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个人过年

　　很快便到了新年，温妤抱着热水袋缩在吧台里。

　　由于是新年，所以生意不多，几乎没什么人，温妤也没穿工装，只穿了身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着极简单的黑色打底裤和长靴，看起来身材修长挺拔。

　　三天之前甜品店就放假了，她自告奋勇留在这里值班。看着那些人兴高采烈地回家过年，温妤有些心酸，她没有家，不需要回家过年。索性成全别人，自己留下来值班。

　　然而这么喜庆的节日，温妤竟然来了例假。每个月她最犯愁的就是这几天，肚子拧着劲儿似的疼，连带着恶心想吐。

　　她喝了杯热牛奶，丝毫不起作用，便转移注意力，在网页上浏览新闻。页面转到财经频道时，温妤便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程锐！

　　现在的程锐早已今非昔比，朱梓旭一死，朱宗义便一病不起，股东内部个别有心人蠢蠢欲动，华宇的股价也连连下跌。

　　为稳定人心，朱宗义仓促之下给朱迪和程锐举办了订婚仪式，然后在公司里给程锐安排了副总的职位。

　　而明眼人一看便知，以后的整个华宇，都是程锐的。江山美人两齐全，好不自在。

　　网页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新作了发型，一本正经地在台上作报告，意气风发。

　　还是那么阳光帅气，只是，不再是她的程锐！

　　叶子明这时候给她打了电话，他那边也很安静。前不久在叶承德生日时整个家族才聚了一次，今天回老宅来过年的人也少了很多。

　　“温妤，干什么呢？”

　　“在店里值班。”

　　叶子明心中涌起一丝愧疚，这种时候他是应该陪着她的，可是顾太太不允许，她对这些年节一向很看重，特意跑到医院去让院长在过年这天给叶子明安排了休息，哪能轻易让他出去？

　　他也想过让温妤来家里过年，可是姑姑对温妤的印象实在不好，她又是个口无遮拦的，万一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温妤看了看时间，问：“你们该吃饭了吧？”

　　“嗯”，叶子明弄着手中黑丝绒面的小盒子，眼神里有些兴奋：“我给你买了份新年礼物……”

　　“你等一下”，温妤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电话，匆忙走出去，却是韩咏骁站在门口。

　　离上回见面时间不长，可温妤还是觉得他瘦了，也好像是老了，总之整个人的气场的都不一样。记得以前的韩咏骁总是自信满满，无论是泡妞、经商，还是赛车打球，都要做到极致。

　　现在的他依旧衣冠楚楚，有款有型，可就是精气神差了很多。

　　他迈开长腿，往店里走了两步：“就你一个人？”

　　温妤站得有些累，轻声问：“你有什么事？”

　　“过来吃点东西”，韩咏骁随便挑了个位子上坐下来，开始点单：“一杯咖啡，剩下的，随便吧。”

　　温妤装了些咖啡豆放进咖啡机里，按下开关。甜品都是师傅们一早上做好的，整齐地阵列在冷柜里。温妤记得他不喜欢吃甜的，于是选了低糖的杏仁塔和椰蓉松饼。

　　咖啡好了，她没直接给韩咏骁端过去，而是拿到吧台。韩咏骁自打进来，目光始终在锁在她身上，他跟了过去，果然，她从桌上拿了两包奶精，撕开来兑进咖啡里，行为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韩咏骁心中一动，他喜欢咖啡的苦，却不喜欢咖啡的涩，每次都是不加糖，加双倍的奶精。都快四年了，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以前她虽然不怎么粘着他，可是他的喜好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她也一直很妥当地打点着他的衣食，哪怕是她躺在床上睡得朦胧时，只要他开口问，她便能准确说出他的哪一条领带在哪个格子里。

　　其实放领带的地方就那么大，一目了然，可他就是喜欢问她一次。找到领带，还要问她该搭配哪个领带夹，哪副袖扣，然后揉揉她蓬乱的头发，亲亲她的脸蛋，再嘱咐不许忘了吃饭，他才出门上班。

　　他喜欢她，所以不厌其烦地麻烦她，她像个安于内宅的小女人一样，轻轻柔柔说得井井有条。偶尔她说到一半，发觉他在盯着她看，便脸色一红，随便将一个玩偶丢在他怀里，自己跑出屋去看鱼。

　　“两包奶精，不加糖”，韩咏骁轻声说：“其实四年前我就不这么喝了”，现在韩咏骁怎么喝，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突然就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抽离出他的世界，那时候他常喝的不是咖啡，而是酒。偶尔秘书和助理会给他磨咖啡，算上来时却额外带着奶精包和糖包，看起来十分标准。

　　可是对他来说，糖包有余，奶精不足。

　　他懒得提醒他们，久而久之，他这口味也就改了过来。

　　“我给你换一杯吧”，温妤说着，端起咖啡就要倒掉，韩咏骁却按住她的手：“不用了”，他从她手中夺过咖啡，像是喝酒一般一饮而尽。

　　“他对你好么？”韩咏骁鬼使神差就问了出来。

　　温妤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往吧台里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捞了热水袋在怀里。这么跑前跑后一折腾，肚子似乎更疼了，她抬眼看他还在，便说：“清吧。”

　　“他要是真的对你好，就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韩咏骁一语道破她的委屈，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还口，掩饰着去抓自己的手机，却忽然想起刚才还跟叶子明通着电话，还没挂断。

　　温妤惊了一下，匆忙挂断，却不知道刚才两人的话叶子明有没有听到。她现在只是觉得肚子疼，想趴一会儿。

　　韩咏骁也渐渐注意到她有些苍白的脸，下意识地去探她的额头，没发烧，“你不舒服？”

　　温妤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说过你不喜欢一个人过年的。”

　　温妤一怔，这话她的确说过，她在美院上学时母亲就病故了，她不想去亲戚朋友家。那种团圆的节日，任何一个外人都是多余。

　　所以她嫁给韩咏骁，哪怕是个不纯粹的交易，她也曾幻想着跟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他搂着她抱着她的时候，心里还会升腾起小女人特有的归属感，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在一起要好，无论如何，两个人的房子，叫做家。

　　所以她对他说：“我不喜欢一个人过年，所以，你一定要陪我。”

　　他看着她，满眼都是宠溺的笑：“好。”

　　只可惜他们没在一起过过年，他们的婚姻，始于仲春，终于初秋。没等到过年，她就进了监狱，彻底失去了音讯。

　　温妤想着想着，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认识他之后的三个春节，她都是在监狱里度过的，曾经那对她而言是多美的一天，终于不怕被管教打骂，终于可以不用干活，终于可以看看电视，终于可以吃到肉食……

　　终于，可以停下来，把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忆翻出来，慢慢地品，细细地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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