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太上皇葬礼上的一记耳光

　　刘盈瘦麻杆般的身材，除了杵着，侧退，手护，就是挨打，中间偶有抬起手臂，也是修长无力，显然平时没受过打架的训练。倒是刘如意，猛似豹，动若兔，弹跳得起，也蹿得高，胆子更大，两臂抡起来如风车般虎虎生风，虽没章法，但气势很足，足以吊打刘盈！皇帝看到眼里的，是三子所有拳脚都踏踏实实落在二子发虚飘浮的身体上，如意还一个跳踢，直接把刘盈踹了个趔趄，前面有个小沟，太子站立不稳，一下子跌进了沟里！刘如意一个饿虎扑食，骑上去，又一顿胖揍…..

　　这种行为，太刺眼了!大家不由面面相觑起来。皇子们本身就是大家聚焦的中心，两人如此厮打，早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兄弟们打架，哪里都有，但如此以小胜大，以弱凌强，还是让人心惊！但所有围观之人的脸色，也各不相同。

　　刘邦就眯着眼，伸着脖子，定定地瞧着，不出声，也没什么表情。

　　刘邦身边的大臣们，萧何，张良，吕释之，陈平等心机颇重的文人们，谨慎地看了，没说话，也没流露出情绪。帝王家的家事，也没法有情绪。按说吕释之作为太子母舅，应该倾向刘盈，但他却早早地转过脸去，装没看到，或看到了也装没看到。

　　谁知是不是皇帝故意安排的？

　　倒是武人樊哙，周勃，灌婴等人，张大了嘴巴，豪不掩饰自己夸张的眼神，但瞅瞅皇帝沉默的样子，各暗自咳了咳，一时手足无措的样子，竟不知如何声响。

　　倒是倾向昭华台的刘敬和新御史大夫赵尧，互相对视一眼，不知在闹哪般……

　　当时，吕雉本就坐在灵前，毫不知情，当左右和前面的脑袋都悄然往后转时，她也本能回头看——也和刘邦的表情一样，眸子深深沉静，没动声色，但内心很震惊。

　　在赵王摁着太子捶打时，就是由于帝后都也在无声围观，那种气氛竟很诡异！就没人想着去拉开，在樊哙醒悟过来，走过去时，另一个更快的身影，扒开人群飞奔过去，把上面打在兴头上的刘如意直接抱开，也没说什么，然后把鼻青脸肿的刘盈拉起来。

　　刘盈也是有自尊心的，羞于示人般，低着脑袋，不顾白孝衣衫上的尘土和草梗，垂在辟阳侯身侧不声不响离开了。

　　刘如意如此威武雄壮，而太子有点显得过于孬种了。

　　连审食其都如鲠在喉，刘盈啊刘盈，你的皇帝老爹刘邦那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就算流氓也是当世顶级的；你的皇后老娘更是杀伐决断，果敢刚毅，论流氓气上也不输于你爹，他们一世英明怎么就偏生了你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纯净到愚的儿子呢？你这样让你娘多伤心，你知道吗？

　　唉，也怪她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安静地看完这一幕，躲在最角落的薄姬悄悄找过去，不显山不露水地蹲在儿子刘恒身后，悄声道：“儿子，以后，你，千万别主动打任何人，无论比我们大的还是小的，男的还是女的，千万千万不要亲自动手啊。有时，咱受一点气，忍让一下，倒不打紧的。”

　　“刘盈哥哥为何不还手？”这是刘恒所不能理解的，明明刘盈比刘如意高很多啊。

　　“还不还手，都是一样的。”薄姬悄声。

　　在薄姬眼里，刘盈还不不手，在皇帝眼里都深埋了问题：你还——看，你又仗势欺负弱幼的弟弟，哪天朕不在了，谁知你会用什么手段对待他们！你要不还，皇帝眼里：看，不成器的孩子，被矮两头的弟弟揍成这样，没用啊！大汉江山交到你手里，不忧心忡忡都难啊！

　　你的父亲不在意你，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合他心意。

　　当然拉架的人，是审食其。在薄姬眼里，只有两个人合适，一是樊哙，二就是这个美艳到令人惊慌失措的男子。前者是皇帝的铁哥们，心腹，同时也是皇后的妹夫，与帝后几乎等距离，怎么做，都不容易让这个院里最有权势的男人和女人产生怀疑。后者，虽是皇后面前的红人，显而易见一直在和皇后穿一条裤子，但他同时也是皇帝的男宠，也和皇帝无话不谈，他也是他的心腹之一。

　　薄姬不过在趁机告诫儿子，这种权力游戏，自家可玩不起，有人打你，到时会连个拉架的也没有；倒是你所有缺点和恐惧都会赤/裸/裸暴露在皇帝面前。有时，不出错，不让人挑出错，你就要平庸中庸一些，什么也不做。没有力量时，在权势竞争中出头，是有风险的。

　　显然刘如意要的就是这种“出头”，有风险也不在乎，反正是被皇帝宠溺过分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看到太子有点狼狈不堪地走了，像常胜将军那样，迈着有气势的步伐，大模大样地回到戚夫人身边。戚夫人当然看到了，几乎安静又止不住兴奋地看完的，因为皇帝也在观望着这一切，所以既不担心，也没太当回事，只给得胜归来的儿子拍拍身上的尘土，递过一只碗，“渴了吧？如果饿，里面还有半只羊腿。”

　　这些人中唯一吱出声的就是叔孙通等儒家代言人，对这样没大没小，以下犯上的鲁莽行为，叹息不已。主要是皇帝不发话，也只是叹息而已。

　　在刘太公灵堂里，戚夫人端着空碗领着儿子去拿那半只羊腿时，还没到案子前，就见另一个身影带着儿子也走了过来。吕雉那劲头似乎也是冲那只羊腿来的。

　　两对母子面对面，除了凌厉的眼神在空中瞬间交织，都没有说话。戚夫人最先垂下眼帘，又不是只有这一只羊腿。当时太子脸上还挂着伤，如意则一脸无畏。

　　“儿子，咱不吃了，走——”

　　戚夫人很姿态地转身领儿子回去时——

　　“等等。”

　　戚夫人扭过的脸刚扭回来，就听“叭”一声脆响，吕雉竟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当着一灵堂人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因为当她俩出现在一起时，还若有若无吸引了门外恭候的朝臣们的目光——就当着刚才那些眼睁睁看到刘如意捶打太子旁观者们的面，把这一耳光结结实实响响亮亮地扇在了一代宠妃脸上！

　　这一巴掌绝不是只是找回面子，象征地打一下，是真打，颇凶悍的打法！戚夫人脸像一片抽风的叶子，瞬间扭到了一边。她马上用手捂住，骇然地看着眼睛里能射出寒箭的皇后。

　　“既然你不会教育孩子，没有教给他什么是礼仪，什么是尊敬和僭越，我就来教教你，告诉你以下犯上必有后果！戚姬，这一巴掌是轻的，守着赵王，给你一点脸面，回去后，好好反省，好好教育这小狼崽子，下次，遇到太子，再敢不轨，可不仅仅是打肿你的脸了！”吕雉的声音，只够两对母子听的，然后冷眼看向颇不服气的刘如意——一个七岁的孩子，本各种不服，但在主母一双冷酷毒眼长时间的注视下，竟然颤抖了一下，瞬间变乖，变软，低下脑袋。

　　戚夫人明显好半天才醒悟过来，醒过来就愣了一下，感觉这对她也是机会啊！皇后打她脸，和如意打太子比起来，前者是报复，后者只是小孩子们之间的心性耍闹，何况皇帝看到了，也没什么表示。但皇后守着这么多人欺负自己就不同了，她是处心积虑，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就可以让皇帝为自己做主了！

　　因此，她愣了片刻后，马上做补救，一下子歪倒在地，把左脸捂紧，蹙眉，哭泣，一脸不是装出来的痛苦，意思是皇后暴力欺负她了，这个卧姿就是证据，皇帝看了肯定心疼！

　　他不心疼，能对自己交待得过去么？

　　他以后还想进昭华台尊享天伦之乐么？

　　还想要琴瑟和鸣的情爱么？

　　老年还想心安么？

　　当时刘邦还在关心陈豨在代赵做乱问题，有人又告诉他新的揪心内容：中间牵扯到淮阴侯韩信！陈豨加上韩信…..刘邦几乎脑袋轰了一下，这帮不消停的，真敢挑战老子的龙威啊！

　　但人家还就是挑战了，刘邦就走来走去，仔细琢磨着那些七零八碎凑来的各种细节，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和右边，实则什么也没看，看了也没聚焦。皇后在灵堂上那响亮的一巴掌，身后的众多朝臣都看到了，当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走到面对面时，他们就知道有戏可看，都不动声色地瞧着，也知道皇后是故意让这些人瞧见的，太子的脸不能这样丢，事关权势的彼起此伏，当娘的要给儿子找回来！

　　这不是心胸狭不狭窄的问题，而是资格！能引领人心的背向！否则，仁弱的太子被小小的如意打倒，且皇帝已看到，无言，会被人理解成：是皇帝认可或干脆背后指挥以下犯上的戏码，毕竟以前又不是没有易过储。

　　吕雉当着众人的眼睛，再次打过来，还是打的天下最傲娇最不可一世的宠妃，就是校正：僭越就是僭越，必须受到惩罚！皇帝在场也在所不惜！

　　但此次，皇帝虽在场，竟没看到，当他回身扫视时，审食其那长袖善舞的美男又适时出现了，这次竟光天化日下，很正常的人，忽地就飘逸的大白袍子一展，靓丽优雅得如一只发神经的大白仙鹤胡乱展翅，贱兮兮的一下子遮住了灵堂里戚夫人倒地的画面。

　　刘邦半眯着眼，瞅了瞅前男宠，不知他哪根脑筋搭错了，闹哪样啊？抿了抿嘴角，又转过身去，问刘敬，“关内侯，你对北境熟识，说一说对陈豨的看法，他是否真的叛乱…….”

　　整个守灵期间，女眷们都在一起，刘邦和朝臣们衣带不解守在另一处。所以，受了莫大委屈的戚夫人竟没有单独的机会，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去告状。这个事，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告的，一是大臣们本身就对自己有意见，估计有些人认为自己是欠打的；二是，时机不对，皇帝看起来很忙碌，脑袋被别的事占着,没有心思处理这等小小家事的样子。

　　自己挨一记大耳括子，是小小家事吗？简直岂有此理！

　　等了半天，戚夫人终于叹一声，看来只能等到太上皇丧期过后，再作计较了。背后也改了心境，悄悄交待儿子：“不要再向太子挑衅了，你父皇他忙不过来。”

　　吕后作为主母，一直是安排丧事的主力，一大群人的吃喝拉撒，公爹尸体的保存问题，各种守灵出殡细节问题，虽然有太常府帮自己忙，但很多主意还是要自己拿的。连刘邦都不想考虑这些小细节，但大事上，他还等着向他汇报，由他定夺，所以，主事的皇后那是相当忙碌。即便如此，吕雉也拿出时间和刘盈严肃谈了谈，“为何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刘如意如此厮打你，你却不会还手？”

　　“我还手了。”刘盈有点嗫嚅。

　　“我都看到了，你明明没还。还也是，手脚无力！”

　　“唉，”刘盈叹口气，“君子不欺弱小。再说，父亲以前警告过我了，不能欺负弟弟妹妹们，我是嫡子，又是太子，让我时时刻刻保护他们。”

　　“糊涂！”吕雉也难得口风严厉，“那种场合之下，是普通兄弟们打架吗？那是赵王在你父亲面前故意羞辱你！你父亲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太子你软弱，没用，连一个七岁的小毛孩子也对付不过，大汉江山交到你手里，那又是什么后果！”

　　刘盈眼眸暗淡，没有说话。

　　“儿子，”吕雉也不忍心过于刻责，“娘对你只一个要求：以后，不管谁，任何人，敢对你不敬者，对你这个太子有任何僭越行为，你要勇敢地施以重罚！即使杀了他，你娘也能给你兜得住！”

　　瘦削的刘盈不禁小小惊了一下，在母亲的严厉的口风下，没敢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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