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此情可待
许铭山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这已经是安素渺住院的第七天。
病房是整间医院里最好的一间，向南，阳光每天都会毫不吝啬的从那一大排落地窗洒进来。
落地窗前有几盆香水百合，是安素渺最喜欢的花。
她每天都会在这里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窗外。
她仿佛把自己与世界隔绝了一样，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像一只蜗牛，背负着重重的壳，就把自己缩在这个厚壳里。
许铭山的心疼、伤心、难过，她通通觉察不到。
就连晴天喊她“妈妈”她也是毫无反应。
医生诊断，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许铭山最开始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无法置信。
而医生解释，患这种病有多种可能，安素渺这一种，很可能是过往积郁太深，突然在某一天、某一时刻，受了偌大的刺激，那些她深埋在她心底的阴影就全部跑出来了。
许铭山轻轻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毯子披在她肩头。
她却如触电一般，猛的回过头，狠狠打开他的手，惊恐的看着他。
他一阵心疼，尽管是最好的医疗条件，可她还是瘦的一张苍白的脸上只剩了一双大眼睛。
“渺渺，别怕……”他轻声对她说，“我……我就是给你披条毯子，现在天凉了，你这样容易生病的……”
她不语，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忽然之间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直往墙角躲。
“渺渺！”他试着去拉她，她用力挣脱，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什么。
他再拉她，用两只手圈住她的身子，把她往怀里抱，她却更像发了疯，抓起他的手猛的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背。
“啊……”
许铭山强忍着疼痛，又怕动作太大弄疼了她，只好让她就这么咬着。一丝鲜血从手背与她嘴角的缝隙中缓缓流出来，滴落在雪白的病号服上，绽放成一朵朵枯萎的蔷薇。
她挣扎的累了倦了，他的手上胳膊上甚至脖子上也处处都是伤痕，不是被她咬伤就是抓伤。
她缩在他怀中沉沉的睡着了，像个听话的小孩子，苍白的面庞总算有了丝丝缕缕的红润。许铭山捋捋她的发，手掌抚摸她凄美的侧颜，不知不觉竟湿了眼眶。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他匆忙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走到门前，门外的张煦见了他先是一愣，“铭山，你这是怎么回事？”
许铭山不回答。
张煦看看躺在床上的安素渺，顿时明白了，有些着急的对他说，“铭山，你不能这样感情用事！医生说过她这种情况有可能会伤人，你要把她捆起来……”
话音未落，许铭山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张煦推推眼镜。
这种时候也只有他敢逆着许铭山的意思。
“安素渺这个样子，要送到专门的医疗机构……”
“你说够了吗！”许铭山粗暴的打断，“专业的医疗机构？呵……说的好听，还不就是那些不把病人当人的精神病院！每天把人绑着，不是吃药就是打针，这样的地方，渺渺就算没病也给逼出病来了！”
“那你想怎么办？”张煦有些头大，“铭山，我以为你一向是个很理智的人，没想到你在安素渺的事情上，这么……”
“冲动吗？”他冷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八年前我就冲动过，我遇到了她，什么时候理智过？”
张煦低头不语。
这话倒是事实，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还让杜成轩抓了把柄。
对了，杜成轩……
张煦才想起来这里找他的正事，“铭山，杜成轩……你还打算报警抓他吗？”
许铭山眯起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思索片刻，他缓缓摇头，“不……”
“我就知道这是你的回答。”张煦无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报警抓了杜成轩，他再把当年那卷录影带拿出来，毁了渺渺的名誉，对吧？”
许铭山顿了顿，冲他感激一笑。
“我懂……”张煦拍拍他的肩膀，“不过现在就算你想抓他恐怕也不知道去哪里抓了。”
“怎么了？”
“在山顶木屋那天咱们匆匆忙忙乱成一团，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到许铭山，他大概是被云娜带走，又藏起来了吧……总之他最近没消息，也没去他那公司，我问了问，他老家那边也没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真是狡兔三窟！”
许铭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安素渺的病情。
他担忧的看看熟睡中的她，一向冷峻的面孔泛起不多见的柔情和疼惜。
“他既然消失了那就不管他了，”他轻声说，“我现在只希望渺渺快点好起来……”
张煦又想起了来这里找他的第二件事。
他拉他到一旁，尽力压低声音向他道出实情。“铭山，其实……安素渺现在这个情况，不是偶然……”
许铭山一愣，紧接着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张煦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她其实在七年前就得过重度抑郁。”
“什么？”
“她现在的主治医生是从前跟咱们一个学校的，我和他在学生会里认识，叫宋磊的，你记得吗？”
许铭山想了想，似乎是有那么点印象。
医学院的宋磊，个子不高，不算太活跃，在学生会属于一个边缘人物，但学习成绩出奇的好，最后被校方推荐去了牛津大学。
他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初见这医生的时候总是有些面熟，而这医生也奇怪，并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对病人家属知无不言，反而时刻看看他的脸色，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原来宋磊也是在顾虑着要不要把实话对老同学讲出来。
最后还是让张煦当了这个中间人。
“宋磊怎么说的？”许铭山焦急的问。
“他恰好认识七年前给安素渺治疗抑郁症的那个医生，得到了安素渺全部的病历。”
张煦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本子，上面正是安素渺从发病到病愈的全过程。
“安素渺七年前第一次得这种病，”张煦的声音低沉下去，“病因是……你们的孩子。”
许铭山握着病历的手猛的一颤。
“据那个医生说，那时安素渺以为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然后就得了这种可怕的病……她发病时的表现跟现在差不多，也是会主动攻击别人，把所有人都想象成敌人，不是咬就是抓。”
许铭山倒抽着凉气，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但更多的表现还是……”张煦看看他，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她经常抱着一个枕头，当成孩子哄，要么就把枕头藏在衣服下面，装成还怀孕的样子……医生说，这些行为其实都是她内心的映射，她应该是非常爱那个孩子的。”
“她爱你们的孩子，”张煦吸吸鼻子，心里也有些酸酸的感觉，“也就是说，她也很爱你……”
“不……”许铭山苦笑一下，“她怎么会爱我，她那时候该恨死我了。”
“医生说，抑郁这种病症，有时候反应出的是病人潜意识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有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可能早就爱上你了，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在乎那个孩子呢？”
张煦的话让许铭山浑身一震。
心底又掀起阵阵波涛……对，她是爱他的，她爱他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若是不爱他，她又怎么会自小陪伴在他身边任劳任怨？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必那么冲动，他可以再耐着性子等一等……她那时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心智根本不成熟，当然面对不了他这种粗暴占有的感情。
他急什么呢？
说不定他再等一等，再等一下，她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完整的交给他，而不是闹成今天这个地步……
许铭山回头，梦游一般的步子走到安素渺床前，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把她的手背抵在自己眉间。
眼泪悄悄爬满整个面庞。
原来……根本就是他自己毁了一切，毁了原本该美好的一切，今天的结局，完全是他自作自受。
“铭山，别这样……”张煦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其实……这样也挺不错啊！起码你知道了当年她对你也是有感情的，她或许没有恨过你……”
“可是我恨我自己……”
他哽咽着吐出几个字，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先别忙着恨，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张煦又皱起眉头，神情严肃，从包里又掏出另外一张纸，“安素渺的体检报告。”
他瞥了一眼，“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张煦说道，“她的体检报告中有一项……”他指指那张纸上的一组数据，“有种毒素在她体内沉淀，已经很长时间了。”
许铭山的心慌了一下，再定睛看看那张体检报告，上面有很多数据他看不懂，但顺着张煦所指的地方看过去，他看出了异样。
一串数字后面是个明显的加号，呈阳性。
他的心被揪起来，手不自觉的发抖。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张煦如实回答，“宋磊正在研究，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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