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逃
公元前686年冬,齐国公子无知作乱,杀死齐襄公,自立为齐王。
想那齐襄公前番灭纪国,伐卫国,成功地帮助卫惠公夺回卫国之位,不过是近二、三年中的事。昨日还可谓声势显赫,春风得意,正当其时。岂料今朝身死位倾,不过就是一夕之间的事;一生威名尽丧不说,还沦落为坊间与各诸侯王室茶余饭后的笑柄。
齐襄公身死翌日,公子无知便召令齐国全境,停止一切婚嫁宴乐,臣民缟素,以致国丧。为安抚民心,无知又安排在齐襄公遗体停灵第七日,将之风光大葬,但却拒绝他国王侯的吊唁。
松月台。
沅君坐在案旁,一只手支着下巴,望着暖炉里的炭火发呆。
他们已经被困在后园房中七日了。
这七日以来,父母吩咐他们,没事绝不可随意踏出房门。除了上茅厕之外,他们就连每日的饭食都是在屋内吃的,更不用提离开后园。
虽然父母没有提及任何字眼,但经过那一夜的混乱,他们也清楚地感觉到了这次变故的不同寻常。有人谋反作乱,他们的王舅齐襄公很可能已被奸人所害。对此,他们心中自然十分恐惧。长辈们虽什么都不说,但他们就是知道。
有一件事,自打沅君懂事起,她就时常觉得滑稽。
那就是,他们的父母宣姜夫人和卫昭伯总以为只要隐瞒不说,他们这群孩子就会懵然无知。可是其实恰恰相反,生在王族,他们这群孩子思维灵敏,总是可以很快地嗅到一切,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其实不仅仅是她,同时也这么想的,还有她的大哥公明,二姐悦兮。
危险和紧张的感受,让屋内的氛围变得非常沉闷,可是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云姬照料着孩子们,本就十分辛苦,有时还会被母亲宣姜夫人叫到前面去秘密地商议事情。
喜欢思考的沅君,从未曾这般热切地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过。
今日是第七日。这一天,是齐襄公出殡的日子。齐王宫命那小将传来召令,宣姜夫人夫妇必须参加齐襄公的葬礼。
父母们走的时候,带走了月姬、公明和悦兮,独独留下了她和辟疆。此时园中仅有的两个婢女正在外厢照料辟疆,而留给她的任务则很明显,就是照顾沐。
自打沐机缘凑巧跟着他们进了这松月台,所有的孩子们同居一室,沅君就再没好日子过了。
因为尽管情势如此恶劣,大家的心底都压着一片乌云,可是只要到了沐跟前,沅君就是再专注于思考,一切都会立刻变作两码事。
没错。
沐那个家伙整日依侍自己的“一箭之恩”,对她各种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简直是作威作福,让她饱受压迫。有时,沅君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这个家伙实在是太讨厌了,难怪那日在马车上公明都喊着要掐死他。
没错。她也真的很想把他掐死,然后一脚踹飞,丢到天尽头去——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比如此刻、现在。
沐正在床上趴着,此时鼻尖微动,随即打了一个颇为响亮的喷嚏。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沐揉了揉鼻子。
沅君坐在一旁的席上摆着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不害臊!依我看,一定是有人骂你才是。”
沐瞅着沅君,嘿嘿地笑了:“刚刚是不是你在背后骂我?”
沅君闻言,耳朵一热,顿时气结:“才没有。”
“撒、谎。耳朵都红了,一定是被我说中!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来着?”沐不依不饶。他就喜欢看沅君被激怒惹毛的样子,他的激将法可谓屡试不爽。
无语凝噎,沅君心虚之余只得恨恨道:“无聊!”
沐打了个哈哈:“嗯。确实很无聊。吃个梨,润润喉咙吧。沅君,给我削一个。”
一派主人对奴仆的口吻。
沅君愤恨地看着沐:“要吃自己去拿,我才不给你削!”
沐闻言,顿时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装腔作势:“哎呦……屁股好疼……我都是因为谁才屁股中箭的啊……哎呦……现如今有人忘恩负义,过了河就拆桥啊……”
沅君气得一下子从席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骤时指向沐的鼻子,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沐施施然趴着,一只手往空中一伸,模仿着她的口吻道:“我、我……我要吃梨。”
沅君觉得脑袋发懵。气懵的。
没错,就是这种完全吃瘪的状态。每次沐都把她气的七窍生烟才肯罢休。
老天保佑,快点让他疼死吧!心里的怨念简直要冲破屋顶,可是为全涵养,沅君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强压下怒火,安静地坐下,拿起盘子里的梨子和铜质小刀,一脸愤恨地削了起来。
岂料刚削了一刀,旁边就响起了沐的调侃声:“哎呀,有人每次一生气,眼睛都瞪得滚圆,嘴巴气得紧闭,样子像极了我家门前驼柱子的那两只石头乌龟!”
他居然敢骂她是乌龟?!
“啪——”把刀狠狠地拍在案上,沅君只觉纵使她有再好的涵养也要火冒三丈了——
做人不可以太过分!
她刚要发作,外间传来脚步声,有人拉门走了进来。
是卫昭伯。
“父亲。”见到是父亲,沅君急忙放下梨子,起身迎接。
卫昭伯点点头,他身后的公明和悦兮此时都沉默地走进了屋子,却不见宣姜夫人和云姬。公明和悦兮安静地走进里间坐下来休息,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尤其是悦兮,面色苍白,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昭伯的神色凝重。“沅君。你随父亲来。”
沅君点点头,跟着父亲,来到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房门紧闭,落针可闻。
卫昭伯在案前席上坐了,又让沅君坐下,就连声音也因为柔和了几分而变得语重心长。“沅君,你可知道你是谁?”
沅君惊呆地看着父亲,完全不知他是何意。她被问住了。
“如今坐在父亲面前的你,卫沅君,既是卫国的公子,也是卫国的臣民,你要时刻将卫国放在你的心中,更要把卫国的利益放在你的心中。你可明白?”
沅君听了,顿觉事出必有因,慌忙晗首施礼,向父亲在席上恭敬地叩首。“孩儿明白。身为卫国公子,自然要心系卫国,心系卫国百姓。父亲从小就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昭伯点头,心头甚慰。在今日的国殡祭仪上,他们夫妻二人已经见过了公子无知。为了掣肘卫国行动,无知并不会杀了他们夫妇。但在局势稳定之前,公子无知是不可能放他们夫妇离开的。可是,临淄并不安全,孩子,必须要送走。只要他们夫妻把握好时机,说服无知放他们的孩子回朝歌,还是有希望的。
“沅君,父亲知道,你素来机敏持重。眼下,有件很重要的事情,父亲要交给你去做。”昭伯黯然一叹。
“父亲现在告诉你,你的王舅已经被害,夺取你舅舅王位的公子无知已经把控了齐国的朝政。如今的齐国临淄,局势动荡,我和你母亲已经想出了办法把你们送回卫国朝歌。”
虽然他们兄妹几人对襄公遇害早有揣度,可是闻言沅君依然感到撼动。
她又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才意识父亲方才的话里有些不对:“把我们送回朝歌?那您和母亲呢?”
卫昭伯看着自己的孩子,沉声道:“沅君,眼下,我和你母亲既离不开临淄,也不能离开临淄。这其中的道理,你今日不明白,日后自然会明白。如今父亲且问你,你希望看到卫国和齐国两国引起战火、刀兵相见么?”
沅君听了,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不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战争,但是她知道那是件很残忍很可怕的事。她慌张地摇头:“不可以。卫国和齐国不可以打仗。我不要小王叔和卫国的百姓上战场,和齐国打仗!”
卫昭伯点点头。他自然明白沅君此时还不可能想到更深更远的层面,但是他只要知道沅君不希望卫齐动兵就足够了。
“沅君,你要听清楚了,父亲即将要交给你去做的事情很重要。这些事,在你们没有踏入朝歌王宫、处境安全之前,你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知晓,甚至是公明和悦兮。”
公明太冲动,悦兮太胆小,虽然沅君最小,但是她的性子倒是沉稳许多。还有一点就是,公明最年长,很容易被叛军格外关注。
沅君看着父亲,瞪大了眼睛。
“我和你们的母亲会用尽一切办法送你们回到朝歌,包括沐。只要你们可以平安到达卫国,沐就安全了。”昭伯叹道。
沅君大为不解:“为什么要沐和我们一起回卫国?”
昭伯看着自己的孩子,终吐露出实情:“沅君,沐的母亲……已经死了。他的哥哥武孟,也很可能已遇害。”
沅君震惊地看着父亲,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悲痛。那位小姨她只见过为数不多的几面,是个极和蔼的女人。武孟虽然霸道,却也是她的亲表兄。谁能想到才不过短短几日,沐就没了母亲和哥哥。此刻她竟为刚才那个坏家伙感到十分难过。
可是父亲接下来的话令她更惊更怕:“沐的父亲,公子小白,为了躲避公子无知的追杀,已经逃出临淄,至今生死未卜。如今在这临淄城,沐已经举目无亲。他的身份一旦被守在松月台外的叛军兵士知晓,就会立刻被处死。”
沅君只觉惊得全身都起了鸡栗。原来,沐此时的处境……如此凶险。
“所以,这段时间,沐绝不可轻易踏出房门,你更是要看着他免生差池。我和你的母亲已经商议过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你们都送走。”昭伯伸出手,抚摸着自己孩儿额际的发。“你要切记,不可以把沐家人的真实情况告诉他。”
“父亲会寻找机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此时已逃入朝歌城中。沅君,接下来的时间,你要让沐相信这点,否则的话,他是一定不会跟你们离开的。父亲之所以告诉你,是希望你可以从旁照顾他。毕竟你们年纪相仿,更容易交流。如果有一天,沐的父亲也不在了,那么,沐很可能会从此变成孤儿,永远难回故土。沅君,你幼时曾跟着父亲寄居在这齐国临淄城,寄人篱下的滋味,你应该明白的……”
此刻,沅君既替沐感到难过,又替自己感到伤悲。
她明白……她真的明白。家园的含义。
她只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谓睹人思己,她不想也像沐一样,无端失去父母的依凭。她忍不住抱住卫昭伯的臂膊:“父亲,孩儿不想和您、和母亲分开……”
昭伯拍拍沅君的肩膀:“身为卫国公子,怎可轻易落泪?沅君,父亲希望你要学着坚强些。只有这样,将来等你长大了,你才可以为你的父母,为你的小王叔分忧解劳,为我们卫国百姓做更多的事。”
一股油然而生的责任感从未曾这般在胸中汹涌;沅君擦擦眼睛,点点头。“嗯。父亲,我会的。您快告诉我,您要我做什么事?”
卫昭伯看着自己的孩儿:“这件事看似简单,却需要巨大的勇气。”
“父亲要你送一封密信。这封密信,是一张看不到字的帛书。它会被缝进你衣服的夹层里,以便你躲过搜查。你一定要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你的小王叔手中。只要这封信可以送达,那么齐国与卫国就不会刀戈相向,百姓们也就不必在战火中流血牺牲,妻离子散了。”
“你要切记,在未踏入卫国王宫之前,你绝不可以泄露一切真相。如果这封帛书不幸被搜到,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毁掉。你附耳过来,父亲告诉你,这封帛书交给你的小王叔后,你该怎么做……
沅君定定地看着父亲说话,紧张而激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柔亮的光,温和而又坚定。
沅君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辟疆在外间已经被婢女哄睡着了。
悦兮和公明安静地陪坐在里间对着床榻的案席上,沐正在想尽办法哄两个人开口。
“悦兮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啊……你要急死我了。”沐觉得两个人从回来后状况就不太寻常。
沅君走了进来,此时看着沐,心中五味杂陈,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她坐下来,拿起方才只削了一刀的梨子,继续削了起来。
悦兮的目光忽然转到沅君手中的梨子上来。“啪嗒”一声,眼泪打湿了衣袖,悦兮流泪了。
随即,屋内就响起了悦兮压抑、惧怕的抽泣声:“沅君……今天在王舅的葬礼上,他们杀了好多的人……”
“有好多女人,她们哭的好惨切,她们拼命地喊叫,可是没有人理会……她们都被强行拖进了王舅的陵寝,不愿意的,就被卫兵一剑刺死,再推进去……那么多的女人,都被关进地宫后,生生地活埋……”
“祭礼上那么混乱……隔着墓道的石门,所有的人都可以听到那些女人的凄厉的哭喊声,可是大家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悦兮一边哭,一边哆嗦地握上弟弟沅君的手。
公明一言不发,他拼命地让自己不要再想去起日间所见到的事,眼底却闪着分明的惧意。
听着悦兮压抑的哭声,门外的婢女,床上的沐,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悦兮握过来的手很冰很冰。
凉气隔着肌肤传递,沅君只觉顷刻间背脊处寒意升腾,她的手指也哆嗦了起来。她手中的梨子和刀都摔落在地,应声碎成几瓣——
却说当日祸起萧墙,公子小白带着自己的心腹星夜离开卫国之后,经过数日的奔波,途径齐国的边境小国谭国。谭国是齐国的附属之地,小白一行一路之上数次躲过追杀,疲于奔命,到达谭国时实在是困顿不堪,便起了要在谭国借住,稍作休整的念头。
在谭国的边境城防前,守城兵士听闻是齐国公子小白,不敢耽搁,急忙前去禀报。公子小白命鲍叔牙递上密呈。
守城将领将密呈快马加急火速递入谭国王宫。
岂料谭国君主胆小怕事,在密信众惊闻齐国内乱的消息,惴惴之余,急召几名心腹大臣前来商议对策。商议来商议去,只因谭国不过弹丸之地,唯恐今次收纳了公子小白,他日再引来公子无知率兵攻打,惹上亡国之祸,谭国国君最终还是拒绝接纳公子小白入城。
消息传到时,公子小白一行正苦苦等在城门外。
众人本就已是人困马乏,如今得到谭国国君如此粗暴的答复,不免出离愤怒。须知当是时也,各国内乱之时,常有公子避乱出逃,友邦接纳本是寻常,谭国国君如此作为,实在太过无礼,有损君主气节。
“今日谭国之耻,我小白永世不忘!”立在谭国的城门下,公子小白指天而誓。
他强压下自己的愤怒,再度上马,率领自己的部下,离开了谭国。
只因公子小白的母亲是卫国人,所以,在少傅鲍叔牙的建议下,小白一行,打算先前往齐国南部的莒(jǔ)国,避过公子无知的追杀,随后再借道前往卫国。经过几日的苦行,他们终于来到了莒国的都城莒城。
莒国国域虽不及北方的齐国和西方的鲁国,但是莒国因土壤肥沃又临近海滨,物产丰富,地埠民丰,可谓是诗礼簪缨,风尚淳崇。
沿途越临近莒国都城,愈能见到莒国集市货物的富庶。公子小白与少傅鲍叔牙一行明显地感觉到莒国民生的繁荣景象。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莒国的都城,莒城。
然而就在到达莒城之后,公子小白却反生踌躇,并没有直奔莒国王宫。他寻了一处僻静干净的酒肆,让大家停下来稍适修整。
用过饭后,在酒肆楼上的雅间,公子小白,少傅鲍叔牙和护卫长弘蒙聚在一起议事。
公孙武孟在一旁吃着点心。自从武孟跟随父亲上路以来,凡有重大决策众人也都并不避讳武孟。
鲍叔牙见到公子小白神色间隐有郁郁之意,一时不由问道:“自入了莒城,公子似乎颇有疑虑。公子究竟因何故踌躇不前?”
公子小白神色不无愁郁:“一路之上,我们几番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来到这莒国都城。如果莒国国君也像谭国君主那般不肯接纳我们,该如何是好?” 说完,他不由喟然一叹。
岂料,他的话音刚落,鲍叔牙还未答话,便听见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
那琴声铮铮然,悠远明练,旷达冶情。隔着木窗,听的十分清楚。
奏琴的人,宫商飘渺,徵羽静冽。那琴音清冷幽绝,攫人心于无形,令屋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就连武孟都忘记了吃东西。
屋内的人,连日来奔波流离,离开故土已久。生死难料间,有家归不得,前途多飘渺,本就是心绪苍茫。此时听到这般宕涤人心的琴声,不由都被触动情绪,多日来紧绷的神思也稍稍得到缓解,有那么一刻,甚至忘了心底所有的苦闷、烦郁和惧怕。
众人就这样静静聆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护卫长弘蒙一拍大腿:“不好!”
隔壁的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弘蒙的这一声惊呼,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骤时也多了几分惊慌。
屋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鲍叔牙与弘蒙一齐望向公子小白,弘蒙甚至摸上了腰间的剑,就等公子小白一声令下。
公子小白神色凝重,思索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只轻声道:“罢了。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前往莒国王宫。今日不管莒国王宫是否接纳我们,权作生死一搏。”
他这么说,实在是继上次谭国碰壁后,自己也心有戚戚,不免意冷。
一路逃亡至此,刚入莒城,他并不想多造杀戮。他们刚入这莒城,倘使曝露了行藏,被人杀了,也只怪自己不小心,与人无尤。自打出了临淄,他的性命无时无刻都如悬在腰间,他也无时无刻不在赌。
而这次,他在赌,赌隔壁房间那个奏琴的人,并没有要害他之意。
因为那人的琴声,并无杀意。
今日出了这酒肆的门,他还赌,赌莒国王宫,会顺利接纳他们。
他已尽人事,其他,全凭天意。
弘蒙是个武人,在临淄跟随主人多年,对公子小白可谓是忠心不二。从齐国临淄出逃后,一路之上,一行人数次遇到公子无知派来的追兵,都是他一马当先,奋力保护众人。此时遇到这种情形,他一心只把公子小白的安危记在心上,哪怕是要他双手染满鲜血他都在所不惜。
如今见到小白居然毫无要追查的意思,他心中急切:“主人,若是万一他们包藏祸心,向公子无知的人泄露了您的行藏,那该如何是好!”
“笃笃笃——”
弘蒙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传来,惊得武孟手中的点心都掉在了桌子上。
他们的人,此时都在楼下房间休息,传唤不及。
小白和鲍叔牙对视了一眼,屋内的四个人骤时都把目光定在关着的木门上。
“笃笃笃——”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这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却让屋内的人巍然心惊。
“笃笃笃——”
“让我来。”这次弘蒙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手紧紧握上腰间的剑柄,缓步走到门前,将眼前紧闭的木门重重拉开。
见到门外的人,他大惊失色,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惊,却不是因为门外出现了极其凶险的情形;而是因为,门外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身高五尺,披着白狐披风的男孩。①
那男孩年纪看起来并不大,却形容异常俊秀,令人见之难忘。
最惊人的,是那男孩远非同龄人的谈吐仪态。
那男孩向弘蒙毕恭毕敬地揖手行了一礼,随即淡淡地道:“家祖有请你家公子到隔壁一叙。”
弘蒙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原地愣了数秒,随即愕然回头看向屋内的公子小白。
众人都听到了。
公子小白直觉那男孩来历非比寻常,一时站起身,对他礼道:“小公子稍待,我这就随你面见令祖。”
鲍叔牙欲出言阻拦,却被小白伸手制止。随后他走至门外,跟随那男孩,去隔壁房间去了。留下鲍叔牙与弘蒙二人面面相觑。
却说公子小白随那男孩进入隔壁房间后,那男孩将他请入里间,自己则关了房门,跟在后头,径直往席上坐了。
小白走入里间,却见里间中席上,端然坐着一位长者。那长者形容精瘦,却目光睿智,面目慈润。他身前的案上,摆着一架古琴,一旁香炉里,香料已燃尽,却余韵未散。
方才奏琴的,定是这位老者了。
小白只觉眼前的老者栩栩正气,格调不凡,不容亵渎,心底不由地生出几分敬意,忙上前恭敬揖礼:“不知高士尊姓大名,吕氏小白在此见礼了。”②
那老者看着眼前的公子小白,目光炯炯,打量了片刻,微微一扶颌下长须,点头笑道:“公子身处险境,仍能虚怀若谷,进退有度,实是可嘉。”
小白闻言,心中大震,这才明白,原来方才这位老者奏琴,是有心试探。
“老夫扣琴,是为提醒公子,不论何时,都需谨记,隔墙有耳。方才你的属下动了杀意,你不仅未动妄念,还出言阻止,可见公子并非私利熏心,残暴嗜杀之辈。”老者徐徐道来,气定神闲。
小白闻言,更是暗暗心惊,原来眼前这位老者竟早就窥破了他的身份,另藏玄机,有意在此试探他。
“高士谬赞了。小白一路逃亡至此,落魄如斯,竟能与高士在此相遇,又得高士这般点携,实是三生有幸。”小白再拜。
那老者摆摆手,又示意小白坐下。
“你我今日在此相见,自是有一番因缘造化。我知你今时危机四伏,故而有意在此等候。未免你落入虎狼之口,今次特为你送来锦囊妙计一个。”说着,那老者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来,递给小白。
小白面上露出惊震的神色,他接过那锦囊,意外到甚至有些恍然。
“公子还需谨记,此计还需在老夫离去后方能打开,并且,除却你的少傅鲍叔牙先生外,其他人万万不能知晓籍囊内的计谋,否则,公子在莒国的行事,必会前功尽弃。”末了,那老者又追问了一句:“你可听清楚了?”
公子小白惊愕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锦囊,又看了看眼前的老者,忙点点头:“多谢高士恩泽。学生,听清楚了。”
那老者闻言,呵呵一笑:“公子与老夫,并无师徒的缘分。今日你我,也从不曾见过。”
说毕,他又轻唤那少年:“少皓。我们可以走了。”
那少年闻言这才起身,恭敬地对那老者道:“爷爷,车马已经在外等候。”
那老者点头,又起身对小白道:“公子留步,还请多加保重。后会有期。”
说毕他便抱起自己的琴,带着那少年,离了屋子,径直下了楼,离开了那间酒肆。
小白不无惊愕地立在房门口。他目送那老者下楼走出酒肆大堂的门槛后,这才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锦囊。却见那锦囊做工精细,外层是一层墨色轻纱,绣着一泓圆月,勾着寥寥云烟,一角隽着一个青字。锦囊有些重量,似是里面有一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块圆形的白色玉玦。
却说,那名唤少皓的少年与自己的爷爷上了马车启行后,一路上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老者见他一路无话,便有意戏谑道:“哎呀,为了我的孙儿跑这一趟,这一路颠簸,可真是让爷爷我遭罪喽!”
听着爷爷刻意拉长的尾音,少年嘟了嘟嘴:“爷爷出门时还说要帮我,结果见到公子小白没说几句话你就要走,还只丢给他一个破锦囊!那锦囊就那么点儿大,能装什么妙计?”
那老者闻言愈发乐了:“呦!还恼上爷爷了?你也不想想,咱们青石谷,何时做过不要钱的买卖?若不是看在我孙儿的面上,莫说是一个锦囊,就是半个也不给。那小白虽说是齐国公子,可若无人引荐,也难登我青石谷的大门。”说毕,他不无自得地扶须。
少皓闻言,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只惦记着你的好友沐,就不管爷爷累得腰酸背疼啦!”那老者指指自己的后背,对着自己的孙儿,竟然撒起娇来。
少皓这时促狭一笑:“要我给爷爷您捶背可以,您得告诉孙儿,您给公子小白写了什么妙计?”
老者指着自己的孙儿仰天长叹:“我这孙儿,一心只想着去帮外人,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爷爷啊!”
少皓闻言一下子跳到爷爷背后,又是捶背又是揉肩,满脸堆笑:“谁说的?少皓最爱最疼的就是爷爷了!好爷爷,您就告诉我嘛!”
老者被他缠不过,无奈下摇头笑道:“好好好!想要知道也可以,不过,爷爷问,你来猜。”
少皓登时一脸苦相:“爷爷。您又来?!”
老者笑:“岁月不待人,勤勉当及时。不劳何索获?”
“好吧。”少皓只得又去马车的一角坐下,捧着小脸,等着爷爷考问自己。
老者笑着问他:“鲁国君主鲁庄公已经接纳了公子小白的哥哥公子纠,可是公子小白却在谭国被拒,这是为何呢?”
少皓托着自己的小脸想了半天道:“我曾读过我们青石谷的卷宗。公子纠的母亲是鲁国的公主,公子纠又是鲁庄公的叔父。他在鲁国本就与部分臣子交好。如今齐襄公被害,公子纠自然第一个要去的是鲁国。”
“还有呢?”老者笑着点头,继续追问。
“还有……虽然公子无知如今在齐国得势,但是他名不正言不顺,势必不能长久。一旦公子无知之乱被平定,公子纠如果在鲁国的帮助下夺回王位,那么公子纠便会欠下鲁庄公一个大大的人情,齐鲁两国的关系也就自然更加密不可分。”
“嗯。”老者点头,继续追问:“还有呢?”
少皓面露苦色:“还有,谭国不过是个附庸于齐国的小国,力量微弱,不敢得罪如今正在势头上的公子无知,自然不敢接纳公子小白。”
老者终于满意,随后又道:“虽然答的不算美全,也算言之皆中。倘若你是爷爷。你会给公子小白写下什么计策?”
少皓思忖了一会儿,随即道:“按照咱们青石谷的卷宗所说,公子小白的母亲是卫国公主,既然公子纠投奔鲁国而去,那么公子小白前去投奔卫国,才是最安全的。”
老者笑了:“卫国、鲁国、莒国都在齐国的南境,鲁国又在卫国与莒国的中间。如果公子小白想要去卫国,势必要过鲁国,如此一来,为除去他日夺取齐国君位的强敌,公子纠和鲁庄公,焉有不杀之而后快的道理?”
“这个……”少皓顿时难住了。
“爷爷且问你,卫国与莒国,哪个离齐国临淄近?”老者见孙儿沉吟的模样,笑着点拨他的思路。
“那自然是莒国离齐国临淄近。”少皓看着爷爷,又思考了一回,突然间豁然开朗:“我知道爷爷的妙计了!”
“卫国与莒国相比,莒国离临淄比较近。若要去卫国,必经鲁国,杀机重重,而且路途遥远。与其冒着生命危险,将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路上,不如留在莒国,等待时机,这样他日公子无知之乱被平复后,赶回临淄也会更便利。”
“唔。孺子可教。”老者点头,眼睛里都是赞赏和满意。
“可是……”少皓挠了挠头。“与齐国相比,莒国地少人少,国力不足。而且莒国与齐国近些年来并无姻亲交好。就算公子小白肯留在齐国,王叔和莒国臣子也未必会同意收纳他啊?”
老者点了点头,在少皓的鼻子上勾了一记:“我的孙儿所言不差。所以,爷爷为公子小白准备了一件信物。只要他拿着这件信物,你的王叔自会礼待于他。”
“信物?什么信物?”少皓眨眨眼睛。
“你摸摸看,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老者笑了。
少皓闻言,顿时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登时气结:“我最心爱的玉玦!那可是小王叔送我的礼物!”
老者哈哈一笑。“既然是你要帮人,焉能不出力?爷爷不过负责穿针引线罢了!”
“哼。爷爷,你使诈,你耍赖!”少皓郁闷至极。
“爷爷哪里使诈了?爷爷辛辛苦苦陪你出来这趟跑了那么远,若不是看在你跪着哭着求爷爷的面子上,爷爷才不想管这等闲事。是你要救你的好友沐的性命的,可不是爷爷。既要救人,你就还需担起救人的责任。我们青石谷素来态度中立,爷爷纵然有心袒护你,却也不能将青石谷百年来的清誉折在这桩事情里头。不然,我们青石谷可要亏大喽!”老者拍着少皓的背。
一番话说的沐无言以对。也对,毕竟从头到尾,要救沐的,都是自己。
沐对自己曾有救命之恩。他嬴少皓身为莒国公子,素来眼高于顶,长这么大,能入他眼的朋友并不多,沐是唯一的一个。
“那……小王叔见到那块玉玦,会不会生我的气,责怪我给他生事?”少皓冷静下来后,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比他设想的还要重。
老者安慰他道:“放心吧。你的小王叔最疼的就是你,他见到那玉玦,至多也就是气一阵子。更何况,公子小白来到莒国一事,并不是难以化解。你的小王叔见到那块玉玦,自然就明白你还惦记着沐的救命之恩,事情的起因在你,而非我青石谷。至于公子小白,我已在锦囊中告知他该如何应对,足以保他无虞。好孙儿,这下,你可满意了?”
少皓看着爷爷,默然点头。
“可是……爷爷,公子小白这次逃出齐国,身边只带了沐的哥哥,沐该不会是已经……”少皓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老者这时拉起孙儿的手:“爷爷本打算回青石谷再告诉你的。沐虽然没能从齐国逃出,但是,有人却救了他。”
“真的么?爷爷,你快告诉我,沐究竟怎么样了?”少皓顿时重燃希望。
一个月后。
齐卫交界。新筑城。③
这里是齐国与卫国国境交界处的一座小镇。虽然新筑并不大,却是连接齐卫的必经之地,咽喉要道。
一辆由四匹骏马驱使的驷(sì )车缓缓行至新筑城下。④马车前方是负责护卫之职的左庶长和右庶长,马车前后,是负责押送的齐国兵士。
马车上比较宽敞。车上坐的,全是妇孺。
公明和悦兮困顿不堪。云姬一路抱着辟疆,也是相当疲惫。沅君虽然很累,神经却高度紧绷。沐也是惧怕的,从临淄行到新筑,还没有人对他是宣姜夫人的孩子这一身份产生疑问。
齐国的兵士在他们临行之时,确实对他们所有人和行李都进行了搜查,但是幸运的是,那封密信,并没有被发现。
“新筑到了。”押送马车的左庶长在车外喊了一声。
公明推开车门。他是年纪最长的,作为哥哥,他必须要让自己竭力表现得像个大人。沅君紧跟在公明身后,看着车外的情形,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新筑城的城门打开了。
有人策马从城中急急行来,身后跟着两队卫兵。
“接你们的人来了。”马车旁的右庶长道。
公明、沅君紧张又激动地看着来人。
那人是一员武将,络腮胡,体格壮硕,却英武不凡。他策马来到马车旁,下了马,在马车前对公明恭敬地行了一礼,情切地道 :“见过公子。微臣下将军卫惊云,特奉王命迎接诸位公子、公主返回卫国王宫。”
他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三天了。
连续几个月来,几个孩子的经历已经是万分曲折艰险,如今重回到家园卫国,踏上卫国的土地,心绪不免潮动。甚至就连见到卫国的人,都倍感亲切。公明激动得双目泛红,说不出话来。
这时守在车旁的左、右庶长对那卫将军道:“既如此,我等在此就将马车移交给卫将军。我等另有军务在身,不敢耽误,这就回程了。”
卫惊云点点头,与那两位庶长施礼别过。
左、右庶长带着两路卫兵往来时的方向去了。卫惊云走到公明和沅君身前,看着他们眼中未定的惊惶,不免心中不忍,甚至忘了位份僭越,轻声安慰他们道:“孩子们,我们回家——”
闻言,公明和沅君,顿时泪流满面……
马车缓缓起行,沅君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那片蓝天。
这是卫国的天空。卫国的土地。
沅君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刻他们重回故土时心头的澎湃和汹涌。
视线渐渐被青灰色的砖墙取代,马车缓缓地驶过新筑城楼下的大门和匝道。
父亲,孩儿做到了;您和母亲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看着眼前卫国街头渐渐熟悉起来的景物,沅君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注:
①五尺:先秦时期,一尺约合现在的23.1cm。身高五尺,一般指孩童或者身形短小者。
②吕氏:春秋时期,女子称姓,男子称氏,齐国王室为姜姓、吕氏,齐为封地国号。
③新筑:在今河北河南交界回隆镇附近。回隆镇一带有新筑城墙遗迹。在历史上,新筑先属卫国,后属魏国。公元前589年,这里曾发生过齐卫新筑之战。
④驷车:先秦时期,两匹马拉的马车为“骈”,三匹马拉的马车为“骖”,四匹马拉的马车为“驷”或者“乘”,而且“乘”专指战车,故对当时的军事大国又有“千乘之国”这样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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