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丹青泪 一
看着手中的卷轴，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什么时候弄来的一副古画？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呢？看来，堆积的东西过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今天既然发现了，就拿出来看看吧……
我将画拿着走到沙发旁边，轻轻解开绑在卷轴上的丝绳，然后轻轻地将它展开……
随着卷轴缓缓地展开，一副美人图展现在了我的面前，当我将画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我觉得头突然一晕，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变得模糊。
我的眼前仿佛是一位小姐的闺阁，华丽却不失雅致，犹豫片刻，我还是跨入门槛。走进去之后，眼前出现的，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轻绡，把镜儿擘掠。笔花尖淡扫轻描。影儿呵，和你细评度：你腮斗儿恁喜谑，则待注樱桃，染柳条，渲云鬓烟霭飘萧；眉梢青未了，个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可的淡春山钿翠小……”
她盈盈立于桌旁，一双美目凝神盯着铺开的空白画卷，随后伸手拈起一支笔，蘸足了墨，一边轻轻哼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在纸上细细描画起来。
她是那样的认真，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倾注于这细细的笔端。
一个小丫头立身旁边，眼圈微红，一脸担忧的看着小姐专心作画的瘦弱身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姐变得魂不守舍，苍白憔悴了呢？好像是那日去花园游玩过后吧？
想到这里，丫头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以前老爷不让小姐踏出绣房，那时候的日子虽说无聊，可是小姐一直都很健康。怎么偷偷出去游玩了一番，竟成了如此模样？若是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早知道，就不该怂恿小姐出去的……
而她自然不知道丫头心里正在想着什么，因为她一心都扑在了画卷之上，每一笔都凝着自己的心血。
渐渐的，空白画卷上出现了一个纤丽的身影。只见她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眉似春山，眼横秋波，樱珠轻点绛唇，钗环斜入云鬓，正倚于一株梅树之下，拈着一枝柳条微笑，含情脉脉地眺望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着完最后一抹颜色，她轻轻地拿起画卷，细细地打量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转头说道：“春香，你看看，这画儿可好？”
“哇！小姐，这画中的姐姐好美，和您好像啊！”春香眼睛睁得大大的，不住地赞叹道。
“傻丫头，可不就是我！”她掩口轻笑，可神色随即黯淡了下来，眸子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不过，只有一个人，真的是太孤单了……”
那仅仅是一个梦吗？可是，他那温软的唇，宽厚的胸膛，好听的声音，为什么会那样的真实？如果，你注定只能够存在于我的梦境之中，我情愿永远地沉睡下去……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便如同被撕裂了一样疼，手一松，画又落在了桌子上。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缕血痕由嘴角溢了出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了，她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我没有力气再等着你了，就让画上的我继续等下去吧。若是你真的存在，并且来到此地，捡到了这幅画，希望你知道，我曾经是那样的爱着你……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如同梦中惊醒一般，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画卷，任上面拈柳立梅下，盈盈笑嫣然的佳人飘然落下，站在了我的眼前。
“丽娘？”我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
她怯怯的笑笑，轻轻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
初冬的天气，薄薄的雾气缭绕着，湿冷的感觉让人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不过，柳府之中，却张灯结彩，处处都充满着喜气，今日，正是柳梦梅与杜丽娘喜结连理之日。
洞房之中，满眼皆是鲜艳的红色，在龙凤喜烛的照耀之下更加夺目。这喜烛还是圣上御赐下来专门祝贺二位新人的，他们之间的故事，现在可谓人尽皆知了，不知多少年轻男女羡慕着他们。
杜丽娘头上罩着绣有鸳鸯戏水的喜帕，有些紧张的坐在床边，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手指绞碎了。她明艳无双的脸上带着羞涩但掩饰不住喜悦的笑容，以及，一种深藏着的迷茫。
脚步声传来，杜丽娘的身体一僵，然后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突然，眼前一亮，喜帕被挑走了，一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这是她梦中出现过的情郎啊！丽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连忙含羞带臊地垂下了头。
柳梦梅看着眼前的佳人，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开心与幸福，经历了种种曲折之后，他更能够体会到幸福的来之不易。轻轻地坐到丽娘的旁边，他轻唤了声“娘子”。
丽娘抬眼看向他，眼眸之中闪耀着动人的光彩，只是脸颊却越发的红了。
梦梅伸手抚上她的脸庞：“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红帐落下，掩住了一室旖旎风光……
至此，这个曲折而美丽的爱情故事，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之中落下了帷幕。
可是，对于丽娘来说，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清晨，丽娘坐在妆镜台前拿着一把玉梳缓缓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的红晕犹未散去。可当她站起身来整理衣服的时候，刚刚将手放到领口处，眼睛中便闪过了一丝疑虑……
她咬了咬嘴唇，将房门紧闭起来，然后轻轻解开衣服，走到了镜子前面……
丽娘伸手抚上自己的雪白无暇的肌肤，然后缓缓滑落到胸口处，脸上的疑惑不由得更深了。
虽然丽娘曾于梦中与柳梦梅一度云雨，可是那毕竟是睡梦之中，实际上，她一直到昨夜，仍然是完璧之身。所以，初经人事的她，最终瘫软在了梦梅的怀里，昏昏地睡去。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只听到梦梅说了一句：“娘子，你胸口的那一点朱砂痣怎么没有了呢？”
丽娘疑惑不已：“胸口的朱砂痣？我的胸口并没有朱砂痣啊？”
“怎么可能，梅花庵中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明明记得你的胸口处有一点朱砂痣，红似血，艳如花，你还对我说是天生就有的啊！”梦梅也很是奇怪。
“可是，我身上真的没有朱砂痣啊……况且，你也知道，梅花庵中的事情，在我重生的时候便都忘掉了，所以当时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完全一点印象也没有……”丽娘声音逐渐地低了下去，这件事情在她的心中如同一根软刺一般，时不时就会刺她一下。按说，梅花庵中人鬼相会，这件事情无论是对她还是柳梦梅，都是刻骨铭心，值得永远记住的。可是没有想到，当她从棺中坐起来的时候，记忆却仅仅停留在她亡故之前，而梅花庵中的种种，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还是梦梅一点点讲给她听的。
梦梅看她脸上有些黯然，知道她很在意遗忘的那段日子，连忙转移了话题：“人鬼有别，有些差异也是理所应当的，不值得因此伤怀……”
说罢，他又软语哄了半晌，丽娘的脸色才稍稍好了些，偎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梦梅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再多想，那段日子，自己就好像在梦中一般，到现在都难辨真假，说不定是自己恍惚了也未可知。念此，他也就释怀了，搂着身边的娇躯带着满足进入了梦乡。
的确是没有的，丽娘仔仔细细看过之后，确认了这个事实。说不定真的想梦梅说的，人鬼有别，亦或是，根本就是他看错了……想到这里，丽娘整理好衣衫，重新露出了笑容。
傍晚，丽娘正坐在房中翻看一本书，柳梦梅一脸笑容地推门进来。丽娘看到他，连忙起身相迎，两人相携走入了卧房之中。
“娘子，你看我把什么找出来了！”梦梅手中拿着一个卷轴，笑着问道。
丽娘瞪大眼睛看着他：“什么？”
“我还以为咱们真能心有灵犀呢，唉，看来以后要多加练习才是……”柳梦梅调侃了一句，然后将画递到了丽娘的手中。丽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画，一幅梅下拈柳微笑的美人图出现在了眼前。
丽娘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原来是……这是我画的！”
“是啊，正是因为梅花庵中捡到了这一幅画，才成就了你我今日的因缘啊！”柳梦梅感慨道。
丽娘再见这幅画，心中还是很开心的，她细细地看着画中的自己，还未待感慨，却突然觉得这画有几分怪异，只是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看她呆呆地看着画，梦梅有些好笑：“怎么？这画中人不就是你么？难道自己看自己也会入迷？”
回过神来，丽娘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太长时间没有看到，总觉得这画中人竟有些不像自己了……”
一边说着，一边想将画重新卷起来，恍惚间，她仿佛看到画中之人的眼睛突然动了动。丽娘吓了一跳，手一松将卷了一半的画掉在了地上。
梦梅被她的举动唬住了：“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这画里的人动了……她的眼睛动了……”丽娘颤抖着说道。
疑惑地将画拾起来，然后仔细地看了看：“没有啊，娘子，这画里面的人怎么会动呢？怕是你眼花了吧？”
“可我明明看见……”
“喏，哪里动了，明明一动都没有动嘛……”看丽娘还是一脸惊恐的样子，梦梅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将画摆在两人的面前说道。
丽娘靠在梦梅的身边，紧张地看向画像，果然没有什么异常。很是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柳梦梅，丽娘觉得有些脸红。可能真的是自己眼花了吧，她心里想。
梦梅摇摇头，怎么总觉得丽娘与在梅花庵时相比，矜持了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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