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四卷 声声慢 第六节
第六节
且说自那日给卫白发了信后,我便一直盼着他出现,想着久别重逢,定要给他一个惊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迎他。但这便给我一个难题,因实在不知他哪日抵达,总不能天天日日皆盛装罢。又不知他是坐船来,还是驾马来。若是坐船,便要与我们那时一样漂个半月,若是驾马,可还快些。
又想着他会不会因为时时念着我而憔悴了些,见到我的时候胡茬长出来没有。
原来等人难熬,含着未知的等人更难熬。
但人生便永远是不遂人愿,你想了三千种可能的一件事,到实际发生时,事态往往呈第三千零一种可能发展;是千百种小的误差或不同,交错成完全想象不到的景象。
那日是我收到他寄给我的包裹后的十四日。
我记得如此清楚,是因我一直在纸上记着。
正是吃罢了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他写的那本集子《九重》,读到一个妇人为了自己腹中未出生的孩子杀害情敌一家四口,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盯着书,手摸索着去拿水杯,却有人将水杯放到我手里道:“那妇人也不全是毒蝎心肠,她那情敌其实另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你看到后面便知道了。”
我正想这良善妇人忽然做这样的事定有缘故,忽然听得一番剧透,险些呛住,想除了那人,也必定没有别人了,真真是满心的欢喜便霎时如春潮一般涌起,一山桃花一瞬全都开放,书与杯子都只往桌子上一搁,手便捂了脸笑起来,直笑了许久都收不住。待我从指缝里去看他时,那人也是一副笑靥将我望着,我便更是嘴角要咧到耳根去,肩膀也抖个不停。
那人轻咳一声道:“见了我,便这样高兴?”
我想也不想,便重重点一点头。但犹豫一番又道:“其实也不是很高兴,毕竟你给我剧透了。我生平最讨厌有人给我剧透,你也不例外。”
他笑着轻轻摇头:“哎呀哎呀,这下可失策了。”
我看着他头发上薄薄一层灰尘,轻声道:“你累不累,饿不饿?我叫人去给你打热水,你待好好洗一个澡,吃一顿饭,我们再慢慢聊,好不好?”
他握住我的手:“我都听你的。”
待得卫白洗澡的空隙,我也赶紧去将身上已穿了两日的衣服换了,又洗了个头。明明是久别重逢,他却来得无声无息,我都来不及准备,见了他也不是个好模样,实在太可惜了。
哪怕不是顶好看的,稍微比现在好看一点也是可以的呀。
我正坐在院子里赶着最后一点余晖晒头发,一人却拿了巾子来替我擦拭:“你用什么洗的头发,倒跟我们平日里用的皂荚味道不一样。”
我道:“这也是我来这边新学的法子,不用皂荚,用的是木槿。取新鲜的木槿叶子剪碎了,用纱布包好,再搁温水里揉搓便可。养头发的效果不见得有多好,但味道我是真真极为喜欢。”
卫白笑道:“回头我也试试。”又话锋一转道,“你信里原说的是真的,南方果然是个养人的好去处。你看看你这脸,笑起来连下巴都不见了。”
我摸摸自己软软的下巴,不服气道:“你也没怎么瘦。诗词里还写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看啊,对我们俩根本就不适用。”
他笑道:“人有千百种模样,感情自然也是。”
我道:“你来给我擦什么头发,快去吃饭。”又道,“这边毕竟比不得林府,又是厨子赶着做的,毕竟简陋,但你还是去尝一尝罢。”
他却扯了我头发,直将我整个人扯得站起来:“你也一起来罢。”到得房内,桌上却只有两个碟子一个碗,盛一个素菜、一个炒鸡蛋、一碗米饭。卫白不动声色坐到桌前,慢悠悠道:“你们府上的这厨子啊,鸡蛋炒得这样丑,吃了之后恐怕会死人;也不知道做个汤,我噎死可怎么办。”他虽这样说着,嘴上却一直不停,直到吃了一大口米饭,却“哟”了一声,从碗底翻出几块肉来。他瞟我一眼道:“还算有一丁点心。肉虽然有点柴,好在倒是没冷。不过按照这份手艺,还是别做厨子了,趁早嫁人罢。”
我撑着下巴道:“嫁谁呀?”
他认真思索一番道:“京城里有个叫卫白的说书先生,今年二十了,还未娶妻,长得还行罢,手里也有点积蓄,不过还未置办房产。你去问问你那厨子,看愿不愿意抽个空见一面?”
我道:“本来想嫁的,听那人说自己做饭难吃,不高兴了,不稀罕,不嫁了。”
他说声“得”,复又低头去吃,竟将桌上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毕竟之前也和他吃过几次饭,他都斯文得不得了,如今这样定是这一路上为了赶路极少停下休息,不知饿了多久。他最后一口吃完,我便给他递了水,又一言不发把他向外扯,一直到馄饨摊上坐了,一鼓作气喊道:“大娘,要一大碗馄饨,不要香葱!”
他笑出声来:“你把我当什么喂?”
我道:“你一定是饿得紧了,不然我做的饭那样难吃,你也能全都吃完。”
他道:“你万一真的说不嫁就不嫁了,那我多没面子。”
馄饨很快便端了上来,大娘笑眯眯地在围裙上擦着手:“小妹,这是你相好?长得真是标致。”
我捂着嘴笑。
大娘却没有走的意思,依旧是笑嘻嘻地对卫白道:“小伙你生辰八字是多少?我家那姑娘,今年十五岁,长得可水灵了,一双眼睛跟杏仁儿似的……”
卫白抬起头来,笑得一脸纯良,伸手指指我:“大娘啊,我这辈子就娶她一个,我们约好了的。”
我的脸腾地就热了。
大娘一愣,摇着头极其遗憾地走了。
我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约的?”
他道:“不是方才约的么。我把你做的饭都吃完了,这还不算?”
吃罢馄饨,我便与他一起在街上走走。街上迎面而来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向他望着,更有些小姑娘站在一起一边笑一边红着脸往我们这边看。我偷偷去看那人,他却是一派淡然,只紧紧将我的手握住。
走到一处河边,我拉着他站住:“你是不是但凡走在街上就会被人这样望着?”
他道:“不是啊,只有和你走在一起的时候别人才会这样看我。”又低头在我耳边道,“他们是嫉妒你长得好看。”
“你这张嘴怎么越来越……”
他却将我搂紧了:“这么久不见你,也不许我说说情话?接下来还有一辈子那样长,你脸皮这样薄,可要怎么过。”
“情话就让诗人去说、让歌女去唱罢,说尽了、唱完了都没有关系。不过,我算是知道去年西凝楼歌会那次你为什么见了人不让我躲了。”
他问:“为什么?”
我道:“我的心上人这样好看,当然不能躲不能藏,最好全世界都能知道这是我的人,都来夸我有眼光,心里那才叫一个舒坦呢。”
他听罢只是笑。又忽然道:“对了,你那颗牙拔了没有?”
“我听那郎中说拔牙可是麻烦,又怕疼,终究未拔。”
“张嘴给我看看?”
我思忖道:“现今天已黑了,快要看不见,张嘴也太不文雅,你可以摸摸看。”便抓了他的手放在我腮上,一颗牙一颗牙地按过去,“你看,便在这里,小小一颗。我好像听说过一个说法,前世的恋人留下的信物,会在下一辈子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长在身上或留在身边,有没有可能某人就是留给了我这半颗牙呢?”
他浅笑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玩心突起:“那你有几颗牙?”
他道:“你也来数一数罢。”正要如法炮制把我的手放到他脸上去,我却咳了一声,正色道:“不是用手,是用舌头。”
他大惊失色道:“南方的民风我虽有所耳闻,但这也着实太开放了,我承受不住。”
我知他是装的,只笑得前仰后合。与他又细细说些话,待从河边离开时,却突然想到问他这回南下要待多久。
他道:“明日下午的船便走。”
我惊呼:“这样快!”
他苦涩地笑一笑:“来见你本就是挤出来的一点时间罢了,这路上又要耽误许久,只能这样了。”我便转身将他抱住:“那你今日不要住客栈了,来宅子里睡罢。再怎么说,我也可离你近一些。”
可回到宅子里,却发现几处空的庭院都被锁住了。去找刘叔,刘叔一贯带着的小厮却说刘叔今晚出城去了,除了常用的钥匙留在府里,其他的钥匙都在刘叔手上。我只得又陪卫白去寻客栈,才出得府门,他却让我进房:“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有你去送我去客栈的道理。你便回屋休息去罢,明日一早,我便来找你。”
我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只得黯然在阿细的陪同下回房去。
(https://www.daovvx.cc/bqge136847/704760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