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笼中纸鹤
不知又过了几时，未晞翻开双眼瞧过窗外，本以为已过了十年，却不想天际的云与方才相比连形状都没个变化。她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闭眼便会有一副身影在她眼前晃荡，一闭眼，便能忆起那双黑眸的形状。
觉着像中邪一般，她感觉很是不快。
看着木桌上摆放的两个酒杯，她叹了两声气，决定过些时候就往凌霄殿去，将这个南顾的之后的道路选择交给关慈处理。
忽然觉得自己近几日来实在是过于心神不宁了，想了一想，她随后便去屋后的小山坡上寻了些食材，想要熬些安神的汤来。
“原来你一个仙住在此处，日子过的是这般清苦。”
未晞正一心用在煲汤上，全不顾方才说话之物。她舀了一瓢水，成柱形缓缓加入锅里，又将自己头上的簪子取下，划破手指往其中添了滴血。看着锅中一切就绪，矮身坐在椅中便开始招待这位‘客人’。
“雨露粱酒早已被你讨得精光，如今我屋中只有淡酒和粗茶，清苦却自在。你可莫要嫌弃。”未晞为他添了杯酒，正色瞧着他，“叶穆上仙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怀悠的消息了么？”
叶穆尝了两口酒，默默放下，“怎的？我没了她消息便不能来你这串门了么？”
“这个，我自然没个意见。百年前，天君将我禁闭于此时我便该想到自己将要过的什么日子，来往清闲，能够熏陶出这般雅致来欣赏山间的木兰花，也多亏是拜他所赐。你如今能够来寻我说话，也算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在怨恨他？”
“自然没有。”未晞起身往炊房的方向走去，“我是在感激你。”
过了片刻，未晞将自己所熬的野菌汤端了出来，顺带也给叶穆盛了一碗。叶穆瞧见眼前满满的一碗汤汁，问：“方才你往这汤中加了血？”
未晞微微变了副脸色，稳了稳心神才道：“最近我身体有些不适，想要用这血来安神。”
“你最近不适？”叶穆黯然说着，将未晞眼前的酒杯举起，“身体不适你却仍在喝酒？”
未晞觉着眼前的叶穆微微有些不对。
“叶穆。”
“恩？”
“笑一个？”
“笑一个？”叶穆委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琢磨一二，勉强回她一个微笑。
“不必掩饰了，天君。”未晞将双臂靠在桌上，如此仰视刚好能看清楚他的眼眸，墨青色的。“你笑的很不像他。”
实则是因叶穆那死木头疙瘩就没对人笑过的缘故。
关慈换回自己的容颜，无奈有了些笑意，沉吟着：“你倒有些了解他。”他尝了口正冒热气的菌汤，盯着酒杯沉默一二，“他时常对着你笑么？”
未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委实震惊，‘时常对着她笑’，她在脑中想了想这番画面，委实怪哉又可怖。
“恩，啊。确实，他可喜爱笑了，可能是认为他自认为他笑的好看，故时时笑给我看，其实却是事与愿违。”未晞笑的轻佻，反正这番话也不会落入他耳中。未晞瞧着桌上空碗，笑意又减了几分，“今日此地阳光耀眼，虽今日飘来的风甚少，但能把天君你吹来，委实是个奇事。”
关慈淡漠瞟她一眼，并未答话，他起身细细观察过四周景色，也是丝毫未变。他想了一道，角落间的那盆冰花竟仍然开的这般妖艳，于三千岁生辰送至她手中的那一刻，他便好似已经见过此花将死的模样。百年后还能见它，甚惊奇。
他又不动声色的坐回原处。
“此番前来，我也并非无所事事。不过是来探查探查几位小仙实情，以便制定几月后的测试。远闻你收下徒儿功力不错，可愿让我瞧上一瞧？”
未晞嘴角一阵抽搐，怎的每回都赶得这等巧。她略微有些紧张，拿出蒲扇扇了一二。此番是他来的太过急促，她还未得到将南顾送出的指令，如若一来，倒是侵犯了这胡乱做主的仙条律令了。
她笑的勉强，准备将这事先蒙过去，“远闻？你倒是听谁远闻的？不过是瞎说的罢了。我那徒儿啊，还得靠他自己本事和意志。恰好，今日他正于五重天内勤苦修炼，估摸还有些时候才能回来。”
关慈一语未发将她所说听完，抿了口热汤，说着：“也不知是哪个得道上仙本事忒大，颁布了让这小仙随意出入的令文，倒叫我有些好奇了？”
他盯着她，紧紧的盯着她。
未晞脸色倏然变得煞白煞白的，脑中似有些东西在嗡嗡作响。方才激动一时忘了，如今仙界管事的，管事的这个天君，正是她方才唤为关慈的这位人物。
此情此景，简直是天要亡她。
她叹口气，准备接话，“天君你说的不错，但——”。
“有客人？”
未晞看着门外的黑影，煞是惊奇。
“午时之前我便随你从五重天回到这地来，方才我正于木屋后的小院练些招数，还以为你是在唤我回来呢。”南顾侧颜瞧见正在低头喝汤的关慈，浅浅涌上一笑，拜了拜礼，“请见谅，我师父的记性一向不好。”
关慈抬头，语气平淡，“这个倒是真的。”
直至此刻，未晞才稍稍缓过些神来。
“南顾，你过来。”
见南顾还算顺从的往她所指方向走了过来，侧身长舒了口气，遂说着：“天君为了几月后的测试，特地跑到此地在捣鼓……到此地来考察你的，你就，你就将我昨日教给你的术法施展一番，好叫天君见个实况。”
南顾听闻，照着做了。
未晞转头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盯着关慈，又给他添了一壶新茶，这才安心坐下，等着这位大人发话。
然则等了半响，他也未开个腔。
“可是有了些想法来？”未晞冷不防问道。
“有也有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他顿了一二，“转眼已晃两月，他就学会了这道法术？”
未晞心中一沉。
“当然不是。若你还有些什么要求，尽然向他提出来便是了。”她抬头予了南顾一道暗示，心里眼中皆在叹息，能撑多久便撑多久罢。
“你去灶旁，生个火罢。”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足足静了三秒。
尔后，她的神色一时变得颇肃然，她从未像方才那般在他面前紧张过，到头来他却是在说个笑话？
“怎么愣着，可是不会么？”
她正欲上前讨个说法，刚刚踏出一步便又被南顾给拉了回来，只见他缓缓开口，“你的要求都一并说了罢，免得之后你又忘了。”
“我的记性又不像你师父那般。”关慈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抚过茶杯的周遭，微微有凸出的花纹图像，“但我也就这个要求，你快些做了，我也好到其他仙家看看。”
南顾走进了灶房，拾些角落中落下的木材，一个人甚落寞的升起火来。
“为何，为何你要让他做这个？”
她的神色仍然十分肃然。
关慈添了杯茶给她，这幅模样，他很少见。
“如今的仙界又不仅仅看中资质这东西，生存能力也是有些必要的。你看，房中既没个石头也没个稍稍粗壮些的木枝来生火，你静静看着，他要如何来生火？”
未晞一时哑然，控火术到底是个二阶法术，他不过刚刚一阶入门，的确没个简单法子来生火。
简直忒后悔没给他几张火符了！
两位上仙静默的见他立在房内，悄然变出两块木头，默默的开始打磨起来。
“……”
半个时辰过去了，之间灶中突冒出一阵火光，他颇为小心的向里面加柴火。等火真正冒起来了，他微微扇了两扇子风，将一旁已然冷却的汤热了热。
“你所指生火，可是方才我所做的？”
关慈沉声答了一声是，他伸了伸腰，随后又站起打了个哈欠。“你方才的做的很精彩。”他接连又打了一个哈欠，撇了撇两袖边染上的尘土，又说：“我再去其他仙家看看。”
语毕，奔着大门的方向去了。恰巧踏出一步之远，他又倏然转头道：“未晞，三月之后可莫要忘了将你的这位徒儿带到测试之厅。”
未晞一时没了个语言，惴惴不安的顺着身子滑到椅子上。要说这三百年间都不曾有过这般荒唐无理之事发生，让她这无聊惯了木屋生活受到不小的惊吓。此时她在心中哀怨了一回又一回，怎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闯这个时候来，还真是有些见鬼了。
方才从这天君语中所指的是，要让她在三月之后测试将这位徒儿南顾带去。
若是今后南顾错失了升上顺位的机会，那她的愧疚，还要再往后延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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