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话说这些时日以来,黛玉思乡之情日甚,兼之日夜忧心父亲身体,不免夜里辗转难眠。幸而黛玉自己留心善加保养,最为重要的是近日不曾落泪,方未曾像往年一般在这冬春之交病倒。这日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忽闻宝玉说要上学去前来作辞。因着自己尚未换好衣裳,只教紫鹃去回道:“我们姑娘说,你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她不能送你了。”听帘外宝玉又唠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正巧碰上探春、惜春相携从屋外进来,黛玉忙招呼她们入座,又命雪雁沏茶。原来正是前日几人谈及书画,黛玉忽然想起父亲年前给送来的字画里有一卷《玉烟堂法帖》,探春酷爱书法一道,当即便说要来看上一看,只是当时恰有贾母来请了去会亲戚方罢。今日一早便忙忙地过来了。
黛玉早知探春来意,便吩咐紫鹃去将那几个箱笼打开,找出那卷帖子来递与探春。探春见了喜的竟是什么也顾不得,径自伏在书案上赏了起来。黛玉惜春瞧得好笑,也不去管她。黛玉先让鸾镜为自己妆饰停妥,又吩咐紫鹃将翻出来的物什原封收好,并让雪雁知会厨房她三人的早饭便在这屋里用了,惜春只默默在旁饮茶不语。这半日功夫过去,探春方才省神,只觉不好意思,起身欲拉着惜春一同告辞。黛玉笑道:“无妨,三妹妹喜欢只管拿去看。只是这会子倒别忙走,我方才已经让她们预备下了,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在这儿胡乱用了早饭也就是了。”探春听了,便又坐回案边,爽朗笑道:“还是林姐姐知我心意,我正懒怠动弹呢!少不得要叨扰你一顿了。”惜春只随意翻看着黛玉桌上的诗稿,却见一沓大字随意搁在桌边,其上的墨迹娟秀,却未成风骨,稍显稚嫩,显见不是黛玉的字迹,便问道:“这又是谁写的字?”一旁紫鹃忙上来收拾了,赧然道:“是我写的字,才跟我们姑娘学不久,写的不好,倒让四姑娘见笑了。”探春讶然道:“竟是你写的?你何时也识起字来了?”黛玉笑道:“你不知这丫头,读起书来比要下场的秀才还用心呢!”探春闻言抚掌赞道:“好!我就常说要教翠墨她们几个小丫头识字,她们只觉得不相干,不肯用心罢了,到叫我白费心思。还是林姐姐不一般,能成此事。”黛玉摇头笑道:“我也并未做什么,不过每天教他们十几个大字罢了。倒是三妹妹竟也与我一般心思,果然我瞧着妹妹身边的侍书倒像是个通文墨的。”
这说着侍书正掀了帘子进来,闻言笑道:“我不过只认得几个字,不是个睁眼瞎罢了,哪里敢再提文墨二字,姑娘可莫要打趣我了。”惜春道:“女子所学之文,不必求全责备,识得一字,有一字的用处,多多益善,少亦未尝不善呢。”黛玉颔首:“正是这个道理,学文实为明理,字不可不识,理不可不明也。”探春听得兴致正浓,复又追问道:“我听宝姐姐说那日雪雁也是出口成章呢,姐姐既是如此善为人师,何不指教指教妹妹,该如何授人诗书?”黛玉笑道:“哪里又有什么?不过比着我自己罢了。女子读书习字,所难只在入门。惟有循循善诱,勿要阻了其本身的灵性,‘扑作教刑’此语,非为女徒而设也。总不过是先识字而后教之以书罢了。”探春又问:“每日需习多少字呢?”黛玉答道:“识字不贵多,每日仅可十数字,取其笔画最少,眼前易见者来教。由易而难,由少而多,日积月累,待到一年半载以后,不使她读书她还要自己寻章觅句呢。”探春笑道:“既如此,林姐姐认为何时适合始学作诗?”黛玉方欲答,忽闻帘外有一女声笑语道:“如你二人这般,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便是作诗能文之时了。”
三人皆纳罕,只见宝钗拈团扇掩着唇走了进来,只向三人笑道:“我才从老太太那里来,门口便听见这里有个‘林先生’正传道授业呢,便忙不迭赶来入学了。”说得三人都笑了,黛玉忙让了宝钗坐下,鸾镜已奉上了茶来。黛玉笑道:“宝姐姐方才说‘说话铿锵、无重复聱牙之字,便是作诗能文之时’,这是何解?”宝钗道:“你岂不知苏夫人那‘春夜月胜于秋夜月,秋夜月令人惨凄,春夜月令人和悦’一句,此非作诗,不过是随口所说之话。而苏东坡因其出口合律,赞许她能作诗,一时传为佳话。这不正合了我方才所言?”探春大笑:“正是呢!这句话看似随意,实则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这才是作诗的意思呢。”
这时鸾镜等将早膳端了上来,不过是一碟子梅花香饼儿、一大碗火腿酸笋汤、几碗枣儿粳米粥并鹌子水晶脍、拌莴笋、银芽鸡丝、清汤龙须菜等几道清爽小菜罢了。因宝钗来时已用过早饭,便只坐一旁瞧着她们吃了。许是人多吃得更香甜些,一时几人都觉吃得饱涨,又兼着见外头天气正佳,遂欲相携出了屋子略散一散步。鸾镜紫鹃等忙上来伏侍,给黛玉外罩了件木兰青双秀披风,生怕她吹了风受寒。雪雁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黛玉拈了一块噙着,含糊道:“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今春不是挺好的么。”雪雁笑道:“这是病未至而防之,若因衣衫太薄而着凉患了畏风的病,或为吃得稍多而不适影响了胃口,这不正是生病之契机么。”宝钗道:“还是你这丫头懂事,你此后可不能任性,再不拿身子当回事呢。”探、惜亦皆赞同。黛玉一面向外走去一面道:“是是是——学生这厢受教了!”说着帕子轻轻一甩,娇嗔道:“我不过是白说一句罢了,倒惹得你们几个好一顿数落。”说的三人并一干丫鬟都禁不得笑了。
一时几人来至荣府内一处小小的花园子里散步,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一处花圃罢了。稀疏种着些兰蕙、海棠等花卉并绕着几株桃、柳树,此时正抽了新芽,绽了初蕾。几人一面瞧一面嬉笑着走了一阵,至廊下时已是香汗细细,娇喘微微,便随意倚坐在栏边歇歇。此时人在景中,只见: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宝玉方下了学回府,便见了这样一幅画,竟呆呆伫在廊外凝神细望。还是宝钗先瞧见了他,几人便都纷纷回首向他看来。宝玉忙快步至几人身边,笑道:“今日姊妹们倒有兴致齐聚这里一会,我方才远远瞧着,尔等同为天地之灵秀,竟不知人与花谁更美些!”众人见他又犯了痴病,只拿他打趣。见他穿着出门的衣服,后面几个婆子抱着衣袱、提着书匣,知是刚下学回来,皆催他去见了贾母、王夫人再来。宝玉忙答应着去了。
宝玉一进了贾母上房,却见屋内气氛不同以往,忙上前请了安,再细观贾母情状,似有忧闷之态。贾母仍揽了他询些学里的情况,嘘寒问暖,末了方道:“来时可曾瞧见你林妹妹?琥珀她们正找去了。”宝玉道:“她们从廊下过花园里顽去了。老祖宗,可是林妹妹有了什么事?”贾母叹口气,道:“倒不是你林妹妹,是你那林姑父身上不大好了,来信要接你妹妹家去呢。”宝玉大惊:“怎的突然便要接回去了?林妹妹这一回去多早晚才回来呢?姑父到底是甚么个情形?老祖宗,林妹妹必得去了不可么?”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嗔道:“宝玉,不得胡闹。那是林姑娘的生身父亲病重,于情于理,做女儿的都没有不回去的道理。老太太原就替你妹妹忧心,你快别再闹得老太太更加心烦才是。”宝玉这才垂首不语,心知父女之情不好拦阻,只是心中仍大不自在。
这边厢黛玉等人正慢慢踱回房去,探春瞧着黛玉道:“眼见林姐姐这身体竟真是好多了。如今也能走上这么一会子不停歇了。可见雪雁她们这样悉心照料,可是起了效用了。”黛玉心知根源在自己自那日梦回,心境改变的缘故,只笑道:“越这样说雪雁她们倒越兴起来了。不过我也自觉确是好了许多,你只知调理不过为身所当和,却不想人有气血、脏腑、脾胃、筋骨之种种,若使逐节调和,则头绪纷然,顾此失彼,穷尽终日之精力,不能防一隙之疏。故而调理只为辅,务本之法方为主。”宝钗问道:“甚么是务本之法?”黛玉道:“务本之法,只在善加调和其心。心和则百体皆和。即便一时有所不和,心能居重驭轻,运筹帷幄,自有治疗百疾的法子。”众人听了皆若有所悟,片刻无语。此时已至探、惜房前,将将分开时,惜春忽然叹到:“和心之法,难言复难为。”
正是:略带三分拙,兼存一线痴;微聋与暂哑,均是寿身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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