计议
“一年能有多少?”苏灼问。
萧衍愣了一下。“什么?”
“他们从北境生意里赚的钱。一年能有多少?”
萧衍想了想。“具体数字查不清,但永平年间,光是茶叶一项,每年进出北境的就有十几万斤。按当时的价格算,至少是几十万两的买卖。这还不算丝绸、粮食、药材。这些钱,一大半进了那几个商号的口袋,一小部分打点上下,真正到朝廷手里的,只有那点关税。”
几十万两。
苏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北境一年的军费,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万两。
这几个商号,光是从北境生意里赚的钱,就够养好几千边军了。可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进国库,全进了私人的腰包。
“韩珪呢?”她问,“他在里头占多少?”
萧衍摇头。“查不到。但韩珪的儿子在南边开了个绸缎庄,明面上是他儿媳妇的陪嫁,实际上跟那几个商号走得极近。他有没有直接拿钱,不好说,但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苏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萧衍知道她在想事,没有打扰,只是把那份上书收好,压在砚台底下。
过了好一会儿,苏灼睁开眼。
“明天朝会,”她说,“我来。”
翌日朝会,天还没亮透,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萧衍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那份联名上书。苏灼坐在他下首,穿着玄色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玉簪。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衍先开口,把那份上书的内容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问:“诸位爱卿,对此议有何看法?”
韩珪没有站出来。他站在文臣之首,微微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站出来的是户部侍郎——那个在联名上书里签了头一个名字的人。
他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陛下,臣等并非反对互市。互市若能开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审慎。北境正在用兵,局势未稳,此时开市,商人不敢去,草原人也不敢来,开了也是白开。不如等战事平息之后,再从长计议。”
他说完,退回去,站好。姿态恭谨,挑不出毛病。
工部侍郎跟着站出来,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审慎从长计议,然后是太常寺卿,然后是光禄寺卿。
一个一个,像排好了队似的,说的话都差不多,语气都客客气气,可意思就是一个:现在不行。
殿中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那些没有参与联名的大臣,有的低头看笏板,有的望着殿顶的藻井,有的互相交换眼色,谁也不说话。
萧衍坐在御座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他没有看那些说话的官员,一直在看韩珪。
可韩珪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是那副微微低着头、像是打瞌睡的样子。
等最后一个说完,殿中安静下来。萧衍正要开口,苏灼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她没有看那些说话的官员,也没有看韩珪,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御座,也面对着所有人。
“方才几位大人说,互市要审慎,要从长计议。说得很好。”她的声音不高,可殿中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妾也想说几句,不知可否?”
萧衍点头。“母后请讲。”
苏灼转过身,面对群臣。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不急不慢。
“方才户部侍郎说,北境正在用兵,局势未稳,此时开市,商人不敢去,草原人也不敢来。臣妾想问一句——北境为什么在用兵?”
没有人回答。
苏灼自己答了:“因为月氏人在打我们。月氏人为什么打我们?因为他们缺粮、缺茶、缺铁锅。草原上冬天冷,没有粮食,没有茶叶,人就会冻死饿死。“
“他们没办法,只能来抢。抢一次,我们打一次,打一次,死一批人,死一批人,仇恨就深一层。如此循环,打了多少年了?打出一个太平了吗?”
殿中很安静。
“互市一开,草原人能拿牛羊换粮食、换茶叶,谁还愿意拿命来抢?仗不打了,边民不用逃难了,朝廷不用年年往北境填银子了。这笔账,算过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户部侍郎。
“大人说,要等战事平息之后再开市。哀家倒想问问,战事什么时候能平息?是等月氏人自己饿死,还是等他们把北境抢光?大人能给出个日子吗?”
户部侍郎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灼没有等他回答,转向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说,互市要审慎,要从长计议。哀家也同意。可……审慎到什么时候?从长计议到什么时候?北境的军费,户部拿不出来,陛下用自己的内库垫了。内库的钱能垫多久?一年?两年?等内库也空了,怎么办?再找百姓加税?”
工部侍郎低下头,不敢看她。
苏灼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低着头、躲着她目光的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几位大人说来说去,都是‘不行,不妥,要审慎’。可哀家想听一听,到底哪里不行?哪里不妥?要审慎什么?”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没有人回答。
苏灼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那是她昨晚算了半夜的账,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臣妾昨夜算了一笔账,想请诸位大人听听。”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北境去年一年的军费,是二百八十万两。这还不算战后的抚恤、重建、安置流民。今年月氏人又要打,军费只会多不会少。这笔钱,户部拿不出来,陛下自己掏了。可明年呢?后年呢?年年打仗,年年掏内库,能掏几年?”
没有人回答。
“可如果开了互市呢?”苏灼的声音提高了些,“哀家查过永平年间的旧档。永平十年,北境互市开了四十五天,朝廷抽税十二万两。一年开三次,就是三十多万两。这还只是抽税。商人往来,边关的客栈、车马行、脚夫、翻译,哪一样不挣钱?边民有了生计,就不用年年往南逃;不用往南逃,朝廷就不用年年赈灾。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低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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