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舞会
小喽咯名叫高祥，大家都叫他阿祥。他也不再是当年插科打诨的小喽咯，而是德瑞克身边的高级助手，其次便是张宇乔。
此刻，枫林别墅内精致的书房，德瑞克注视着窗外负手而立，阴鹜的天气夹杂着瓢泼大雨，像只怪兽的触角用力把天幕拉垮。雪茄烟散发的烟雾缭绕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压抑。蓦地，他回过头，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板上浑身颤抖的高祥，高祥的老婆骆以兰正用一种怨毒的目光注视着德瑞克，张宇乔则带着一众下属立于一侧。房间内所有人因着德瑞克的沉默大气都不敢出，如同一群待宰的牛羊听从献祭。
半晌，德瑞克吐出一缕烟，发出一丝淡淡的口音：“哪只手？”
高祥像被惊醒般颤栗了会儿，手抖动地愈发厉害，话都说不清楚，“大哥...我错了...我...我真的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骆以兰看着丈夫这样子又气恼又羞愤,却只能死死地盯住他。
德瑞克对她视而不见，蹲下身子望着高祥：“在我底下做事就得有规矩，阿祥啊，你怎么就忘了呢？”
高祥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瘫软在地上，几个人迅速架起他，把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茶几上，张宇乔从腰间抽出一把拳刺，带着得意而又阴狠的目光向他走来。
骆以兰哪还忍得住，冲过去便要阻止，眼看拳刺就要落下，“等等。”一声不大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德瑞克冷冷地笑着，瞥了一眼骆以兰，随即一挥手，张宇乔收起明晃晃的刀具，沉声说道：“这次就给你个教训，你他妈的记住了。”
骆以兰拽起皮包作势离开，绕过身停在德瑞克的身边，咬牙切齿地说：“你故意的。”
“哼，你也太抬举自个儿了吧。”德瑞克轻蔑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种酒囊饭袋留在身边吗？你看他刚才那副求饶的狗样，哈哈哈……”
他继续嘲弄着,凑近骆以兰几近扭曲的脸,“小人永远都是小人，你被我踩在脚下这么多年，从今往后，你会被踩得更死，连同，你的丈夫。”
骆以兰紧紧攥着手，指甲嵌进肉里，扬手便要朝他脸上挥过去，德瑞克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狠狠地说道：“三年前当你们对吴风尘作出那种事后就应该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可恶的是，他竟然还敢作出如此下流之事！同样的，如果这件事还有第四个人知道的话，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骆以兰注视着德瑞克可怕的眼神，心里顿时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她用力甩开手，扬长而去。
临近春节，除却家里的冷清，大街小巷眼瞅着热闹起来，吴风尘倒也习惯了清净，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新闻里正放着关于春运的消息，那些提着大包小包拥挤的人群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她在心里不由得笑起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和母亲在火车站第一次见到八岁的张宇乔，也是这样大包小包挂在他瘦弱的身板上，她知道自己对这个表弟很满意，也知道对方和她是一样的想法，因为宇乔闪烁着眼睛一直望着她傻笑，直至如今。只是当年的小毛孩现在已出落成帅气阳光的大男孩。
自那天一起唱歌过后，吴风尘没有再见到张宇乔。自从他放弃高考进入德瑞克的公司以来，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起来，一般几个月才见一次，而且张宇乔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出现在她面前，弄得吴风尘忐忐忑忑，生怕他出了什么事——面对德瑞克那样神秘莫测脾气古怪的人，她不知道她的表弟能不能够应付得过来，毕竟他把德瑞克视为敌人。
那么她自己呢，她有把他当敌人吗？吴风尘自己也不清楚。每次午夜梦回，那个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梁，还有不断在她身上厮磨的嘴唇都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像把利刃生生地剜割着她，这个时候，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了他。
可是，当张宇乔一次次流着鲜血，只为取得德瑞克的信任以达到自己目的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都是我害了你。吴风尘常常在心里这样自责。更重要的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一个曾被自己视为兄长甚至父亲的人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她不相信。可是自责又怎样，不相信又怎样，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抵抗它的残忍与绝情。
也许她对他无爱亦无恨，只是这个世界太黑暗，她却总想从中找出光亮。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出徐莹莹亢奋的声音：“哎呀，宝贝儿！放假这么久怎么都不跟我联系呀！”
吴风尘大笑，“你不是忙着追你们家爱豆吗，我哪敢打扰啊！哈哈…”
“风尘，你笑我！”
徐莹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总结就是通知她去参加学校新年舞会。谈到这个，徐莹莹更加亢奋，扯着吴风尘说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妆是浓的好还是素颜美，需要什么配饰，吴风尘在电话这头就能想象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俊不禁。
好不容易挂掉电话，吴风尘一头栽在沙发上——新年舞会，骆铭会去吗？
大年三十，到处张灯结彩，各路商场的年货促销活动着实红火，吴风尘望着床上凌乱不堪的衣服很是苦恼，到底是女生，仍旧会为不知穿什么衣服而发愁。
这时，门铃响起，门外一个小伙子递给她一个包裹，吴风尘乖乖签收，拆开来看，居然是一件漂亮的单肩礼服，蚕丝面料的柔软质感扑面而来，紫色底料配以简单的褶皱，看起来朴素而不失华贵。她一阵惊喜，下意识地去翻找卡片却没有找到，不过不用想，只有张宇乔对她这么细心了，她开心地想着。
偌大的学校礼堂华灯初上，各色餐食流光溢彩，形形□□的人群穿梭其中，好不热闹。因是学校开办的舞会，也没有过于铺张浪费，但精致的布置仍使得整个场面浪漫而优雅，很好的体现出艺术院校的特色，尤以服装设计系为代表，他们的穿着或古典，或混搭，或怪异，不是巴洛克就是嬉皮士，繁复的花样令人眼花缭乱。
吴风尘刚一踏进礼堂，就听见徐莹莹清脆的声音：“风尘，你来了！”引得现场一阵侧目，她不习惯这样的注视，只好撇过头去。徐莹莹拉过她的手，兴冲冲地把她往人群中赶，“哇，风尘，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啊！徐莹莹赞叹道，两只眼睛忽闪忽闪。
“你是说我以前很丑吗？”吴风尘故作生气道。
“哎呀，大小姐，我是说你今天格外美，美得我都陶醉了…”
“恶心。”
“才知道。不过我觉得我更漂亮，哈哈…”
“哈哈…”
两个人互相逗得好不欢乐。徐莹莹和吴风尘是大学同学，也是吴风尘最好的朋友。虽说认识时间不长，但两人似乎一见如故。事实上，她们性格迥异，爱好不同，不熟悉徐莹莹的人绝对想不到她是公安局局长的女儿，两人却能相处地如此亲密，这让吴风尘有点不理解，不过缘分的事谁说得清呢。
接着是校长致词，一派官腔说的滔滔不绝。“跟我老爸一个样。”徐莹莹嘟囔着。吴风尘握着酒杯，眼珠却在四处转动，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不过怎么没看到骆铭？”徐莹莹似是在自言自语。
吴风尘一惊，眼睛定在徐莹莹脸上，徐莹莹看好戏般地“扑哧”一笑，气得她直瞪眼。
“现在我们有请枫林集团总裁德瑞克先生为我们讲话，大家鼓掌欢迎！”全场一片哗然。
吴风尘身子明显一震，她直直地盯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他向台中央款款走来，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不过看上去更加成熟了一些。吴风尘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只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她僵硬地站在那里，面上的从容掩饰着慌张。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怎么可能不碰面，只是吴风尘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一声娇媚的声音响起：“真是现实版的霸道总裁啊。”
“是啊，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听说他自从三年前老婆死了之后就没再结婚……”
“真的吗？哇,多金帅气又深情,谁嫁给他真是积了八辈子福气!”
“………”
“有钱又怎样！帅气又怎样！还不是那么老！嫁过去当寡妇啊，你们这些肤浅的女人！”徐莹莹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你不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嘛，徐莹莹。”又是那个娇媚的声音。
“你——”
这些声音就像一群苍蝇萦绕在她耳边，她却无能为力。瞬间，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排山倒海而来，她呼吸一滞，觉得有些站不住脚。
“怎么了？”徐莹莹轻声问道，“没事吧？”吴风尘摇摇头，不知哪儿来的声音：“真是没见过世面，来个名流就吓成这样……”
徐莹莹急了：“你胡说什么呢？我们风尘不稀罕这些好吗，她可是十六岁就拿过国际大奖的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法儿……”徐莹莹翻着大大的白眼儿，愤懑又得意，根本没注意到吴风尘的不对劲。
十六岁。
国际大奖。
那些丑恶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她抬起头，发现张宇乔在台上角落紧紧望着她，她报以微笑，张宇乔的眉头稍稍放松下来。
“今天，我很荣幸受邀参加贵校的新年晚会，希望不会扫了大家的兴。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我想宣布一件事，那就是，贵校与枫林集团已达成协议，实现艺术投资、产品设计与学生创作双向合作，挖掘更多优秀的艺术人才，推动中国文化市场繁荣，就像我们的吴风尘同学——”
目光齐齐向她刷来，吴风尘避之不及，她埋着头也感觉得到德瑞克凌厉的眼神，手臂紧缩着。 “还有徐莹莹和骆铭同学，呵呵……”
全场又一片哗然，徐莹莹得意地笑着，满意地接收着各处惊讶的，艳羡的，嫉妒的目光。
“好了，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学业有成，大家尽情用餐吧，玩的高兴，玩得尽兴！”随着校长洪亮的声音，人群缓缓散开。吴风尘转过身，看见远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陌生又熟悉，那分明就是骆铭。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女声：“骆铭来了耶！”
“德瑞克加上骆铭，这趟舞会真是值了！”
“听说他家很有钱……”
“我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
吴风尘心情本就低落,听见这群莺莺燕燕不由地烦躁起来，徐莹莹瞧见她这脸色，心中明白几分，便挽上她：“风尘，我们去那边吧。”
吴风尘侧过身却偏生撞上了人，一个尖细的女声顿时响起：“天哪，你知道我这衣服多贵吗！”女生抓着腰上的布料。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就完了，能把这衣服还原吗？”那女生趾高气扬地说道。
“那你想怎样？”
说完吴风尘便要走，女生一把拽住她，“你这什么态度？！”
吴风尘不理，在她转身的同时女生用脚踩住她的裙摆，她顿时感觉重心不稳，在倒落的瞬间，她从人群缝隙中清楚地看到骆铭竟邪魅的望着她，同时跌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是德瑞克。
全场第三次哗然。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很快便恢复冷冷的目光，对着那个女生说道：“你知道她这件礼服值多少吗？”
女生显然被这眼神吓到，“对…对不起。”便落荒而逃。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件礼服是德瑞克送的！吴风尘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目光投向德瑞克身后的张宇乔，他的眸中隐忍而哀伤，吴风尘不由得苦涩一笑。
“能和你跳支舞吗？德瑞克温柔的声音响起，他的姿势看起来与翩翩君子无异。
吴风尘手足无措，徐莹莹的嘴巴早已张成了O字型，一道道目光齐齐射来，不屑的，羡慕的，讥讽的。
“听说他还跟骆铭告过白呢。”
“是吗？”
“不过被拒绝了。”她甚至听得见她们讥笑的声音。
吴风尘下意识往骆铭的方向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她抬起头看着德瑞克，再看看张宇乔，深吸一口气，缓缓把手搭上德瑞克的肩头。
“这位帅哥，不介意跳支舞吧！”徐莹莹对张宇乔说。
张宇乔愣了一下，随即漾开一丝笑容。
舞乐响起。
吴风尘的眼睛低垂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除却那天晚上，他们从来没有这般靠近过。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他这样突然出现的目的何在，她本想一辈子就这样躲着他不见面，她承认，她不是一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女生，反而有些虚荣和过度自尊，曾经他施加给她的痛楚虽然已被时光渐渐萃取，但是耻辱呢？自尊呢？她怕有一天人们知道这件事后，会像讥笑她被骆铭拒绝那样而讥笑她。她不要耻辱，她要自尊，她要荣耀。
“你还是喜欢胡思乱想。”又是那个温润的声音。
吴风尘像被看穿了心思一样蓦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尤其温柔，如同初见那般。如果，如果没有那个晚上，他们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吴风尘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脚步一滞，一不小心跌在他肩头，她本能地退缩，却被德瑞克按住，气息温热而真实，只听得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而在不远处，张宇乔握着徐莹莹的手早已一片冰凉。
一曲舞毕。
天空中响起绚丽的烟火，大家都兴奋地抬起头，热情四溢，吴风尘也不例外，她绽开着笑容，眸中倒映着烟火的璀璨，竟叫那德瑞克生生入了迷。
“风尘，新年快乐。”
吴风尘的笑容僵住了，停顿了会儿便独自走开了。
刚才那一刻，她的确动摇了，这让她很折磨。不行，她不能动摇，德瑞克是她的敌人，永生的敌人。吴风尘，清醒点，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了。宇乔呢？宇乔一定看见了，他一定恨死她了，她应该推开德瑞克的，狠狠地推开。可是推开了又怎样，他完全有能力掌控她，再说宇乔还在他手上呢，尽管他还不知道他们表姐弟的关系。
吴风尘越想越乱，不知不觉已走到画室楼。
恩，还是画会儿画吧。她心里想到，如果说睡觉是徐莹莹消除忧虑的方法，那么画画就是吴风尘忘记烦恼的良药。
空荡荡的画室楼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橘黄灯发出诡异的光芒。她缓缓走近画室，却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里传来，引得她一阵轻颤。她推开门缝，画室的沙发上赫然陈列着两具裸体，女子跨坐在男子身上，卖力地扭动着，黑发如丝，眼波流转，如同鬼魅，吴风尘甚至能感受到房间内暧昧氤氲的气息，吴风尘呼吸慢了半拍，虽说对于这种事情有所耳闻，但是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她面前，对她来说着实有点吃不消。她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却在男子扭过头时顿住了—— 那不是骆铭是谁。
而那个女子就是画室聘请的裸体模特。
很明显男子也看到她了，他有些惊讶，迅速推开像水蛇般缠在他身上的女子，整理着衣衫向她走来，吴风尘见状拔腿就跑，速度却不及骆铭，他箍住她的手腕，冷声道：“你看到什么了？”
“你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事吗？”吴风尘不甘示弱。
被攥着的手腕蓦地一紧，吴风尘隐隐作疼，对着眼前那双冷冷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骆铭丢开她的手，冷笑了一下：“随便。”
不知道为什么，吴风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骆铭俯下身注视着她，吴风尘觉得她甚至可以触碰到他的鼻梁。“伤心了？”
“没有啊，我伤心什么？！”吴风尘激动起来，底气却有些不足。
“是吗？”骆铭瞥了她一眼，“也对，反正是恶作剧嘛。”
听到这里，吴风尘又羞又恼，正要辩解什么，只见骆铭一转身，“哐”的一声关上了门。
吴风尘很生气，她最讨厌这种不把话说清楚就跑的行为，可是不跑又怎样呢？
忽然，她觉得心里有些泛酸，竟然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错，她伤心了，她怎么可能不伤心，她撞见了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做那种事，对方还那么毫不在意。
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姐！”
昏暗中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几近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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