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刘如意为何非得死?

　　“养白眼狼，自己必然是猛虎。”　太后直视回去，“皇帝，你是猛虎吗？”

　　“朕不是猛虎，但母亲是——”

　　“呵，我是猛虎？”吕雉笑了笑，“是你父亲先前告诫你的吧，说皇后是母老虎…..”

　　“母亲，你既然知道父亲的担忧，为何还要执意如此？”

　　“对你父亲来说，如意是他的爱子，甚至是可以废了太子能易位而上的爱子；对于我，他只是那个曾经时时威胁储君而等待上位的先帝心中认可的皇子。先帝让很多人都看清楚了，以前微时册封的吕太子不是那么符合他的心意，只有这个戚皇子才是。而现在，先帝不那么认可的太子继位了，内心认可的却被迁到赵国做了赵王……我怎么能睡好觉，总担心一不留神，哪一天醒来，听天下人说，赵王称帝，或更有资格称帝，因为他才是高帝心中一直想立而不能的皇帝！”

　　刘盈听了，沉默。

　　“为了汉室一统，假若真有这么一天刘氏兄弟要同室操戈分裂国家的话，先帝已默认可以牺牲如意。不然，凭你父亲的精明，断不会只把他最爱的儿子封到赵国，只派周昌加以保护，一个大臣是没能力与皇室作对去保护一个诸侯王的，先帝完全可以与天下人盟约：朕爱子刘如意受封赵地，千秋万代，非如意子嗣不得进赵地为王……之类，我就没有办法动他。”吕雉转过身去，目光扫过墙上织麻的地图，缓缓凝盯在中原繁华的旧都洛阳，“你父亲要保如意，两年前就有一次绝佳机会，那时在洛阳，有戚姬在旁吹耳边风，就差点把大汉一分为二，你主长安，让如意主洛阳，分东西两汉。若这样，无论你的关中，还是如意的关东和中原，恐怕都会很快落入其他人之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父亲能当得皇帝，别人为何不能？你父亲在一日，功勋王侯们还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一旦他离去，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一路从血与火冲杀出来的狂浪之人，凭什么会服你和如意两个乳嗅未干的黄毛小儿？！你们有什么资历和手段镇摄他们？幸亏你父亲还没老糊涂，没采纳此建议，最终把整个大汉交到你手上。这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如意。”

　　刘盈看着粉红墙壁上密密麻麻微小的椒末状，沉默良久，“母亲，父亲在世时一次次叮嘱于朕，要保护好刘氏子孙，不可滥杀，更不可兄弟间相残，不可蹈隔壁前秦之辙……”

　　“娘没滥杀，你娘这一辈子只杀威胁皇权皇室之人，从没滥杀过一个多余的人！”太后冷笑一声，“戚皇子如意必须铲除，他活着就是祸端。是可以等到几年之后，等到他有能力造反或被人撺掇起来造反的时候。但为娘知道人心险恶，知道人心不可靠，所以你娘不想等，要把一切凶险罪恶扼杀于萌发！”

　　“娘，万一如意长大后认清形势，并没有反心呢？”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没有？”太后叹息一声，“当年隔壁赵氏嬴政执掌天下时，他料定沛县一个个小小的泗水亭长能取代秦而草创大汉吗？他料到一个大个子项羽仅三万楚人就能推翻强秦吗？他料定他喜爱的白白胖胖性情温和又聪明伶俐的小儿子胡亥登上帝位，会把其他嬴氏子孙杀得一个不留吗？”太后从立墙案上抽出《秦史》，“我一直在想，也不是胡亥真的不行，只是他太年轻，阅历有限，不识人心险恶，被赵高等人所利用，要是他娘还活着，要有点眼界和智识，说不定秦就亡不了，也就没有我们大汉。”

　　“那赵国之位就空了。”

　　“皇帝有想封的人么？”

　　“赵国很重要，现在要封谁？”刘盈语气空洞，无可奈何。

　　吕后沉默片刻，“那就把淮阳王刘友改封赵王吧。”然后在儿子低落的眼神中说出改封的原因，“刘友是石姬之子，石姬和她的弟弟石奋都是谦虚谨慎之人，给他姐弟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对皇帝有不忠之心。刘友做了赵王，赵国会更加稳定，你我也能放心。”

　　就这样，赵王刘如意活生生在自己眼前消失了，刘盈也只是低旋叹息一阵而已，不能把吕后怎么着。但却把周昌气个半死，一怒之下也不回赵国为相了，直接向刘盈请辞，告老还乡。两年后，郁郁而终。终前，据说这个耿直的大汉功臣还大声斥骂两个恶妇遗害赵王，一斥戚夫人愚蠢透顶，死不足惜；二斥太后阴狠毒辣，不给人活路。

　　周昌死后，安葬于长陵高帝侧。

　　但戚夫人却不知情，一直以为自己的运气又来了，周昌和如意共同来迎接自己回赵国，也有点向太后逼宫的意思，加上皇帝惠慈，自己这次要向薄姬看齐了。给她这种暗示的还有，永巷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婢们终于不再背后踩咕她了，连贾媪也低眉垂眼对她客气起来。戚夫人还趁机要回以前被这些人抢走的自己的衣物和家什，尤其是那张大瑟和古琴。几天后，有人悄悄把这些东西悄没声地归还于舂米院的门口。戚夫人决计不和她们一般见识，从一个锈迹斑斑铜镜里，看着自己光光的头上又慢慢长出浓密的青丝，于是又幻想起未来的好年景，甚至替死去的兰儿惋惜，她若活着，还能跟着自己去赵国同享富贵。

　　但一等二等，又一个月过去了，就见了爱子一面，便如泥牛入海再没了消息。戚夫人等不及，儿子要走，就是不带上自己，好歹也得和为母告一声别，这样不声不响算怎么回事？一天晚上，私下询问一个常去未央宫送洗衣裳的定陶老乡，才得知爱子如意已死…..

　　那一刻，一个母亲的天空崩塌了。戚夫人几乎一口热血喷涌而出，空洞的眼睛看天空都是血红的。自己一介弱女子，挣扎着求生于乱世，因遇到刘邦这个男人而安享到富贵荣华，又因生了刘如意这个儿子而生名显赫，得到无上恩宠。现在他们一个个离她而去，她所有梦想、指望、活下去的勇气，甚至富贵梦，也都随风而逝。没有了夫君，又没有了儿子，她的一切复都归零。

　　戚夫人躺在舂米院冰冷的雪地上，感觉自己比身下冰雪还冷，而心也早已死去，最爱的儿子已殁……此生空透虚妄，再无他念。

　　从此戚夫人再没唱过歌，也把琴和瑟砸烂，一双空洞的眼神无欲无求，每天只知道卖力舂米。繁重的劳役能麻木自己。只到晚上夜幕降临，再看不到稻米粒了，便孤独地缩在小黑屋里哀哀地悲泣……在别人听来那不过是本能哀嚎，她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出这种悲鸣之音。那种惨凄和悲痛，别人听了几乎头皮发麻。

　　这种悲音，一直持续到春天。

　　春天，冰河解冻，鱼儿泛游。吕雉来到连接长乐和未央的蓬莱河畔，在栈桥上用饼末投喂黑鱼，飘飘缈缈的微风，送来戚夫人如泣如诉的嚎叫。吕雉侧耳一听，竟不由发自内心的微笑和惬意的轻叹，这种声音简直太顺应耳朵了，瞬间滋润了多年用血泪浇铸得僵硬如铁的心田，软化了自己多年来石化的听觉和意识。关键是，她终于感觉到一种舒畅的东西，如河边小草的新绿，如冰封在水底终于上浮感受暖春召唤的鱼儿，舒心的感觉刹那在自己血管里活泛起来。吕雉觉得，那个被压制、捆绑、羞辱和一直委屈蹲伏凝结成板块的自己，终于抖落掉尘垢和渣滓站起来了，站在这初春的蓬莱河畔，迎着和煦的东南风，每一根发丝都在自如飘扬…

　　戚姬，你终于偿还了我！刘季，你的负心，也终于让老娘一吐浊气。不然，老娘何得以一展雄姿，高高站在这长乐宫的天地里，守护河山？

　　戚姬，你如此痛苦——我可以放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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