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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过了广夏门,进入内城,才发现内城也已是人满为患。两边铺子里的伤兵见了我,都艰难地向我行跪拜之礼。

  我忙托住身边一个断了条腿,正欲向我跪拜的士兵,道:“事有非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众将士舍命抗敌,力保我姑臧,雪妍在此感激都来不及,有何德何能受如此大礼,各位还是快快请起罢。”

  众人皆起身,再三拜谢,各自忙碌。

  我问身旁那名士兵,高翔现在何处。

  那士兵道,自收复外城之后,便再未见过高翔。

  我又问他高翔可安好。

  士兵只道,当日只顾着杀敌,未瞧见高翔。不过军中暂无异动,想来应是无大碍,直劝我放宽心。

  那日紫姹回避的眼神,我早已觑出大概,又怎能如此轻巧地说放宽心便放宽心?

  我拉着玉莺越过那士兵,继续朝前头疾步走去。

  “武威侯府”那庄严肃穆的金字牌匾跃入眼帘,心下灵机一动,兴是高翔在里头也未必,便急急朝里头跑去。

  玉莺在后头跟着我跑,直叫我等她。

  这当儿我哪里还顾得了玉莺,奋力推开府门,向里头冲去。

  百花争艳不复前,枯枝黄叶焦土掩;游廊阑干朱漆裂,鹤檐金宇泪仰天。白石行,黑水潭,遥念逍遥春盎然;大路朝天空寂寞,南宫门前将军锁。一树翠绿残香满人间,紫檀枯藤,茶树败枝。

  昔日鼎盛的府邸,今日竟落得如此惨败不堪,心中不免欷歔。

  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南宫旁窜出一名下人,向我走来。

  此人我认得,是当年永寿宫赵嫚的婢女,赵嫚死后便去她墓前为她守灵。

  今日在此出现,倒也不奇怪。当时我将赵嫚埋葬在外城北郊,此刻应是乌拉斯台驻军地界。想来是战事一起,逃回了府邸。

  我问他高翔可在府内。

  婢女道正在临春坊养伤,王卫忠、严守义等人正陪在身侧。

  养伤?

  之前我心中早有准备,可当那婢女说出“养伤”二字时,心中仍是骤然一惊。想追问高翔伤势如何,却是哑然失语,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身旁的玉莺抓着婢女的衣襟,问道:“大将军伤势如何?可是要紧?怎受的伤?大夫可有来医治?大夫怎说?还不快快道来!”

  玉莺这噼里啪啦的一通逼问,惶得那婢女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指向临春坊。

  我再没耐心听玉莺逼问,撒开双腿朝临春坊飞奔而去。

  临春坊门口的府丁换成了卫兵,见我跑来,分立两道,执戟垂目,默然不语。

  我丝毫未减缓脚下的步子,冲向宫门,用肩膀一下顶开宫门,跨过门槛,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栽了个跟头。抬头稳身之际,只见王卫忠与严守义诧然看我,惊得合不拢嘴。

  未及我看清,帘幔后传来一道久违而熟悉的浑厚嗓音:“你们都出去罢。”

  “是。”王卫忠与严守义这才缓过神来。

  我忙奔到榻前,却见高翔胸前裹着纱布,渗出隐隐殷红。那张洒脱俊朗的脸毫无生气,面如纸灰,双唇煞白。

  我抓起他的手,还未开口,滚滚热泪自我双颊淌过。在南城的日子,整日与血淋淋的伤患打交道,看着那一个个被利刃戳穿的血窟窿,我都未曾落下过一滴眼泪。

  今日,只瞧了榻上高翔一眼,便再也把持不住。

  听到身后窸窣,我回头对追上来的玉莺道:“你且先出去罢,这里我一人照顾便好。”

  玉莺知趣告退,合上殿门。

  高翔颤巍手臂,勉强抬起,拂过我的脸,将我眼泪拭干,道:“怎到如今还没一点王妃的样儿?”

  说罢,手掌向我脖颈划去。

  我这才发现,适才只顾着奔跑,也不晓得何时,头上的金钗掉了。此时乌发没肩,凌乱不堪。

  我拉过他的手掌,贴在脸上,厚茧磨得我脸颊生疼,泪水穿过他的指尖,将他掌中的厚茧润湿,心头却是百般滋味。

  我哭丧着诮道:“为何不让紫姹告诉我?”

  “我自十七岁便追随岳父大人戎马一生,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仗,区区这点伤势,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害你担心受怕而已。”高翔躺在榻上咳声连连,却仍是面带浅笑,轻声与我道来。

  难道看不着你,我就不担惊受怕了吗?你这个大呆瓜!

  我早已习惯了你在我身边默默地保护我,不让我受半点伤害。

  我早已习惯了你每次都让我惊喜连连,或是惊骇连连。

  在你身上,有一股让人永远捉摸不透的魅力,总能时时牵动着我的每一发神经,让我在不经意之间想到你那张处变不惊的俊脸。

  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面对今后没有你的余生?

  我轻轻摩挲着他胸前的纱布,问道:“疼吗,怎这么不小心?”

  高翔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只是中了一箭罢了。”

  “只是中了一箭罢了。”

  他竟说得如此轻巧,如此淡然。

  当年红嫣在京都大牢中被狱卒尖锥小刃插进胸膛,疼得死去活来,仰天哀嚎的一幕,至今我都不曾忘却。

  利器刺穿胸膛怎叫人不疼?他分明就是强忍着痛,不想叫我伤心难过,那张惨白的脸早已表明了一切。

  我不再问下去,不问他是如何受的伤,不问他这段时日来是如何力敌匈奴,这些我统统都不想知道。

  只要他陪伴在我身边,我已知足了。

  我跪伏在他的身旁,握着他的手,贴在面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不言半句。

  而他,也微微侧头,眯着眼默默看着我,也不抽回手,任由我的脸在他手上来回摩挲。

  不觉间,云海沉沉,似有千金担。我竭力抬起眼皮,睁大眼睛,想要多看他一会儿。可脑中昏沉,眼皮子直往下掉。

  “何不再多睡一会?”我方微微睁眼,一道细微语声传入耳中。

  我迷糊揉眼,问道:“我睡了多久?”

  “还好,也就两个时辰,日头还未落呢。再睡一会,到开晚膳了叫你。”高翔面有倦容,笑着朝我道来。

  想来,他定是在这两个时辰里一直未阖过眼。明明就是心里有我,却倔强地不肯与我倾诉。

  我又怎能叫个病人为我传膳看时?

  我松开他那张压在我脸下的手掌,欲要将它塞回锦褥,哪知提起来却是沉如巨鼎。承想是被我压在身下太久,早已麻了。

  我边揉捏着他的手,边道:“手被压麻了,怎不晓得自己抽回去,连个三岁小娃儿都不如。”

  高翔微微勾嘴道:“这段日子,你定是累坏了。适才瞧你睡得沉,不忍叫醒你。”

  我顿双颊火辣,羞怯不已,心下却如涂了蜜般的甜,心想着他总算是开了窍,好歹也会说出这等甜言蜜语来了。

  我垂目暗笑,揉捏着他的双掌,待他再多说几句。

  可揉了许久,他却再未开口半句。

  我抬头望去,只见他双目紧阖,平躺在榻上,发出轻匀的气息声。

  我无奈苦笑摇了摇头,将他手塞进锦褥,将他锦褥朝上拢了拢,悄然离开了临春坊。

  数月少眠,我早已是疲惫不堪。可说来也怪,方才只小憩了两个时辰,便觉得身子骨浑身是劲,乏意尽消。

  刚推开宫门,但见王卫忠、严守义、玉莺三人正默候在门外。我转身轻缓合上宫门,朝他们走去。而他们也急急朝我迎了上来。

  玉莺首先发话:“王妃,大事不好了。”

  玉莺每次一有事便大呼小叫的,嫁了王卫忠也改不了德性,我忙抬手示意她噤声,朝身后望了一眼,便将她拉到一旁。王卫忠与严守义也在我身后,跟了过来。

  从三人愁眉不展的神情来看,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佯装镇定,道:“何事如此慌张?”

  玉莺急忙道:“大将军中箭了。”

  我自然是晓得他中箭了,从我跨入临春坊的第一步,从他裹着纱布的身子便瞧了出来。

  我道:“的确是中箭了,有何奇怪?”

  玉莺跺脚蹙眉喊道:“那可是毒......”

  王卫忠迅疾伸手将玉莺嘴捂住,左右暗瞟。

  毒?莫非是毒箭?

  府邸人多嘴杂,高翔定是不想让人知道,才有意瞒我。

  我边走边道:“快随我去金桂宫一叙。”

  来到南宫门前,王卫忠拔剑一挥将铁锁砍下。

  我与众人遂一路进了金桂宫,掩上宫门后,我急忙问道:“大将军伤势如何,究竟是什么毒?”

  王卫忠这才道来,原来那日三军汇于安昌门下,三面夹围匈奴大军,高翔身先士卒,冲在了头一个。主帅冲锋陷阵,我军士气大振,强忍着连日的疲惫,挥刃斩敌。

  就在一路追至外城当阳门下,匈奴单于乌拉斯台见大势已去,只好且战且退,溃败出城。

  高翔欲上马去追,不料匈奴左谷蠡王斗哲忽然蹬马回首,突施冷箭。高翔躲避不及,胸膛中了一箭,应声落马。幸好我军士兵及时感到,将高翔围拢起来,杀退匈奴。

  回府邸叫来了随军医官,查验一番,并未觉得有何异样。过了几日,高翔身上起了些红疹,也只当是整日捂在锦褥里闷热所致,也未太在意。直到这几日,高翔时常腹痛,偶有腹泻,这才引起重视。遂又招来随军医官,仍不得要领。只说可能是中了毒,到底中了何种毒,却又说不上。

  一众医官眼下正聚集在琨华堂研究对策。不过,查究毒性,研制解药,耗时巨费,且未必有十全把握制得出来。

  我双手猛摇王卫忠,催道:“可有进展?”

  王卫忠垂目摇头,轻叹一声。

  原以为他只是中了一箭,竟不想是中了毒箭。方才还故作轻松地与我说话,不肯透露半句。

  我终是知道为何他方才如此疲倦,我小憩的两个时辰里,他定是未阖过眼,一直在看我。

  他怕——他怕他若是一阖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怕——他怕他若是一阖眼,就再也看不见我。

  王卫忠唯唯道:“大将军有令,此事不宜声张,匈奴大军尚未退却,切要严守消息,以免影响军中士气。”

  我未理会王卫忠,便广袖怒拂,越过他出了金桂宫,朝琨华堂跑去。

  琨华堂外亦有卫兵把守,见我前来,面有犹豫,双腿横步且收,似在纠结该不该让我进去。

  我双手奋力拨开挡在我身前的两名卫兵,只听身后有一名卫兵道:“王妃,大将军有令......”

  “住嘴,退下!”我头也不回,怒然咆哮一句,漠然往琨华堂里走。

  推开宫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一众医官见了我放下手中活计,正欲下跪。

  我挥袖拦道:“免礼,有何进展,速速道来。”

  为首的一名医官上前,拱手道:“回禀王妃,下官方才查了医书,确有记载此毒。”

  我肃然道:“那还不快快研制解药,替大将军赶紧医治。”

  那医官面有难色,垂眉敛目,似有吞吐。

  我拂袖道:“有何难言之隐,尽管道来。”

  医官道:“医书记载,此毒为‘一品红’。”

  一品红?这不是花木吗?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园子里也种过此花,并未觉察有何毒性。

  我怒而横袖挥案,喝道:“大胆!一品红哪来的毒,莫不是你等无能,随便找个由头来诓本王妃。”

  众医官齐齐下跪,为首医官辩道:“一品红是为寻常花木,想必王妃也见过。可王妃有所不知,此花茎中含有白乳,若是平常手上沾着了,也无异常。可倘若进入血液,便是剧毒。起先只是身上起些疹子,皮肤红痒,并无大碍;若不及时医治,毒性蔓延静脉,便会腹痛难忍,狂泻不止;待到毒入心肺,便会呼吸不畅,窒闷而死。”

  我抓着医官的衣襟,将他揪了过来,催问道:“既知其毒,必晓医理,还不快去将毒给解了?”

  那医官瑟瑟发抖,惶惶道:“医理已晓,解毒也并非难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还不从速道来?”我心急如焚,朝他吼去。

  医官道:“要解‘一品红’之毒,其实简单得很,只是这药引有些难求。”

  我道:“是何药引?”

  医官回禀道:“栀子花实。”

  栀子花?这寻常花草遍地都是,一路从京都到姑臧,漫山遍野都是栀子花。

  可独独这姑臧城,地处西北,风干沙烈,连桂树都栽不活,莫要说这栀子花了。

  医官道:“眼下最近的栀子花在京都郊外,离姑臧遥遥千里,只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松开医官,黯然垂目,转身背去,眼眶里隐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勉强正声问道:“大将军还有多少时日?”

  只听得医官说还有半月左右,再迟怕是撑不过了。

  姑臧到京郊打个来回,至少一月多。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要二十日左右。

  我默然跨出琨华堂,茫然无际地行走。

  早知今日,在来姑臧的路上,我便多采些栀子花果实了。

  若是那样,何来今日之忧?

  未曾料到,这寻常得很的一品红,竟有如此毒性。而同样是遍地花开的栀子果实,竟是医治“一品红”之毒的灵丹妙药。

  高翔,你就如这栀子花一般,平日里与我常伴左右,我却将你视若无睹。今日方知珍惜,你却即将离我而去。

  我这是要去哪里寻栀子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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