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困窘

　　温妤买完菜回到小吃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高峰的公交车里一向是人挨着人，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全是脑袋，温妤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成相片。

　　由于外面下雨，对面的工地暂时停工，有不少建筑工人坐在小吃店里歇着，把小小的店塞得满满的。头顶的两个吊扇呼呼吹着风，丝毫驱散不了店内的闷热和汗味。工人们都摘了厚重的安全帽，更有甚者索性脱了背心，一边抽烟一边光着膀子粗声大气地跟工友讲着荤段子。

　　温妤出现在门口时，她分明感受到小吃店里的声音低了一些。她红着脸，低下头将买来的菜拎进厨房里，然后蹲了下来。她觉得小腹里发凉，像有什么在里面拧着似的疼，尤其每个月的那几天更甚，这样蹲着压着小腹才会好一点。之前在监狱里时医生曾替她看过，说是宫寒，小产后失调引起的。加之后来看守所和监狱阴冷的环境，便一天天加重了。在监狱里时没法治病，现在出来了，依然没办法，温妤没有钱。

　　她目前在这家小吃店打工，每个月才只有800块，还要延期半个月才会付给她。老板娘的意思也很清楚，她不过是个监狱里出来的劳改犯，看来在本地也没什么亲友，再说她这里也算是不错，供吃供住，没有额外开销，她挣的钱才能都攒下来。温妤也接受了，人得接受现实，还得认清自己，有人肯收容她，肯给她一口饭吃她就该知足了。

　　温妤在地上蹲了会儿，觉得肚子不那么疼了，才站起身来拿出自己买的温热的煎饼，慢慢吃下去，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摘菜。这时老板娘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茶叶，一边扎上围裙一边笑道：“小温，菜我来收拾吧。我才买了茶叶，暖壶里有水，你泡点茶给客人们送去。”

　　“不用了”，温妤笑笑：“就快弄完了，今晚上我来做饭。”

　　老板娘一把将他拉起来，嗔道：“让你去你就去，快点，别让人等急了”，她看着温妤不情不愿地出门，轻哼了一声，蹲在地下继续摘菜。她当初留下温妤这个劳改犯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洗衣摘菜的，她是看上了温妤那一张清秀俏丽的小脸蛋，让她多在店里走动走动，引诱着顾客多吃几碗饭。

　　温妤也渐渐明白了老板娘的企图，所以她故意穿着宽大的衣裤，将自己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完全藏起来。她不修边幅，蓬乱的头发在脑后扎个丸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比年过五旬的老板娘和隔壁浓妆艳抹的洗头妹漂亮，再怎么邋遢，她那细嫩如雪的皮肤和清亮有神的眼睛都是遮不住的，民工们来这里吃饭，贼溜溜色眯眯的眼神如污水似的往她身上乱洒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人们已经隐隐约约从老板娘那里知道她是监狱里刚出来的，心里对她也便轻贱几分。长得漂亮，身份又低人一等的女人，是最容易捕获，且味道鲜美的猎物，比如现在的温妤。

　　她提着暖壶给每个桌上的茶壶里续上水，便要走回厨房帮忙。回身时不知道谁的脚一绊，温妤一时间失去重心，直直向前扑去。前面坐着的是光着上身的男子，此时他坏笑着张开双臂，将温妤抱个正着。店里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那人便趁机在她身上乱摸起来，那笑容落在温妤眼中有些狰狞：“小妹，摔疼了没？”

　　温妤警觉地后退了一步，弯腰捡起滚落到地上的暖壶，低着头走回厨房。

　　老板娘透过厨房的小窗子，将这一幕完完全全看进眼里，于是老板娘喊温妤过来煮面，自己则干起了服务员的活儿。

　　半夜时，客人都走了，老板娘关门打烊，坐在柜台前盘点完酒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来给温妤：“小温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了？”

　　温妤怔了一下：“不是刚干满了一个月，要压支半个月的吗？”

　　“给你你就拿着，我看你也不容易，咱们俩得互相体谅是不是？你手脚勤快，我也不能吝啬”，老板娘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儿，接过她手中的抹布，亲热地拉着她一起坐在长条凳上：“外人都说我留了个劳改犯在身边等于是引狼入室，可我不这么觉得，年轻人谁不犯点错？总不能一棒子打死。现在的老板都不愿意用有案底有污点的人，可我不嫌弃，政府都把你教育好了，我不嫌弃你。闺女，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干，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我亏不了你！”

　　温妤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我去把桌子擦了。”

　　“去吧，早点休息”，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她看得出来，温妤面上温顺，骨子里执拗得很。不能把她逼紧了，她还得留着她在店里供那些食客们看着养眼。再说，就她那一个月800块的价格去哪招这么手脚勤快又细皮嫩肉的小服务员去？

　　温妤也实在没有办法，她这样有案底的人，正规公司是绝对不肯收的，倒不如先在这里赶上一段日子，最起码手上要有点积蓄才能做别的打算。

　　韩咏骁从甘南县回到滨江市已经是十天以后了，他才一下飞机就被夏家的司机许叔接到了医院。

　　夏薇安住的是一家高档私立医院，顶级的VIP病房。天气晴朗，一束暖阳从欧式拱形窗外斜斜照射进来，病房里放了一大束栀子，丝毫没有一丝消毒水的味道。夏太太一直在医院陪着女儿，她穿着一身宝蓝色香奈儿套装，盘着头发，气质雍容优雅。韩家过来送饭的佣嫂李姐正站在窗边给她盛汤，笑道：“这是我煲的银鱼羹，不如以前的刘嫂做得好，少夫人赏脸喝一点。”

　　夏薇安听她提起刘嫂，便觉得心烦意乱，白了她一眼：“她都不在韩家做工了你还提她干什么？”

　　夏太太倒是客气许多：“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跟薇安说会儿话。”确定窗外没人了，夏太太才坐回到床头的椅子上，小声问：“你确定你在菜场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温妤？算算日期，她是该出狱了。”

　　“我不会看错的”，夏薇安斩钉截铁地说，她又看了看母亲，道：“那天我看到她上的293路公交车，这两天我给公交公司打电话查了一下，293路公交车从那个菜场到终点站只有三四站，我让表哥沿路排查一下总不会有错的。不过，也不排除她中途转车的可能性，毕竟她现在才从监狱出来，自然是能省点钱就省点钱。”

　　夏太太的表情有些严肃起来：“薇安，你听妈说，她现在既然过着那么潦倒的日子，我想她已经不想再跟韩咏骁有牵扯了，你就不要再去打她的主意了。三年的牢狱之灾是她咎由自取，所以那件事我不说你什么。但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她跟韩咏骁离婚了，你就要想着如何把你们夫妻俩的关系处理好，不要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一旦被韩咏骁知道，只怕情况会更糟。”

　　“可是”，夏薇安才要说什么，忽然从玻璃门里看到韩咏骁站在门外，她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静静看着他推门进来，微笑道：“你怎么来了”，说着又责怪夏太太和许叔：“不是不让你们告诉他的吗，就是脚腕子扭了一下，过两天出院就没事了。”

　　夏太太在一旁插嘴道：“那可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儿”，她说着站起身来将椅子让给韩咏骁坐下，笑道：“咏骁，出差回来一定累坏了吧，工作还顺利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老夏说，翁婿之间没什么开不了口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韩咏骁淡淡一笑：“都挺好的，谢谢妈。”

　　“挺好就好，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护士站给薇安拿点东西”，夏太太推门出来，把房间让给他们夫妻俩。

　　“妈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话？”

　　夏薇安想了一下，便如实说道：“那天在家时，林姨跟我说起公司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我回家里就跟爸爸说了。咏骁，你不用担心，我爸爸不会不管我们的。”

　　“以后林姨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韩咏骁站起身来。道：“我得回公司一趟，晚上就不过来看你了。”

　　夏薇安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韩咏骁答应了声，摸了摸她的乌黑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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