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取名
由于对静修的说教卓有成效，姜小二发现他现在与自己相处起来是越来越自然，她倒是感觉好极了，这可愁坏了另外一个人。
俱空大师冷眼看着自己的徒儿，美其名曰在修行，看来不久之后，静修真的是可以带着小丫头收拾包袱回家还俗。
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可难为了一代高僧，天天思考怎么把这尊神送走。
姜小二是不知道，她的快乐乃是建立在俱空大师的痛苦之上的。
“小和尚，小和尚，今天我们学什么啊？”这不，一大清早她就像是跟屁虫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小二，昨天那二十个字你记下了没有？”
一开始他可以算是被小二逼着教她认字，后来发现她其实很聪慧，记东西也特别快，便找出了很多自己小时候启蒙的书籍，一样一样地教。
“那我考考你啊，看你回去有没有偷懒。”
静修笑着说，每日都看着他的这张俊脸，小二不明白为什么总是看不腻呢。只要他一笑，她还是不争气地看呆了。
“呵，考就考，谁怕谁，本姑娘是全天下第一聪明人。”她翘起二郎腿，豪迈地摆个谱儿。
静修拿起桌上的一本诗集，随手翻到了一篇，指着道：“你把这首词读一遍，上面的字你应该都可以认识。”
她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果然都是认识的，清清嗓子。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嗯，念得不错。”俨然一副小大人的语气，小二一个字也没有错，他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夸奖。
“小和尚，你笑起来真好看。”
姜小二最近特别关心自己的样貌，奈何寺里没有镜子，也只有每日洗脸的时候她才能映着水看看自己。
自己的脸看起来也没有很丑，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可是跟小和尚那琉璃一般的眼睛还是不能比。真是不知道，他的爹娘怎么把一个男孩生的这么漂亮。
难道是男大十八变？
对，肯定是的，那我还小，没有长开，以后也一定会变好看的，每次一比较，她都会这么宽慰自己。
静修瞧她一脸的花痴相，将那本诗集递过去，沉声道：“你去把上面的诗词都背熟，有不会的就拿来问我。”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什么姜小二动不动就盯着自己看？
说实话，他也不讨厌那么看着他，就是有点不习惯。
姜小二毫不客气地道：“小和尚，这首我就不明白。读也读通顺了，就是不知道是讲了什么，不好背啊。”
“哪里不懂啊？”静修没有多想，耐心地问道。
她眨眨眼睛道：“每一句都不懂。”
“……”
“这首词描写的是盛夏清晨的景色。”静修倒也没有跟她急，没有说她无理取闹，开始娓娓道来，“第一句中的燎沉香即是烧香，溽暑则是指夏季的暑气……”
“这人好生奇怪，烧香就是烧香，纳凉就是纳凉，何必拐着几道弯说呢？当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有闲工夫。”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静修打断她的疑问，“那个人呢，其实并不是想纳凉，他是思念自己的故乡了。
静修继续说：“他以夏荷为媒介，委婉含蓄地表明自己的心迹。”
“不懂。”她摇摇头，想什么就说出来呗，何必还要让别人去猜，那多累啊。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言谈无拘无束的，小僧看你是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韵味了。”静修已经与小二相熟，此刻便直言自己的看法。
“谁说我懂不了。”小二不服气，拉起静修就往池塘边上走。
“你看。”站在池塘边，她指着塘里的荷花，“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景？”
清晨荷叶上还残留有许多露珠，阳光渐渐强烈，很快的就干了，荷叶看上去更加碧绿净洁。而圆圆的荷叶铺满了水面，其间的荷花亭亭玉立，风过时，微微颤动，风姿绰约。
可不就正对应了那句话！
这下子轮到静修语塞了，荷塘的景色，确实与词中之景吻合。
“小僧谬言了，还请施主勿怪。”静修为自己先前所说的话道歉。
但要不是姜小二问了这么一句，他也没有缘分赏到这么美的景色，每日要从这里走过好几遍，自己竟然从未留意过。
“小和尚，你不觉得这些你所谓的俗家乐事比起你的深奥经书来，也另有一种感觉吗？”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俗家之事都是浪费时间的。
这时，小和尚更加坚信是自己以前修行错了，因为没有体验过，就妄下定论。比如说，没有和她接触时觉得她是豺狼虎豹，没有赏过荷就觉得是无聊之事……
“小僧，小僧……”
真是个嘴笨的家伙，一般长得好的人不是会说各种俏皮话，把姑娘们骗得团团转，怎么到了小和尚这来就不对了。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站在荷塘边，她又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唇齿生香，似乎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股子清新恬淡。
“怎么老念叨这句？”
“前几日我看见荷花开了，觉得特别美，但是说不出来，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意思概括进去了。”姜小二望着小和尚的侧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我希望能一直跟着你认字，小和尚。”
她以为静修听不见，但她不知道的是静修暗暗地在心里“嗯”了一声。
“姜……那个……”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想换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字，你看荷举怎么样？”
“荷举，荷举，姜荷举。”她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好听，那我以后就叫姜荷举，小和尚，记得喊我的名字哦。”
从姜小二到姜荷举，于她而言，是一次转变，也是一次重生，她可以借此彻底摆脱以前的那些坎坷辛酸。
以后，世上再无姜小二，有的只是孤女姜荷举。
在那一刻，静修问她“你看荷举怎么样”,她很难过。静修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不管他承不承认，反正她就是认定了。
在她的眼里，他那么美好，就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可她就算是换上了洁净的衣服，换了个好听的名字，也还是……
终究是不配。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静修见她正高兴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说话了。
“没，没啊，我只是换了名字，一时有点不适应。”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手推着静修，“你快去做功课吧，给我讲课也浪费了你不少时间，你快去吧，待会有个礼物给你，算是感谢你给我找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静修毫不质疑，转身去大殿做今日的功课。
而她蹲下身来，仔细地看荷塘里的荷花，从中选取了两朵盛放的，因为从小给别人帮佣，有时也生火烧饭，她的厨艺还不错。
碰巧今日小和尚有这个口福，她要为他做一道独一无二的点心。
她将荷花洗干净，剥去最外层的花瓣，只留下中层的，将其切成两片。接着调和好豆沙馅，在每一片花瓣上均匀地抹上一层，再取一片大小差不多的花瓣铺在豆沙馅上，对折包好。然后挂浆，放入锅中炸至淡黄色，最后撒上一层细糖。
摆好盘之后，便端来大殿，“小和尚，小和尚，你休息一会儿。”
“这是什么啊？”静修放下手里经书，好奇地道。
姜荷举卖个关子：“你尝尝看就知道了。”
静修瞧着色泽金黄，着实诱人，拿起一个放入嘴中，果然是酥脆可口，甜而不腻，吃完后口中还留有淡淡的荷香。
“好吃，荷举，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有心意的点心。”
“你喜欢就好。”她望着他的眉眼，刚刚心中的烦闷随之一扫而空。
“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字啊？”静修一连吃了好几个。
“名字啊……”她也是突发奇想，根本没取什么名字，“那就叫它荷花脆吧。”
他喃喃自语道：“嗯，真好。”
风入殿中，吹散了他的声音，荷举不知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也来吃啊？”静修见她忙着收拾整理自己的经书笔墨。
荷举闻言狡黠的光芒闪过眼睛，道：“我有洁癖，手不干净，不好拿着吃。”她说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想让小和尚喂她吃一个。
显然，静修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那，荷举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待到他回来时，姜荷举傻了眼，恨不能一拳把他捶倒在地。
眼前的小和尚真的蠢到家，端了一盆水过来，“来，你洗洗手再吃。”
热气氤氲，很快便模糊了她的双眼。
行，你真行！不喂给我吃就罢了，端水给我，也真的是谢谢你了。
但，能不能不要是开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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