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且说黛玉入得内室，但闻一缕幽香，虽不知其所焚何物，却仿佛绵绵笼绕周身，使得黛玉深感暖意洋洋，亲切非常。遂不禁相问。警幻笑道：“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黛玉听了，自是更觉清香味异。而已，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黛玉清呷一口，又感茗香流经周身内腑，所至之处无不神清气爽，精神亦为之一振。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黛玉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黛玉看毕，无不熟悉非常。不由得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何时曾来此一游，却不知又为何相忘了个干净。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黛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虽不能饮，仍探其名。警幻似知她顾及母孝在身，不及黛玉陈情便先道恼，一面命人以茶替酒，一面介绍：“方才那酒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黛玉一面起身称谢，一面若有所悟。

　　席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歌道是：开辟鸿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黛玉。黛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黛玉听此曲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惶惶间恍若头顶一个霹雳，惊裂苍穹。胸中心声嗵嗵震响，耳边血气汩汩涌动，眼前波光绚丽，方才所见所念的十二钗卷册恍若被狂风卷叠般再现眼前。正是：

　　五色交织，前世今生掠影过；十重梦境，新愁旧怨已蹉跎。

　　黛玉心知若要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只有再向下看去：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黛玉面容隐悯，以为她为曲词悲切所感，因叹：“痴儿！”却不知黛玉此时心中早已思绪翻涌，一时挣扎于几世缘愁之中，懵懂迷茫之际只凄情外露，为警幻所见。那警幻遂止歌姬不必再唱，黛玉自觉朦胧恍惚，告乏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黛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黛玉此时未及欣赏，只觉头痛欲裂便要卧下。忽而那床榻远离千丈，其间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黛玉正自彷徨，忽闻远处天边有警幻仙姑呼声似在耳畔，只听警幻道：“休再前进，作速回头要紧！”黛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然至此，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方才一番衷情之言矣！”黛玉闻此，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海鬼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黛玉一时唬得花容失色，欲旋身回返，偏两股发软，跌足摔倒在地。未及呼痛就感到浑身猛地一挣，再睁开眼时已是珠帘绣榻，暗香氤氲，仍是先前宁国府秦氏之卧房。丫鬟紫鹃忙上了来扶她坐起，一面探手为她拭汗，一面将备下的红枣枸杞汤端来。细瞧黛玉竟是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喉咙里倒着气似要呕出血来，慌得紫鹃忙一迭声喊雪雁去请管家奶奶。不防黛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气喘着道：“不许去！”语罢便力有不支歪倒在紫鹃身上，只那纤细手指仍紧扣着她的腕子。紫鹃雪雁哪里见过黛玉这般情状，以为她旧疾又发，抚背捶胸，送药揩汗，慌得两人团团乱转。雪雁尚年幼，更是吓得几欲落泪，只悔为何没叫上奶嬷嬷一同跟了来。

　　半晌黛玉气息稍自平复，适逢贾母派人来请，遂起身匀面添妆，整衣理裳。听见隔壁上房里宝玉吵嚷着歇的不适未曾入睡，黛玉也无心细闻，此刻只觉头上似有千斤重，胸中却自视清明。任紫、雪二婢服侍，只管缄默不语。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回过荣府这边。黛玉往常虽不及宝玉常有情痴之念，却也自有其平添之愁，故此时蹙眉默默之态竟未被丫鬟们所疑。紫鹃雪雁同黛玉奶娘王嬷嬷细细分说了白日黛玉之症状，三人虽忧心其身体，但思及素日她本就体怯，又见她服了药便歪在榻上歇息，未似以往服药时常有怨言，也都暂放下心，各自上夜安歇不提。　

　　却不知这边厢黛玉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久久未眠。原来黛玉自白日一梦中那飘飘荡荡的太虚一游，竟无意中得了机缘窥破其前世今生。那梦中警幻仙子领她所游之地，所见之物处处熟悉，更有那初生异卉之精、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香“群芳髓”熏陶，有那仙花灵叶上所带宿露所烹的“千红一窟”茶灌溉，灵力充盈周身，使得原为绛珠仙草的黛玉灵智半开。终又被那曲《红楼梦》所激，忆及在薄命司中所见金陵十二钗卷册，两相结合起来，黛玉如何不知那里正暗藏了自己一生遭际？至此昔年九重离恨天外的绛珠仙子方才灵犀勘破，不但将其前尘种种尽皆忆起，更是通达领悟了今生所遭所遇。思及弟弟、母亲和父亲是如何依次病重去世，自己是如何在这表面煊赫繁华、鲜花着锦的荣国府被步步紧逼，最终走向花魂凋零的命运，再想那弥留之际焚稿断情的泪尽灼心之痛，黛玉不禁悲从中来。此刻她虽已然是静修千万年的绛珠仙子，心境大不相同，却好似仍被这尘世中林黛玉之情感羁绊至深，被那无边无际的幽怨愁绪牢牢攥着心肝，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但她不可、不能落泪！黛玉五指攥紧素帕伏在枕上，贝齿狠狠抵住唇瓣，眼圈挣得通红，却仍是努力睁着，不愿氤出眼泪。

　　甚么还泪之说？甚么灌溉之恩？不过是镜花水月，噩梦一场罢了！如今黛玉终于醒悟，万年前自己生长在灵河岸上，灵智未开时便时时受灵河水润泽，后又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幻人形。枉自己一心以为是因了神瑛侍者的甘露之惠才得以久延岁月，实则是其所惠之甘露将原本灵力充沛的灵河水释的稀薄，生生将自己的小成之期延了千年！直至千年后神瑛欲下凡前才堪堪能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了结这段孽缘因果，故自己五内便始终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遂在神瑛侍者下凡之际便傻傻随了去，同在这尘世纠缠近十载，白白将自己的一身灵力，随那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的泪珠儿散的一干二净！最终只落得个肉体凡胎泪尽而亡、仙骨木灵也魂飞魄散的境地，连那真正的灌溉之恩，都未能有机会向那灵河报答一二。多想，再回到那灵河畔，寻回那无忧无虑的悠然岁月，饥餐风露，倦倚微澜；聆松涛阵阵，闻花香浸浸……黛玉恍若耽于回忆，心潮渐渐平静，身躯亦不再颤抖。此刻心中唯有三愿：一愿父亲百岁，二愿有家可归，三愿此生无泪，得以保全灵力，遂可在此劫后飞升九重天，回返灵河畔安眠永世。此念蕴于心间恍若给了黛玉无尽的安稳依托，终使她安然睡去。只见半掩轩窗，藕合绡帐，一总角稚龄少女娇怯敛衾而卧，药辛染其唇，月皎抚眉梢。她面容虽显憔悴，神情却坚毅淡然，似在梦中重温前世幸景，感味融融暖意。正是：

　　冷月半窗天尽处，红楼一梦至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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