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宴无好宴

　　这次来，有一件事情倒是大家都知道了，原来沈家多方打听不到纪母亲身父母的消息，一是几经波折流转，消息不通。二是因为，苏老他改名字了。

　　那时候的人，贫苦出身，哪有什“”么大名，叫得都很随意，大娃，二娃，虎子什么的，苏老在家排行第三，也没什么正经名字，就叫苏三，建国后，当了官，名字再不能这么随意，便改名叫做苏世青。沈家只知道苏老原名，自是找不到相关信息，这么一来纪家人就明白了。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又是那栋民国风极浓的小洋楼，高大的梧桐树上，鸟儿鸣啾，行人在树下穿行。

　　楼里，纪棠望着那面被“改造”后的彩绘装饰墙，□□像高高挂在上面，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几个红艳艳的大字贴在旁边，看着很有些抽象惊悚派的感觉。耳边，是庄慧不断地讲她外公苏老先生那些年如何英勇杀敌，一次又一次从鬼子刀口下活命的高亢声音，仿若亲临。

　　从苏暖不怎么耐烦的小表情，可以看出这应该不是庄慧第一次演讲了。

　　一桌人无不盼着饭点的快点到来。

　　“那是一九四五年的春天，你爹啊，满身是血的躺在我家门口，可是把人吓坏了，后来我爹和我让人把他扶回家，躺了有半个多月，他才能下炕。”庄慧的眼里满是怀念。

　　纪棠适时地表露出惊讶，配合地张嘴感叹，原来这后外婆和亲外公的相遇，还是个美人救英雄的故事，虽然故事很老套。后来美人落难，英雄刚好荣归故里，关键是英雄的老婆还死了，这就成全了“美人”和“英雄”，俩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成了一段佳话。

　　据纪棠所知，庄慧出身不好，地主阶级，成分高。解放后，谁也不敢娶，苏老当年娶她的时候也是闯过了好些难关才抱得美人归，为此造成了小范围的轰动。一是因为庄慧的身份，但苏老也有足够的理由，上书报告，为报当年救命之恩，不忍恩人之女流落在外，所以恳请组织批准他的结婚请求。知道的人，都说苏老有情有义，不愧是革命战士，不忘人民恩情。

　　二是，两人年龄之差，一个二八芳华，一个正值壮年，虽然相差太大，但也相配。尤其是和前面第一条比起来，更是显得微不足道，人们说起来，反倒有些庄慧高攀了苏老，年纪倒有点锦上添花的意思。

　　理智上讲，二人之间并无不妥，没有任何道德层面的问题，相对于这世上的许多人来说，已经是道德模范了。可是感情之所以感性，是因为我们是参与者，无法站在外人的角度理性地看待，苏外婆为了寻找丈夫，只身和小儿子范险上路，一直陪伴在丈夫身边，支持丈夫参加革命，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却落得女儿苦寻无果，自己病死他乡，丈夫另娶的结局，不得不让人唏嘘。作为亲人的我们又怎么能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安心地演绎父慈子孝。

　　有时候，不喜欢一个人，除却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就只是彼此身份的对立，就是再好，不喜欢，有什么错吗？更何况这个人，还真称不上好。

　　吃饭的时候，纪棠终是见到了她后外婆庄慧的宝贝亲孙子，苏新宇。这可是她来这儿之后见到的为数不多的胖小孩。

　　眼睛挤在一起，破坏了原本姣好的五官，还不是虚胖，是特瓷实的那种胖。

　　进来便扑到桌子上，对着满桌饭菜满是感叹，“哇，奶奶，今天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啊！”

　　真是会挑时间，饭点一到就回来了，难怪吃这么胖了，纪棠想。且不得不再次感慨，苏团长家伙食就是好，别说乡下，就是这军区大院，想找个胖小孩，估计都难。不过也是，一个正团级的干部就养一个小孩，吃胖点也能想得来。

　　苏团长就是苏外公，虽然从年纪上来讲，苏外公比苏舅舅大的多，但是军队可不是一个光看年龄的地方。父子俩算得上是同时参加的革命，苏舅舅虽然年纪小，可胆子大不怕死，运气好，还活了下来，凭借往昔战功和多年努力终是取得今日成就。只是，不知道为此苏外公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不在一个军区倒也罢了，免得尴尬。现下，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不过，这就不是她操心的事情了，等这次事情完结，过几天她们就回家了，再来也不知道是何岁月。

　　庄慧打了下苏新宇放在菜盘子上的肉手，厉声道：“没规矩，客人都没动呢，你就上手，去洗手去。”苏新宇有些不情愿，板着嘴，他以前这样，奶奶也没怎么说啊。看苏新宇站着不动，庄慧生气了，“我说的话，如今是不管用了是不是，连你也不听了？”苏外公皱着眉，没吭声。

　　宁夫人可不怕庄慧，收到丈夫看过来的眼色，笑着开口，“庄姨，新宇还小，说说就行了。新宇，快去洗手，洗完手吃饭。”

　　苏新宇在家一贯是个霸王性子，身为庄慧唯一的亲孙子，自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谁也不怕，就是苏老他也不怎么怕。但对于这个做政治工作连庄慧都轻易不招惹的大伯母，苏新宇还是很有眼色的，转身就去洗手了。

　　庄慧这下才是真生气了，但看见丈夫脸色已是不好，只能按捺不动。

　　宁夫人招呼大家吃饭，说说笑笑的，很是健谈。

　　纪棠看庄慧变脸看得开心，下了结论，地主家的后外婆对上大气根正苗红的大舅母，完败。

　　这次家宴，分了两桌，席面很丰富，有鱼有肉，除去正在生气的庄慧，其他人倒是有说有笑的，不为别的，就冲着这丰富的席饭，那都得开心。

　　纪棠给纪非白夹了个鸡腿，看得庄慧撇嘴，穷酸。纪棠可不管她，吃得正是开心，时不时招呼着纪非渝，嗯，这红烧肉做的不错，肥瘦正好。

　　吃完饭，苏新宇就出去玩了，没一会却哭着回来了。

　　“怎么了？又和谁打架了？”庄慧急着问，苏新宇刚来大院的时候经常挨打，就因为他那霸王性子，霸道不说，人还没本事爱告状，可不就挨打了。

　　庄慧不说人怎么样，对这个孙子那是眼珠子一样的疼。又气又心疼的道：“活该，你不会打回去啊？”

　　苏新宇这一哭，两只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儿，哭哭唧唧地说“他比我大，我打，打不过。奶，你去帮我报仇。”

　　庄慧为难了，苏老一向不让她为这些个小事去找别人，丢人。她也不太想去，和个乡下老太太一样和别人对骂，这不符合她的身份。

　　苏新宇还在那儿哭喊呢，“奶，他踹我，可疼了，你去帮我报仇。”

　　“谁啊你倒是说，你不说我怎么帮你报仇？”庄慧打算先看看是谁，看新宇这样子就知道也不严重，把他哄过去日后再说。

　　小胖子这下不哭了，眼睛红红的道“是，是林颜舟。”

　　“谁？你再说一遍？”庄慧觉得她没听清楚。

　　“林颜舟，就颜司令家的那个林颜舟。”

　　庄慧怒道：“你怎么招惹那霸王的？都给你说了别惹事别惹事，你怎么不听呢。”随后又愤愤的说，“不愧是京里来的纨绔子弟，连小孩子都欺负，真不是人。”

　　“小慧”苏老出声了，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你一个干部家属说话太难听，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纪棠悄悄问苏暖，“林颜舟是谁啊？”　

　　“就刚才我们偷看那家，颜爷爷的孙子。”

　　纪棠点头，“你不是说他不爱搭理小孩子的吗？”

　　“对啊，是这样的啊。”

　　“一定是苏新宇太讨厌了，林哥哥才踹他的”苏暖想了想认真地对着纪棠说。

　　纪棠摸着下巴，看苏新宇被训的惨兮兮的肥脸。这样啊，那可真是，有点意思啊。

　　苏老沉默了片刻，抬起眉毛对着庄慧，“肯定新宇招惹了颜舟，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庄慧一听立即反驳，“新宇一个好好的孩子，又乖又听话怎么可能去惹那霸王。明明”

　　大约每个家长心里自家的都是好孩子，又乖又听话。。

　　苏世青抬手阻止庄慧说下去，“林颜舟那孩子性子我知道，一般人没去招惹他他是不会找别人麻烦的，说别人之前先问问新宇做了什么好事。”庄慧还是不服，想说什么却在苏世青的目光下咽了下去。

　　纪棠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快地见到这个此刻她觉得很是调皮有趣的男孩子。

　　仿佛若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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