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归程I
在首席执行官要求下，车队将在旅店住一夜，早上再赶路。
原定计划是选完人连夜离开，住店是贝克伯德临时决定的。
整顿休息，晚上不安全，这是贝克伯德给的理由。但几个下属都清楚，他其实更关心后面来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淋雨了，要找个地方热水擦洗，不然会感冒。
这位大人平时有些神秘，少有表情，看起来和每个人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但实际上他很体恤人，只是不太善于表达，介于内向和傻之间。
这次同行的下属，包括车夫在内都受过这位大人的照顾，所以一般他有什么要求或者决定，有时候就算有些出格，下属们也都会尽力迎合。
更何况，住店钱是贝克伯德全包。
两辆马车停在城市边界的一间小旅店，贝克伯德付清银币，给大家分配了房间，还特意吩咐前台准备热水。
洛恩给艾琳买了新衣服，叮嘱她赶紧洗热水浴免得感冒，然后目送她回房间。他只披着个毯子，站在二楼灯光晦暗的走廊上，消化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忽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三个高大结实的男孩子上来了。那是之前在孤儿院被选中的三人，杰尔，吉姆和阿希勒。
三个男孩中最矮的是杰尔，比洛恩高出半个头。走廊不宽，他们三人沉默不语，走过洛恩身边时都侧着身，看都不看他一眼。洛恩的微笑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的确没必要表示友好。他本来就和三人不是很熟，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现在自己成为破例被选中的第四人，洛恩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当然也不在乎。
走廊里又只剩洛恩一人。他还对被破格接受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坚信自己看见了那奇怪的黑色气息，而其他人可能是看不见的。
洛恩心存疑虑，擦干头发，进房间换了件干衣服，又来到二楼尽头的房间。这是那个男人的房间，洛恩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门却忽然打开了。
“我知道你会来。”
男人打开门，银色的瞳孔深邃，像是藏着秘密。
“晚上好……打扰了。”洛恩一下子有些窘迫。
“进来吧。”他完全打开门。
窗外依旧下着雨。男人没有很多行李，比较显眼的是挂在椅背上的灰色大衣，两边翻毛大领，却显得有些稀疏。木桌上扣着一顶毡帽，旁边放着一个木酒壶。
“先生您……”洛恩不知如何称呼，又是一阵尴尬。
“你即将成为我的学徒，不如叫我老师。”贝克伯德拉下面罩，露出颇为清秀的脸。
洛恩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学徒，想多问两句又憋回去了，只是默默点头。
“坐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能回答的我会回答。”贝克伯德淡淡地说。即便摘了面罩，他那张略微冷峻的侧脸依旧面无表情。
洛恩点头，又不知从何问起。贝克伯德也不急，就坐那里擦拭着酒壶。
“我最后被您破格选中，是不是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不是被破格选中的。正好相反，真正够格的只有你。”贝克伯德的手忽然停了一下，“你很特殊，而且血统纯度很稀有。”
“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我不是很清楚。”洛恩不懂，却暗暗有些激动。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贝克伯德放下酒壶，看了过来，“比如伤口恢复比较快，晚上精力更集中，脾气控制不住的时候觉得自己潜能无穷。”
洛恩呆坐了两三秒，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这些都说明你的血统纯度比较高，所以能看见我手心的黑气，而其他人看不到。”
“到底是……什么血统？”
“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贝克伯德忽然话锋一转，“问你个问题，你对荆冠会了解多少？”
“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荆冠会和吸血鬼战斗。”
“那你见过吸血鬼吗？”
洛恩摇头。
“人类在吸血鬼面前毫无反抗能力，因为实力悬殊，所以需要专业的人。他们单独行动，或者组织起来对抗吸血鬼。荆冠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对抗组织。”贝克伯德解释。
“可是再怎么专业，毕竟还是人类啊。”洛恩忍不住说。
“人类这个称呼并不恰当。”贝克伯德眯起眼睛，“我们是狼裔，而你也一样。”
谈话间他银色的双眼忽然睁大，瞳仁变得细长莹亮。洛恩怔住了。
“也许你听过狼人的故事。现在我告诉你，他们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我们的祖先。他们是吸血鬼的天敌，能力强大到足以匹敌。更重要的是，狼人大多是站在人类阵营的。”
“可是很遗憾，狼人并不像吸血鬼那般永生，他们也像人类一样会老会死。几百年的斗争下来，狼人近乎灭绝……但有一点还算比较幸运。”贝克伯德眼中光亮黯去，“狼人也留着人类的血。他们守护并且爱着一些人类，最后走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洛恩已经差不多听懂了。虽然一时有些震撼，但他完全相信。他点点头，想继续听下去。
“狼人和人类结合，生下的孩子便是狼裔。虽然血统纯度远不及父辈，但好歹算是延续了下来。”贝克伯德看着洛恩，“所以我们都一样，体内流淌着狼血。”
洛恩消化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算是开始深入了解这个听起来有点奇幻的世界了。
“所以荆冠会的人，都是狼裔？”洛恩问。
贝克伯德点头：“血统最低的成员，也有百分之十以上。到了这个年代，大多数狼裔都已经不再具备祖辈的战斗力，血统普遍在百分之三左右，所以能战斗的人不是很多。”
“那我的……大概有多少？”洛恩问出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二十多。”
洛恩一愣：“那这算不错吗？”
“不然我为什么收你当学徒？”
洛恩抿抿嘴唇，连连点头，有点暗自得意。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够格的只有我，那荆冠会每年选中的那些新人，他们都有狼族血统吗？”
“不清楚。”
“什么意思？”洛恩一愣。
“狼血至今已十分稀有。国内目前的战斗力远远不足，所以我们定期会从全国范围内选拔新人，他们将作为保卫国家的基本力量，大多数时候都是最先上战场的人……”
听到这里洛恩觉得一阵发寒，理解了话中的玄机。他喉头一动，有种窒息压迫感。
“也就是说被选中的，他们有的只是普通人……没有一点战斗力的普通人，却要冲在最前线？”洛恩低声问。
“可以这么说。根据后来统计，被选中的新兵九成都是无血统或者低纯度。但也不能说没有一点战斗力，至少他们身体强壮。而他们中大多永远只能游走在外围，荆冠会内部不需要这样的人。”
贝克伯德的语气很淡，不参杂任何个人情感。洛恩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皱起眉头嘴唇抽搐着，像是看透了一场惊天大阴谋。
“所以荆冠会内部就是一群躲在城里的胆小鬼吗！让那些人上场白白送死，你们最后再出来收获胜利果实吗！”洛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就是你们对付吸血鬼的战术吗！”
“有些事情，不了解就不要乱说。”
贝克伯德的声音终于一丝上扬。他望向洛恩，透着无形的威严。洛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低下头沉默。
“并不是时常会有战斗发生，大陆最近整体比较安定。就算要战斗，情况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不要把我说的上战场理解成送命。”
“他们大多数时候进行的是情报搜集等危险系数较低的任务，为战斗人员提供最优战前方案，以提高成功率。荆冠会内部也会派出同行的执行官，最大限度保证同行者的安全。”
贝克伯德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去擦拭他的酒壶：“最后和吸血鬼战斗的还是我们。有能力者必将背负命运，而我们狼血人的命运百年未曾改变，那就是牺牲。”
“所以留下还是离开，现在还来得及。我不是必须收你这个学徒，尽管你很特殊。”他最后把这个话题抛回给洛恩。
洛恩不说话了。他之前对这些事情有点误解，而在完全弄清之后他开始有些犹豫了。
就算当时是头脑发热，一心只想着带艾琳走，现在了解了这么多事情，也该冷静一下真正做个决定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最后洛恩抬起头，望着男人的侧脸：“我无路可走了。”
“回去休息吧。”贝克伯德只是轻轻地一句，便没再说话了。
洛恩起身告辞。离开房间后，他靠在走道边眯着眼，心中莫名好受一些了。
也许真的从在花园接住艾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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