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图穷匕见

　　这学期9月1号，史上最著名的开学日，中午十二点后，同事都下班了，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和远在法国的刘建明视频，那天女儿小米粒刚满8个月。

　　视频是刘建明发起的。

　　李珞云发现自己怀孕是在刘建明出国一个月之后。刘建明得知消息并没有她期待的高兴，反而劝她是不是暂时不要。

　　他说他在米国潜心深造，没法照顾她，他希望他在美国稳定下来之后，再接她过去生个米国公民。

　　她说国籍在哪里不重要，现在中国发展也挺好的。

　　刘建明就说，你坚持要生，那就生吧，我争取在孩子出生之前回来看你们。

　　“争取”很多时候并不是字面上那么积极的含义，很多场合，人们用这个词，是给自己提前找好退路。潜台词是：我会努力如何，但我没做到，你不能怪我。

　　直到小米粒出生，刘建明也没回来。小米粒出生在元旦，是个很好的日子。因为胎盘早剥，情况紧急，李珞云不得不接受剖腹产。比预产期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出生的孩子，只有四斤多，小得就像一只幼猫，通体发红，全身皱巴巴的，那脸比她的拳头还要小。

　　消息发给刘建明，他只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就再无任何安慰之语。孩子在保温箱住了半个多月才出来。拍到孩子第一张照片后，她迫不及待发给刘建明。她没等到他的欣喜，只换来一句看似无心的抱怨，怎么没有一个地方像我的。

　　她当时还傻乎乎的说，孩子还小嘛，能看得出像谁。

　　其实这只是刘建明的一个铺垫，孩子满月后，他含糊其辞的表示，孩子是他的吗？接着，他干脆撕掉伪装，直指李珞云不守妇道，给他戴了绿帽子。

　　李珞云先是解释，后来是委屈，愤怒，她表示：你若不信，回来做亲子鉴定。

　　刘建明表示，一定会做，让她等着。

　　随后，他近七个月没有联系过李珞云。无论李珞云怎么在网上联络他，他都置之不理。

　　长达七个月时间的冷暴力，就像在凌迟，一点点剐去她对他的爱意，今日这次谈话，就是最后毙命的那一刀，彻底斩断夫妻情分。

　　9月1这天，刘建明终于发起视频聊天，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带着图穷匕见的狰狞。他告诉她，他要离婚，财产都归她，他一分钱不要。亲子鉴定的事情，倒不见他提一句了。

　　她冷笑，财产，你好意思讲？你出去的时候把家里的积蓄都拿走了，还有什么财产？只有债务。

　　刘建明也冷笑，什么叫我都拿走了，不是你硬塞给我的？再说那些钱都是我的安家费，我拿走有何不可？

　　李珞云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看上如此卑鄙无耻的男人。她说，你想离婚，我不同意，我拖死你。

　　刘建明说，你不怕闹得学校里师生人尽皆知，就尽管拖。

　　男女离婚，若是女方红杏出墙，男方喜当爹，女方必定千夫所指，如果是男方包小三，养私生子，人们顶多不痛不痒的骂几句，保不准还有人艳羡这男人有本事。

　　李珞云问心无愧，但刘建明若是要造谣诽谤，她难以想象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么样的局面。很多人都热衷于传谣，因为谣言天花乱坠，捕风捉影，带有神秘和暧昧的色彩，符合人们猎奇的心理，而谣言被澄清后的真相，很多人并不关心，因为真相稀疏平常，索然寡味。

　　视频被她掐断后，她握着手机无声恸哭。

　　有个男人径直推门进来，扫了一眼铺满一整面墙的文件柜后看向她，自报是学生徐倩倩的父亲。

　　泪眼朦胧中，她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男人，一堵墙样的立在她面前，浓眉压眼，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她失态的样子，羞愤得恨不能立即去死。

　　她扭过头，手忙脚乱的擦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她只能不停地抽纸巾。

　　男人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终于不耐烦的敲着她对面的桌子：“哭够没？还上班不？”

　　她费力的收拾好自己，转过头：“对不起，我下班了。”

　　脸上的眼泪是擦干了，但是眼睛里还蓄满泪水，波光盈盈的，随时都能被地心引力拉出眼眶。

　　男人似乎见不得她这样，皱了下眉头，不耐烦的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规定辅导员要24小时开机待命。但手机一直占线是怎么回事？”　

　　手机屏幕强烈的反光，她别开眼避开，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刚才她一直在用手机和刘建明视频，好像中途是有电话进来？

　　她抹掉眼里的眼泪，收拾好情绪，这才转头示意男人坐她对面，男人毫不客气，退后几步大喇喇坐下，随手扯松领带，解开衬衫的一粒纽扣。

　　她和对面辅导员的办公桌都是简易的电脑桌，电脑桌尺寸太小，男人坐下后嫌局促，两条长腿从桌子地下轻易就越过两张桌子的界限，脚尖便碰到李珞云的脚尖。

　　李珞云触电般的把这脚往后收，另一只脚往后蹬，动作太大，椅子被推后，椅子腿摩擦地板，嘎吱作响。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把椅子往后拖了拖，又是嘎吱一声。

　　他坐定时，眼神带着一丝鄙夷，似乎是在嫌弃这桌椅的尺寸不能迁就他的身高，又似乎在嫌弃她的反应过激。

　　男人有些太年轻，说是父亲不太像，说是哥哥还差不多。

　　本是一丝不苟的正装打扮，但是被扯松的领带和解开的领口却透出几分随意。

　　这人看人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像是在估价，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市侩，又有说不出的犀利与尖刻，感觉随时都能鸡蛋里头挑出骨头来。

　　李珞云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让她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李珞云工作的这所学校是通达市名不见经传的一所二本院校。几年前还是个三本院校，赶上高校升级潮，三本升二本，学校升级，校名换代，追随高校改名的时尚潮流，把科技和工程都拼凑进来，叫通达科技工程大学，听起来高大上，但就像网红脸让人容易犯脸盲症，毫无特色可言，本地人提起来都会一脸雾水。

　　通达大学，如雷贯耳，弄错了？

　　通达科技大学？我知道，哦，不是啊？

　　通达工程大学？我听过。啊？都不是，通达科技工程大学？在哪里？没听过，野鸡大学吧？

　　学校不出名，生源质量也堪忧，入校后受到各种不良风气影响，加上对现实不满，对未来迷茫，不少人便堕落到成天吃喝玩乐睡觉、迟到早退旷课、考试要么作弊要么不过的程度。

　　学校领导对此痛心疾首，三令五申要大力改革提高教学质量和办学水平。

　　提高教学质量的，学生辅导员和授课老师责无旁贷。学校规定，辅导员每天必须查寝查勤，授课老师每节课必须点名，甚至，辅导员和任课教师的年终绩效奖直接与学生挂科率和就业率挂钩。

　　徐倩倩大一下3门挂科，加上大一上挂科4门，累计挂科学分高达18分，继续这样下去，被退学是迟早的事情。

　　李珞云觉得，这个男人来者不善。

　　徐承前的确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毫不客气的指责她作为辅导员，不负责任，没有将徐倩倩的学习情况及时通报给他。

　　徐倩倩是个刺头，在她身上，李珞云没少花功夫，此人劈头盖脸横加指责，李珞云不能接受。

　　李珞云语气平静的表示每学期放假她都有将学生成绩通报家长，也都收到过反馈。她晃动鼠标，点击几下，打印机便吐出一张成绩单。

　　她把热烘烘的成绩单递给徐承前。

　　白纸黑字的成绩单显示，徐倩倩有七门成绩是个位数。那种感觉好像别人家高朋满座，自家门可罗雀的感觉。至少，李珞云觉得，如果自己是这孩子的家长，必定是尴尬的。但徐承前只略略瞟了一眼就叠起来装进口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一口咬定自己以前从未收到。

　　李珞云说自己可以翻手机找出通话记录。也可以到文件柜里找记录。

　　男人瞥了眼文件柜里摆放的整整齐齐并且分文别类的文件夹，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这些机械刻板记录永远是无能者搪塞上级，应付检查的工具，就是废话连篇，废纸一堆。

　　李珞云见他不屑看文字记录，便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给他看，他冷笑着用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才是我的号码，你要给我女儿再找一个爹，得问问我是不是同意。”

　　她说：“不是爹，是妈。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他说：“想当她妈的女人太多了，我还没娶，你就给我定了？”

　　李珞云尴尬的看着他在手机铃声中扬长而去。

　　隔天，学院领导找她谈话，告诉她，她被学生家长投诉到校长办公室了。

　　学院领导说，学生工作无小事，工作还要做得更细一点。

　　当晚她查寝室，徐倩倩难得在宿舍，见她来了，态度依旧傲慢无礼，李珞云说一句，她顶三句，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欺瞒行为有错。

　　这个徐倩倩真是深得她的父亲徐承前蛮不讲理的真传。

　　李珞云被她气得发抖，但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按照学校的要求，还得带着微笑，和声细气谈心做工作。

　　可人家根本不理睬她，她说了多久，人家就玩了多久手机，到她离开，都没抬头再看她一眼。

　　对牛弹琴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明明存在，人家当你是空气。

　　李珞云很抓狂，但是当辅导员最忌讳对学生疾声厉色。学院领导三令五申强调的，学生要教育，教导，但不能教训，训斥。

　　大约徐承前还是管教过，徐倩倩收敛了两个月。到了12月，天气转冷，她旧病复发，早不起，夜不归，接连旷课。

　　李珞云一连几天找不到她的人，也联系不上她，只能把她的情况发短信通知徐承前。

　　徐承前回复：我把她送学校，你当辅导员就有责任给我管好她。人丢了，你去找回来。

　　李珞云回：我是辅导员不是保姆。

　　他回：我没要你伺候她吃喝拉撒，一个学生的思想工作你都做不好，你当哪门子的辅导员，让你的领导趁早换人。

　　对于一个三天两头玩消失的纨绔子弟，辅导员能做的，除了规劝，就是及时将情况上报学院领导。学院领导也并无好办法，只能做她的工作。领导的话说得相当艺术，言外之意李珞云听出来了：这家长，财大气粗，和校领导说得上话，得罪不起。领导指示她：家长出钱让孩子来上学，家长就是上帝，我们要转换思想，按照服务行业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家长的要求找吧。领导和言细语，李珞云不好违拗，只能忍气吞声。

　　丈夫刘建明博士毕业作为人才被通达科技工程大学引进，她同年本科毕业，以刘建明配偶身份安置进来做辅导员，属于合同工。刘建明来这里不久就嫌弃小庙容不下大佛,水浅藏不了真龙，抱怨了两年多后终于飞去了米国某大学做博后。现在他出去快两年，留滞不归，已经违约，学校随时可以将她扫地出门。九月份徐承前的投诉已经让她这份工作岌岌可危，她怕他再去投诉，这份工作就彻底不保了。

　　孩子还小，母亲身体也不好，她需要这份工作，虽然收入不算高，但毕竟住房租金低。学校的环境也好。

　　她找了徐倩倩一天都没找到。学校周边堕落一条街，酒吧、KTV、网吧，凡是她定义为厌学的学生爱去的地方她都去找了一遍。这一天也发过好几次短信给徐承前，得到的回复都是：继续找。

　　小米粒昨天就发烧了，孩子闹了一宿，也折腾了她一宿。孩子早产，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得大病小病，孩子可怜，大人受累。这一年，她和妈妈都过得很辛苦。她总想，熬到满周岁就好了吧。

　　今天一早本打算带孩子去医院，就为找这个作天作地的徐倩倩，就为应付她那蛮不讲理的父亲徐承前，她忍饥挨饿东奔西跑耗费了一整天。

　　男人仗着校庆捐了一笔钱，是学校领导的座上宾，又在某学院资助了几个贫困生，便当自己是个人物，别人都要围着他转。

　　灯光璀璨愈显夜色浓重，风虐雪狂，她搓着手看着匆匆回家的人流和车流。天寒地冻，大家都想早早吃完热饭钻进热被窝。

　　就在她纠结是否还要继续找的时候，一个学生打来电话告诉她，徐倩倩发朋友圈说自己在家里，但是又秒删了，手机也再次关机。

　　她试着打了一遍徐倩倩的手机，果然是关机状态。于是她忍无可忍的打电话去质问徐承前，结果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孩子已经病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母女二人抱着孩子出门，夜深人静，天寒地冻，学校处在偏远的郊区打不到车，她厚着脸皮拦车，竟然拦到了徐承前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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