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月
今天的阳光明媚的很,风轻云淡,许是太阳还没露出个全脸来,天上的光稀疏得很,雪桐树孤立在庭前的正中央,雪白的枝干,雪白的叶子,雪白的新芽。
今儿个是答应了明晔开坛布法的日子,所以起的有些早,身子里还乏的很。这两日只顾着和望舒欢愉,浮浮沉沉两天两夜,饭也吃得不太好,说心底,我也对于这开坛布法的事情没什么准备。本是想早上起来之后写些东西准备些许,可是想来想去,阴阳这东西还是按当年胡诌的讲吧。
我早起的时候天还没亮,望舒睡的沉,苍梧宫里还只有我自己是醒着的,我出门转了一圈,不识得路,便没逛多远就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看宫苑正中的这株雪桐长得不错,便独坐在寝殿前的台阶上把了几片叶子,折了些东西自娱自乐。不过许是我起的实在太早,我玩的几近无聊,宫里的仙娥还是不见人影。
抬了头便是无云蓝天,朝阳还没全露出来,光芒稀疏得很。倒是这蓝天上的几缕曙光,衬着院子里的雪桐有些凄美。我看着有些触怀,在回忆中徜了一阵子,便有些伤了。因了与望舒经历的七千多年前的那个梦,我着实不太喜欢一个人独处。于是收了收心神,便回了寝殿。本是想抱她再睡会儿的,却瞥见书桌上有几张宣纸,顿时来了兴趣。
我不愿惊扰别人,于是自己冲了一盏茶,端在案边,抽盏啜了几口,便研了墨,描着眼前这一副雪桐悲天的场景,细细画了来。
我不曾见过望舒作画,但许是她是会的,或是学过。因的这画案上的丹青笔墨实在齐全,狼毫白云大大小小也有几十支。不过这也难怪,遇我之前她在天上,许是也是日久无聊,没事描上两笔罢了。
不过望舒若真是学过,这也实在是太浪费了些,桌上的生宣画笺还没过胶矾,若是要画好眼前这景色,着实是有些费劲,我只得先造了些胶矾水来。画这种能留之尚久的景色,我自然还是喜欢做些工笔来看,只是若作些工笔,这生宣制熟宣就免不得。她这宫里广胶虽是有,却没有明矾,还得劳我自己造出来些。
等熟宣做出来了,这才算是有了纸。
做工笔,大都得先描出来个素描稿,我也不例外。只是凡间画师为了谨慎都大多是在稿纸上做个草稿,而我因了是神,却是直接来做。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弄些胶矾水来,现在是夏季,只能先用上六胶四矾。
等水弄了来,便执着小楷笔描个大致的景概,剩下只是上色罢了。却也是这上色,最是麻烦。我向来喜欢罩染,不过不管怎么罩染,老子还是得为底色开个醒,一支蘸色,一支蘸清水,用色笔从最深部位开染,接着用水笔轻刷,让使色向外晕开,使其越越淡。然后才能拿着两支笔来打底色,薄色适着水,一笔接一笔顺涂。底色打好了,才开始给正戏做罩染,用些薄色将景致反复染上,三五遍之后,还得用做的胶矾水罩一下轻涂一遍,让颜色底蕴固在纸上,等干了然后继续染,反复这样好多次之后,颜色才算是着了上。
凡间的画师往往是上几遍颜色就要罩一次胶矾水,我也一样,只是因我掌控的火候凡人企及不得,所以我往往用很薄的色便会罩一次胶矾,然后用气力烘干,完全是按着“运色以轻为妙,加深者受之以渐,浓厚者层叠以薄”的路子走,不过笔法却真是烦琐,得高古游丝描、竹叶描和铁线描兼着用,不过我估计凡人看到我这样干一定会骂我不懂行,因为我做的太放肆,有些不合规矩。不过我只在乎效果,向来是不重规矩的。不过许是我渲染的时候用的水多了些,结果染着染着闹得胶矾失了不少,漏了矾,结果画布深深浅浅的难看得紧。没办法,只得再又重来一遍。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得四五个时辰,重新描了一遍,染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一副画才算是弄好。
也便是我刚刚放了笔,一环玉臂便从我身后搂了来,望舒千娇百媚的声音便在脑袋后面响了起来,“咦?我发现你几乎什么都会呢,阿鱼。”
我柔声说着,画上还没干,拿着案上的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昨天的雨前到了今天味道真是差了不少。看着满案密密麻麻摆放着的胶矾水、笔墨纸砚和正中央的这一大幅画,我疏了力气坐下来,柔声道,“怎么先起了?这两天折腾的这么厉害,你需要多多休息才是。”
“我早就醒了,一醒过来满屋子就都是墨水味儿,我就看到你在窗户前面忙活,就一直在意后面看你画画呢。”望舒在我身边绕了个身,轻盈的身子便已经坐在我腿上,搂在了我脖子上,声音酥的几乎要滴水。
“喏,那你也不喊我,不怕我再欺负你?”我坏笑着轻吻了一下她的侧脸。
“人家……人家……人家就是想看看你画画嘛,”她一听我的“欺负”二字,脸颊蓦地红了起来,头低得深深的,贴在了我怀里,搂着我的手紧了紧,“你……你都欺负了人家……两天了啦,再……再欺负……人家都快散架了……”
我笑着逗弄了一下她的鼻尖,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哄道,“好好好……不欺负你了……那你既然看了,你觉得我画的如何?”
“人家……人家刚才就想问了啦……”望舒的声音此刻娇媚柔弱得很,活脱脱是一个娇柔羞涩的小女孩一般,说着说着,整张脸就全都埋进我胸里来,“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嘛,弹琴唱歌,做墨画画,耕田种地,做饭炒菜,都是从哪学来的,连……连那个都……”
“哪个啊?”我坏坏的咬住她的耳垂,调戏道。
“你……你讨厌……”望舒的声音随着脑袋一起压得低极了,像是在幽谷深处传来的微微鸟鸣一般。
我放肆的一笑,一手紧紧将她楼主,一手拿起小楷笔,就着望舒的娇羞,信手便在方才那画上题了几个字,“天朗气清,最是销魂。惠风和畅,娇羞如花”。
望舒感觉到我胳膊在动,稍稍抬起头,顺着我的胳膊看过去,正看到我提的那几个字,登时耳朵和脖子便变得通红,猛然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又埋进我胸里来。她身上依旧是那层薄纱,这两天欢愉浮沉,早已湿透,此刻若隐若现的,看着我血脉稍稍有些张狂。只是今天实在有事,便不再折磨她了。
我温柔的卸了她手在脸上的防御,吻在她眉间,轻声道,“今儿个我要去仙音宫开坛讲道,想你随我一起去。只是现下我们身上腻得很,离巳时不远了,我们一起去沐浴一下,我简单做几个饭便去吧。”
望舒听我说要一起沐浴,羞得不好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一笑,抱起她便去了漱清潭。今儿个没时间再引些温泉,于是就在冷水里泡了。虽然我与她共浴已不知多少次,可是毕竟刚过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缠绵,她骨子里的羞涩更是烧的旺盛,在漱清潭里更是不敢动弹。我看这样怕是会误了时辰,索性也不管她反抗不反抗,就帮她把身子洗了来。(事实是,她压根就没反抗。)
洗完澡,做晚饭,吃饱,差几个仙娥为她换了衣服,她为我着了袍服,简简单单束了个发。本是想敛了仪仗的,结果明晔在巳时就派来的几百个仙官仙娥抬着神驾就来了,我也不好驳了明晔的面子,便乘了上。至于那幅画,因了还没干,便放在了那案上。
我原以为,天界里只有神君的登天宫、大长公主的苍梧宫、东华帝君的太晨宫和太子的洗云宫规模最大。可是今日来这仙音宫的路上才发觉,原来天界大大小小八十一座宫殿,那一座都是高耸入云,辉煌无比的,只是相比之下,登天宫、苍梧宫、太晨宫和洗云宫的规模已是大到令人发指。
这仪仗倒也真是守时,巳时三刻的坛会,巳时两刻不偏不倚便已经到了地方。一个仙官秉了我已到,撑了个朱红色的木阶在神驾一旁。我几步缓缓走下神驾去,回头伸出手,示意望舒过来。她今天穿穿的是一件淡白色的齐胸褥裙,缠着雪白的半臂,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气质。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飞仙髻,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乌云般的秀发,更显柔亮润泽。她见我朝她伸手,美眸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便轻柔的踱近我面前,也伸出手来。
清风吹拂,她的秀发在空中微微浮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情。我微微一笑,朝前踏了几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望舒温柔的笑了。
她缓缓走下木阶,倚在我一侧,左手紧紧地将我的右手握住。
神驾缓缓退了去,面前便是仙音宫的宫门,许是今天来了很多仙者,宫门里的玉道两旁,站了两排银盔闪闪的天兵,执着神戟肃穆的守在一旁。磬渊领着三十名仙娥在宫门等着我,见我下了神驾,便恭谨的作揖,仙娥前前后后站了和阵仗,便引我们进去。我侧过头,正好遇到她看向我,相视一笑,携她的手,随着磬渊缓缓走了进去。
仙音宫虽然比不上苍梧宫庞大豪华,但在凡间神界也是宏伟一阙,寝殿内云顶白玉作梁,水晶玉璧为灯,范金为柱础。高耸千仞的鎏金玉柱下,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四五丈宽的汉白玉宫道两旁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云白光洁的天花板高的让人看不清楚,勉强可以看到映着的泪水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景如花隔云端,让人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这瑶音上仙的品味倒是清雅,”我正携着望舒在宫道上走着,看罢一宫摆饰,心里倒是被这水晶一般剔透的建筑弄得惬意的很,道,“看登天宫和苍梧宫朱墙碧瓦,金辉闪耀的,我本以为神界的宫殿各个都是那么俗气,没想到还有仙音宫这样清淡高雅的宫殿,活活像是用玉雕的一样。”
“那当然啦,仙音宫是司掌礼乐的地方,”望舒此刻已经抱在我右边胳膊上,亲昵的贴在我身边,声音如丝,“当然是高雅一点好啦。”
我轻轻一笑,没有回她的话,却猛地把她朝自己身上拢了一拢,偷袭一般吻了她的脸,悄声道,“再怎么高雅美丽的宫殿,怎么一碰到你,就黯然失色了呢?”
望舒猛抬头望着我,脸突然红了,低下头去,耳根子顿时一片绯红,抱我胳膊更紧了,音低飘渺,“你……你就爱说些情话逗人家,这么……这么大庭广众的……怪难为情的,你说之前好歹先通知一声,让我……让我有个准备嘛。”
许是到了法坛,磬渊刚好回头,正对上这一幕,当时便是一僵,硬生生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我会意的点了点头,携着望舒朝他身侧的那一扇玉门里走去。
“晚辈拜见初元帝君陛下与大长公主殿下,”甫一进大堂,一股浑厚的声音便迎面袭了来,我的视野被这声音引得从望舒身上挪了开,朝坛下望去,登时愣一晃。白玉的法坛之下,满眼望去竟席地坐了几千名仙者,最前面正中央坐着的,是天庭的神君明晔,东华帝君和文昌帝君就坐在他两侧,再侧就是青丘九尾灵狐族的涂山帝君、昆墟的无垢帝君、载天山的星河帝君、东海的神龙帝君、珈蓝墟的朝凤帝君五位帝君,神后和少则、少昊、瑶瑜坐在明晔身后,磬渊、玉凉、花颜、素玲和臻德坐在神后他们身后。然后便是茫茫上千的仙者,怕是诸家神族都把自家的仙人带了来。
他们每个人都跪坐在蒲团上,只有最前排的几位帝君坐在玉席上,面前摆了几张几案,上面摆了些仙果。我正看着,却发现最前排的最左侧留了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是谁?怎么还没来?”我指着那位置,朝身边引路的仙官问道。
“回帝君,”那仙官轻轻一揖,答曰,“那是大长公主殿下的位置。”
“咳!”我重重的咳嗽了一下,故意凝重了声音,沉声道,“哦,是这个家伙,怎么还没到啊?!快去叫她!否则打断她的腿。”
我本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望舒多少会给我面子,结果望舒是给了我面子,给我头上啪的一巴掌。被她这么一打,我身子一抖,刚一抬头就对上她凶巴巴的眼神。“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今儿个还反了你了是不是?”
她的眼神断冰切雪的冷的骇人,我看了一眼便全身冻了个通透,急忙低头做了个认错状,声音却柔柔的宠溺的很,“好好好~~我错了好吧~~还请娘子上座~~~”
望舒傲娇的哼了一声,却还是把手给了我。我柔柔一笑,牵过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玉案后面,为她将玉席平好,缓缓扶她坐了下去。
我看望舒坐好,这才放心下来。
我抬起头,面前所有仙者都盯着我,个个神色庄重、表情严肃、绷着张脸,嘴巴紧闭——仿佛一开口就能从里面跳出只青蛙来。再看旁边守卫的士兵,一个个虽然板著脸,不敢露出丝毫表情,但是脸上的肌肉还是抑制不住的抽搐著。
我无奈的一笑,轻叹了一口气,道,“想笑就笑吧。”
转瞬间大堂里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夹著拍掌的、吹口哨的、叫好的声音,混杂成一片。
只有望舒和其他几位帝君,她还勉强能保持个公主和帝君的矜持,抿嘴微笑。
我耸了耸肩,“现在大家知道我们家到底是谁做主了吧。”
瞬间又是一团哄笑……
等笑声平息下来,我转了神,那个撑着一副几案的九阶玄台便是我今日要布道的法坛,嗯,倒是与我身上的这一身玄色星袍很配。只是朝坛上走的过程中我却顿了顿,就在墙边的玉台上,银筝古琴稳稳地躺在那里。许是因为没人能抬得动,也便只能摆在那里。不过也好,今儿个我还是要用到银筝古琴的。
我几步走上坛去,指尖轻轻拈了一束金光,甩袖便洒在了身后百丈多高的玉璧上,顿时,金壁辉煌。
坛下有些赞叹声。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壁金光,沉着脸色朝少则看了去,冷冷道,“少则,站起来。”
少则坐在神后身边,比瑶瑜和少昊都更靠近神后。他听了我的言语,起身便是一揖,看起来比少昊还有些神君风范,“晚辈在,帝君陛下有何吩咐。”
“你坐到一边去,让少昊和瑶瑜离神后近一些。”我道。
少则听到我的话,面色一刹时地变了灰色,惊愕的看着我。
“你没听到?”我严肃的看着他。
“是。”少则一低头,转身便朝瑶瑜的位置走过去。瑶瑜和少昊先是楞了一下,转瞬朝我看过来,却又正对上我像沉铁一般的眼神,只得低了头,和少则换了位置。
我看少昊做到了少则的位置,瑶瑜让出来坐到了少昊的位置上,等少则要坐下的时候,我却又开了口,“少则,你先别坐下,你先等一等。”
少则听见我的话,顿时变得目瞪口呆,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矗在那儿。
我转头对着站在门口的卫兵,“你们去再拿一块玉席,放在刚才瑶瑜公主的玉席左边。”
那卫兵得了命,很快便拿来一块玉席,放在了瑶瑜公主刚才的座位,也就是现在少则屁股下面的那块玉席的左边。
“少则,你坐在这位兵士新放的玉席上。”我看着他,一眼如冰。
只是少则这下子便完全惊呆了,他站在那,好像失音了一般,好像麻木了一般,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量。
我看他愣着不动,皱了皱眉头,“你听不到我说的话?”
少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眼中隐隐有些琥珀碎了开。他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缓缓地跪坐下去。但是那身影,看的却很凄凉。
神后和神君的眼里如乱了雾气一般茫然的看着我,我无视了。
于是,在少则和瑶瑜中间,有了一块没有人坐却又摆在那里的玉席。
而少则,就变成了那个离群索居的孤岛,被那片玉席隔在了神君神后一系之外。只是少则并不知道,那玉席并不因没人坐它而冷。
“这个位置,你们不准撤,也不准坐。”我指着那块空空的玉席,抬头便是一声肃然。
台下的众仙不敢违了我的愿,齐声诺了。
我点了点头,转眼看了眼少则,他低着头,一双眸子都隐在刘海后,漆黑之中曳着些许微光,让人看不清楚。但我并没有在意。
我缓缓坐了下去,拢起几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小小的啜了一口。而后轻轻将茶盏放回原处。打了个呵欠,便一背朝那一层金光倚了过去。我方才倚到金光之上,便听得一声如黄钟大吕的轰响,仿佛波浪一般从我耳边层层叠叠散了去。一刻,台下的所有人愣住了,除了那几家帝君只是稍稍睁大了些眼睛外,其余的人几乎都不禁把嘴张得像箱子口那么大,有几个人还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里发干似的。
我一笑,开口道,“今天为各位讲的,就是我身后的这一篇法典。”
说着,我站起身,指着金壁上无数闪闪发光的蝌蚪文里最前面的六个字,像吃了秤砣一样郑重的声音吐了出来,“九天登神大典。”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讲一些别的东西。”我的声音忽的放得很轻松,就像是刚才吃的那个秤砣在肚子里变成了棉花糖一般,我笑了出来,“先讲阴阳。”
随着我的话语,金壁上的金光大字逐渐淹没,一副太极双鱼图缓缓浮现。
“诸位可能要问,为什么不先讲九天登神大典这般的大道,反而要讲阴阳这种学理问题,”我坐下身去,盯着少则,他依旧阴沉着。少则啊少则,你以为我是在疏远你吗?不过姑且放任他这样也无妨,因为喜悦这种东西,也是有鲜度的。我微微一笑,淡淡道,“实不相瞒,我和望舒再住两个月就要回三十七层九玄至上天去了。虽然开始有些不愉快,但是这些时日来蒙神君关照,在苍梧宫住的很舒服,所以今天我想小小的报答一下神君,这才选了阴阳。”
看着神君稍稍疑惑的眼神,我微微一笑,一手指向墙边的那个玉台,道,“银筝,过来。”
有一阵微弱的红光在银筝上缓缓泛起,仿若天边一朵祥云,载着银筝飘然飞了来。我只手伸出去,在它飞过我手掌之上的时候抓住了它,引它停在我的几案上。我抬起头,看向神君,一眼和笑,缓缓道,“诸位,坐在最前面的这八位帝君的道行加起来,大概是五百万年左右,加上在做诸位的道行,现在整个道场里坐着一千位仙者,也不过是五千五百万年而已。所以各位并没有经历天地初开、洪荒初成的时候,所以并不了解阴阳的意义。”
坛下的人听我的话,多少都有些吃惊,毕竟对于这些自视清高的仙者而言,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仅仅一亿零五百万年”的时候,多少有点不能接受。我转头看着望舒,我和她心有灵犀,她自然明白我什么意思,只有她看我的眼神是温柔含笑的。
我心里最是欣慰,望舒总是最懂我的。我还给她的笑容里满是温柔,而后继续说着我的道,“所谓阳,是指构成肉体的道,诸位的仙体也一样,都是由阳之道将物质塑形,从而成就的肉体。而所谓阴,是指因了阳之道形成的生命,而随之产生的构成灵魂的道,诸位的灵魂也一样,都是由阴质组成的。创世之神最初以掌控想象之精神能量的阴为源头,从无中创造形态。再以掌控生命之身体能量的阳为源头,给形态注入生命。于是,生命诞生。”
“那帝君,您如何证明我们是这样诞生的?”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抬头看去,是涂山帝君青丘门下的一位小君。
“我今日来,便是想证明给你们看的。”我温润的笑着,朝神君看过去,“这也是我将送给神君陛下的礼物”。
神君听了我的话,抬起眼,似是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我低头,和蔼的对着银筝古琴一笑。
转瞬,便是琴声响起。如思如慕,如泣如诉。
我抬眼,神君终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在他那目瞪口呆在的眼睛里,有一湖映月,缓缓碎开。
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站起身来。
“我是掌控阴阳的人,自然也可以创造阴阳。不过我今天要为各位展示的阴阳之道,并非是收集一个人已经飞散的灵魂,而是如何创造一个生灵。”我说着,一手抚在银筝古琴上,“这琴里宿着一个灵魂,今日,我便送她一具肉体。”
我的指尖流出一阵青光,像是星河里最璀璨的明星,如瀑布一般洒落在琴上。
我听到坛下,有一阵衣服舒展时的那种颤动声。
抬头看去,神君脸色惨白的站在玉席上,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一身龙袍都不禁颤抖着,楞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我手下的银筝。
我微微一笑,指上如雨的绿光转眼间化作五条青光幽曳锁链,从我手指顶端沿下,隐没在银筝古琴之中。刹那间,银霞满堂,银筝古琴上有一环如弯月一般的光芒慢慢浮现,有一具沉睡的魂灵,便在那银月之中,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缓缓盛开而来。
“以掌控想象之精神能量的阴为源头,命你从琴中展现形态。”我口中高喊,仙音宫外,顿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如一头猛兽一般吹破了窗户席卷而来。一身星袍在风中剧烈飘舞。有三十六只五彩的鸟儿,在破窗之中乘风飞来,环绕着银筝古琴,鸣唱飞翔。
满堂听我传道的仙者,顿时全都肃然起立,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我指下。
随着造物主的神旨,古琴上的银霞渐渐散了去,一道如彩虹般五彩斑斓的曙光,在我的指尖闪耀。
我闪烁着光芒的双手,将那弦月之上的灵魂捧了起来。她似一个真人般大小,蜷缩在我的臂弯里。我忽的感觉背脊一凉,满身的毛发都不禁颤栗起来。我心里一窒,抬头便朝望舒看了过去。
她抿着嘴,皱着眉头,嘟着嘴,嘴唇发抖,脸色难看得很,满眼愤懑的看着我,呃……她吃醋了……
我不敢再这般捧着它,索性抓住她颈后,将她提在半空中。我说,“以掌控生命之身体能量的阳为源头,给形态注入生命。”
随着我的话语刚落,在诺大的空间之中,有无数的金光,如沙海一般源源不断的凭空朝这具灵魂上汇聚而去。宫外,乌云之上漏下几道电闪,在云隙里透出一缕阳光,不偏不歪的正好从窗户里照进来,如雨般洒在她的魂魄上。
仿佛春季里复苏的藤蔓乘了光的色彩,在浸润万物的春雨之中一瞬间从荒芜诞生为茂繁,在所有仙者的惊叹声之中,在神君惊愕无措的眼神里,有血管,如藤蔓在那灵魂之上蔓延,有骨骼,如枝干在那灵魂之中汇聚,有脏器,如果实在那灵魂之中生长,有皮肤,如海啸在那灵魂之上席卷而来。
只是原本需要二十多年才能完成的事物,在我指间只是一瞬间而已。
包裹着她的衣服,如长鲸吸水般在尘埃之中汇聚过来,有一层鲜红如血的帛锦覆在她身上。待尘埃落定,有一副绝美无比的女子现在我的手下,朱罗裙裳,广袖飘飘。万千青丝,如墨如绸。凝雪香肌,如羽若脂。
堂中惊叹,唯独神君,呆在那里。
我看到,他的眼里,有一块凝结了上千年的琉璃,一瞬间,轰然炸裂。
我看到了他的嘴里吐出来一个字,声音隐没在噪杂之中,听不清楚。但光看那嘴型,我便知道,那是一个“月”字。
神后似是听到了神君的话,但她并没有像望舒方才对我那样拦住神君,反而是激动的盈起了热泪,一双眼睛同样与神君一样,肿的像是樱桃一样。她急忙将沉跪在玉席上的少则拉了起来。
少则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直到惊愕的沿着她的手指,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一刻,她的瞳孔张了开。
“生命的灵魂,是由阴构成,当灵魂离开肉体,记忆变回寄托在灵魂上,当因灵魂而重塑的肉体现形,记忆也当回归。”我淡淡说着,轻轻一掌打在她的背脊上,五彩神鸟落在了她的衣衫肩袖。冷气,泛着生命的绿意,从我的掌上蔓延到她的全身,那一刻,春雨遍泽。
我松开了手,让她站到了地上。
从足底传来了触感,她缓缓睁开眼,一双宝石蓝的眸子,剪水秋瞳,波澜不惊。
她不是望舒那种千变的美,但是她清冷略带着些英气的面庞,却有一种英姿飒爽的俊美,那一身血色的袍子,在她身上,仿佛烨烨发光。
于是,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月……”却忽然,在明晔早已被泪水袭满的面眸上,在那颤抖的,发白的嘴唇里,吐出久违的那个字。世人记住的只是孤月的自杀,只记得银筝的不奏,没有人知道关于明晔的爱情,可是他才是最忠贞的人,守着记忆,活在梦中。
她眉头轻转,闻着那声音,朝明晔看过去。
那一刻,记忆重现,如梦似幻。
五彩鸟儿飞起来,在她和明晔之间环绕,鸣唱。
她窒了一下,宝石蓝的眼睛里,像是最深邃的湖泊起了波澜,曳动着如美玉一般纯洁的光。少则盯着她的面眸,尤其是那双眼睛,和他一样的,美丽的,宝石蓝色的纯净瞳孔。还有那看着明晔的瞳孔里,与神后相差无几的情芒。
少则滞了一会儿,不敢动,生怕会惊扰她。
“明晔,怎么?是你?”她的声音从嘴唇里吐出来,就像是秋风乍起的夜晚,穿梭在冷布之间的风声,颤抖无力。
顿时,举场凝噎。
众人听到她的话,登时所有的目光都朝明晔看过去。
我缓缓坐在坛上案后,摘起茶盏来,轻轻吸了一口。
明晔,现在众目睽睽,你只需要否认,便可以毫无诟病,便可以无忧无虑,但那样,你会再次失去她。我只为你复造她一次。但如果你承认,那么,你将以什么样的说辞,来解释呢?你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说她的姓名?
乌云渐渐稀薄,金色的光芒在侧面的落地窗里洒了下来。仿佛天地之间只有那一道色彩,落在明晔泪水磅礴的脸上,落在孤月朱红华贵的绸缎上。
“我记着,我已经死了,我亲手刺死的自己”。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微微发颤的双手,不觉间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望舒于我,是我的一切,为了她,就算毁灭一切我也愿意。
明晔,孤月于你,又是如何呢?这段回忆,这段如梦似幻的回忆,于你是何?
“我复活了你。”我轻轻放下茶盏,淡淡道。
孤月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她看着我,眼神中像是流波山的雨天,漫山遍野的林木中,那沉迷的雨雾。“为什么复活我?”她低了头,等再一次抬眼朝我看过来时,眼中多了份决然。她的手里,一阵玄雾轻现,有一柄与银筝的琴弦一般颜色的巨镰从玄雾里现了出来。她抬起那镰刀,转瞬间,镰刀的内刃已经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虽然知道孤月用的是一柄巨镰,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那巨镰竟然有一人多高,通体洁白晶莹如玉,只有镰柄上,镶着九颗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宝钻。
“她是?!孤月?!”见到这柄巨镰,几位帝君竟一下子就认了出来,登时宝器已经握在了手里。原来魔界的女战神孤月是这么有名的?
“你干什么?”望舒拼了命拉开那已经架在我脖子上的巨镰,急忙挡在我身前,怒道,“我家相公救了你,你为什么这样?!”
“都收起兵器!”还没等孤月回答,明晔便从玉席上走了出来,沉声对已经亮出了宝器的诸仙说了话,嗓子里散发着一股如山似海的威严。
满座的仙者听神君的旨意,一个个面面相觑,几个帝君不约而同的朝明晔看过来,眼光就像是看着一头怪兽一样,奇怪的看着他。只是明晔只看着孤月,并不理睬他们。于是便又朝我看了过来。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无碍,几位帝君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宝器隐了起来。
“孤月,你罢手吧。”明晔声音里再也没有那份帝王的威严,反而是如薄纱一般,轻柔的有些颤抖,他的步子很轻,仿佛是飘着,缓缓朝孤月过去,。
“罢手……”孤月将被望舒推开的镰刀孤零零的背在身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明晔,一眼看着窗外阳光便撒的天庭,声音像是绷紧了的弦,沙哑的似乎下一秒就要破掉,“你让我罢手干什么?罢手不要再喜欢你吗?明晔?”
全场哗然。
“你当初给我说了,你会娶我的,可是最后呢?”孤月转过身,日光洒下,她背后的那一把玉镰,将阳光散射成七彩的霞光,盈满整个道场。却唯独她的眼睛,破碎的绮梦,依旧如落叶一般凄凉,“最后你成了神君,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与其忘了你,我还不如去死。”
“孤月,我从没有忘记过,真的。”明晔似乎忘了他现在的身份,他痴痴地看着她,缓步朝她走过去,有泪水,沿着他的眼际簌簌流下,“我……我一直都在思念你”。
满座帝君被这突然来临的事震动了,以致就像受到电击一般,目瞪口呆的朝明晔看过去,就像再看一个疯子。
明晔走的离孤月越来越近,阳光将他脸上的两串琉璃,映的枯黄,“孤月,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娶你,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愿娶你。”
孤月看着他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她垂下头,有一股泪水缓缓在她宝石般的眸子里溢了出来。她手里,那盏镰刀无声无息的,坠到了地上。她的身子像是魔怔了一样发抖,声音沧桑的发颤,嘴角,自嘲一般的苦笑,“娶我?你怎么娶我?我是魔界的公主,你是神界的君主,你怎么娶我?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背叛亲族,我可以容忍你同时爱着千桦和我,我甚至可以为你舍生忘死,你呢?明晔?你可以为我逊位吗?哪怕被神界诟病?”
“我可以!我可以!”明晔忽的加快了脚步,他不顾一切跑了上去,紧紧地将孤月抱在怀里,“你死后,我每天都在想你,都在思念你,我几乎快要疯了,千桦嫁过来后,也经常提起你。你难道忘了,我们发过誓,我会娶你的,你为什么要自杀,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孤月没有反抗,却也没有抱住他,她的眼里依旧如枯叶一般,凄黄。她任由泪水落下,就那般凄惶的站在那里,任他将自己紧抱,我不知道这是迟到了多少年的那个拥抱。阳光洒下,就算是这样被他抱着,孤月单薄的身影,在灿烂无比的光芒下,却也显得那般的痛苦无力。孤月失落的倚在他臂弯里,嘴上隐隐说了几个字,却没有出声音。明晔的身子颤了一颤,却抱的她更紧了。我看得清楚,孤月的话,“依你的脾气,你八成会舍了一切来寻我,那是会背一世骂名的。如果我不自杀,会害了你。”
明晔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不住,如山洪一般泄了出来。
只是在孤月的身边,同样哭泣的,不只有明晔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我们都太注意明晔和孤月,竟都没有注意,少则竟然已经抱在了孤月的腿上,一汪酸泉笼在嗓子里,“你……你是我娘吗?”
所有的仙者都窒住了,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朝少则看过去,脸上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只有那几位帝君,轻轻抬了头,稍稍有些讶异的看着孤月。
谁能想到,他们一直八卦中的少则的生母,竟然是魔界的公主。
少则的声音,让孤月一滞。她猛地低下头,正对上,那和她一模一样的,宝石般晶莹的瞳孔。她知道的,就算从来没有见过一次,她也是知道的,那是从少则与她相同的血液里传来的温暖和酸涩。她的眼睛里湿润的睁得老大,仿佛心里有一尊玉杯被捏碎,有潮水,从眼中和嗓子里,如海啸般翻涌上来,“你……你是……少则?”
“娘!是少则!是少则!”少则激动的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哭喊着将她抱紧,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啊。少则哭着,将一张还稍显稚嫩的泪眼埋在孤月裙摆上被窗风掀起的微褶里,簌簌道,“娘,你知不知道我和阿爹都好想你,阿爹好多天晚上都唱你的歌,画你的像,一遍遍烧掉一遍遍画,娘!你不要再离开少则,你不要再离开少则!”
孤月愣住,她早已碎的不成样子的眸子里,有些羊脂,慢慢沉了下去。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呢?
他是神界君王,她是魔界公主,从一开始就注定这是一个错误,但错的实在太美。这世上最真挚的感情,原本就不需要过多华丽的语言来描述,简单至极,也许就是真到了心底,就如我日日思念的,望舒的那一盏油纸伞。而孤月呢?因为爱着明晔,孤月曾杀掉自己,将灵魂埋葬在这张朴素的古琴里,在明晔永远无法察觉到的地方,在仙音宫早已布满灰尘的乐台上,静静的,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幸福与快乐。那是什么样的勇气呢?
可是,在这仙音宫,她只能看到威严无比、高高在上的神君,有怎么可能看到那个疲惫而崩溃的明晔呢?
而明晔,能在短暂的人生里,有幸见到孤月一如碧霞美玉一般的美丽,有幸爱上她的真挚灵魂。而且一如既往的坚持守着这段记忆,坚持着这本就已经不可能的梦境,就算经历再多人世间无数的沧桑,就算明知她已死去,也不曾抹去自己心里这份思念和爱,也一个人忍受,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入梦,直到时光斗转,花开如血?!甚至,那份执念,都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人之所谓人生,活着,心有牵挂,伴有所爱,于是那样的终老也是幸福到了极点的,才会欣然接受死亡。但也因此,那爱上了却又无所相伴的,也就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了。生死无话,谓之永生,山河为证,谓之永慕。就像孤月,就像明晔。他们曾用失去彼此的代价,换来了孤月的生死无话,换来了明晔的山河永慕。
孤月,你有什么理由忘记他?拒绝他?
明晔,你有什么理由辜负她?离开她?
你们明明都付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命,灵魂,又为什么不敢呢?
你的名字,谁的王座?
听了少则的话,看了明晔激动和思念参半的泪水。孤月终是忍不住,抬起双手,掩着鼻子抽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明晔的眼里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他更是紧紧地缚在她身上。
三千红尘灿如桃花,明晔那执念了很久的孤袍上,也有她的执念。
“不怕,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光。”明晔温柔的在她耳边叮咛,满座神仙,除了那几个食古不化年迈老仙,也大半被这一幕化掉了。
她终于抬起手抱住他,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下面颊。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抽嘘,相隔了太久的年华,从她灵魂深处艰难地一丝丝地抽出来。
因了与望舒的那一场梦境,我最是受不了这样的场景,每每看到,虽心下暖得很,却也忍不住眼睛的湿腻,此刻的他们两人在我的面前就像浮在水上一样,我眼中有一种冰凉的东西,仿佛以前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井当中,现在才涌出来。我抬起头,直到那份模糊散了去,才终究低回来,几案上有几枝提子,我伸手摘了几个,扔在嘴里。我竟觉得,这菩提里也是有些酸涩的。
我想如果是在人界,一定会有人说我是个孩子。
我抬眼,朝望舒看过去。也刚好,她正看着我。
在孤月身后洒下来的光芒,耀眼的很,遮住了我的视野,以至于我看不清望舒的眸子。只是,我看到了她的秀首微微一侧,温柔的笑了。
我愣了一下,仿佛回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雨夜,仿佛又一次看到她撑着油纸伞,抱着一束薰衣草,站在竹屋下。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时那个痛苦的少年。
我看着她,眸子里终于温润出如火一般滚烫的水,满足的笑了。
望舒指着我的几案,对我做了个翻书的手势。我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开法会,他们两个的重逢虽然感人,但是众仙在场,我虽然不忍,却还是要打断他们。我轻咳了一声,抽起茶杯上的盖子,在几案上重重的敲了几下,正色道,“神君陛下和少则殿下,还请回到位置上去,这是本君在开法会。”
明晔听我的话,猛地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失了态。他道歉的对我一鞠躬,牵着孤月和少则的手,朝座位走回去。少则这时满眼含泪的看着我,他年少的瞳子里就像是烧开了一壶水一样感激沸腾。少则啊少则,眼睛这东西脆的很,烧的久了……容!易!瞎!
我朝扶枕上随行的一倚,拿了一块菩提叼在嘴里,偏偏就在明晔拉着孤月准备坐下的时候,我沉冷的声音却又吐了出来,“这位姑娘,我没叫你坐下。”
明晔和少则看看我,又看看孤月。
我没管他们,将菩提咬了开,只是盯着手里的这半块咬碎的菩提,漫不经心道,“跪下。”
孤月一窒,开口便想驳我。但想了想,终究是没说出口,可是也没跪下。
我等的时间有些久,抬眼,满场的仙者都看着愣愣站在那的他们一家。
神后拉住孤月的手,孤月抬眼看了她,眼睛竟惊得睁得老大,又和她抱了抱。她们声音小,而且神后此刻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但是从孤月的口形来看,孤月唤神后“千桦”,我来了天宫多少天,才知道原来神后叫“千桦”。想是她们本来就认识。
我索性将另一半也吞了下去,习惯性的看向望舒,她正和我一样,好整以暇的吃着案子上摆的仙果。她看了我,调皮的一笑。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收了收心神,将手里剩下的半枝提子仍会果盘里,促狭道,“我叫你跪下,听不到我的话?!”
这次神君在孤月耳边叮咛了一些话,孤月才满不情愿的缓缓踱到我身边来,满不情愿的屈了膝盖跪了下,但是没有拜我,也不说话,而是一副满不情愿的还带着泪痕的双眼低头闷闷不乐的看着我玄台前的地面。
“我将你造出来,你就这么一副神情看我?”我抬了抬下巴,因不才本神我现在是很没礼貌的仰坐在玉席上,一只腿蜷躺着,一只腿立着。于是一只手也就很舒服的摆在了那个立着的膝盖上,垂眼冷冷的看着她。
孤月还是不说话,不跪拜,不给脸色,坚持三不原则。
我并不计较这些,所以当明晔站起来想要解释的时候,我很和气的给他压了压手掌,示意他重新坐下。
我漫不经心的拢了一口茶,银针这种茶,汤味醇厚,香气清芬,算起来也是很清新爽口。虽然比起苍梧宫常备的雨前来,这清香欠了些,而且也不算那么幽雅,但我向来不挑,也便随了。喝了一大口,看孤月还只是跪着,没有说话的意思,台下的众仙有些已经不耐烦了,我觉得拖下去不好,便开了口,“你既然是我造的,我就如同你的父亲,你为何见我不言不语。”
“我有二十七万岁,”孤月低声嘀咕着。
“我有上千万亿岁。”我脸色铁青的看着她,冷冷道,“这里全场加起来,也没我年纪的一个零头大。”
满场仙君登时呆了,我听到几位帝君手中的茶杯抖了几声。
孤月怔了一下,抬眼不可思议的看了看我。转而不屑地一笑,低下头去,“那么久的岁月,万事万物还没诞生,怎的还会有神界。”
听了他的话,满座的仙者也一样似是疑问,似是不信的看着我。
“我何时说过我是神界的了?”我轻笑,反问道。
孤月不再回答,但看她满脸不在乎的笑容,怕是也没当真。
只是台下的仙者们,有的依旧木木呆呆的看着我,有的已经交头接耳再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晰,但大多还是“这位神君好生傲慢”,“他怎么可能那么大”,“看样子也就几万年的样子”一类的话。
我懒得和人计较这种事,更何况人家说我年轻,我这张老脸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觉得他们身为仙者,还这般私下议论,真是有失风范。继位神君咳了一声,将台下的声音压了下去,也将不可思议的木木呆呆们唤了回来。而我,只是继续说着我的话,“所谓阴阳,本就是创世之神用来锻造万物的道,这里的一草一木,万事万物,哪怕是坐在满堂的诸位仙君,也不过是如此这般诞生的。这位姑娘,我知道你的前世是什么,但是现如今,你的前世已死。我用阴阳之到创造了你,便是你的转世,我便如同你这一世的父亲。你拜也好,不拜也好,礼法上,你已经是我初元帝君的女儿。”
我说着,抬头朝东华帝君看去,“满座诸位皆亲眼见证我将她创造出来,她便是我初元帝君的女儿。东华帝君,您掌管神界仙籍,还劳烦你将我这不肖女初月在仙籍上注一个仙位。”
初月听了我的话,登时一讷,她似乎明白了我什么意思,有一泓温泉缓缓从她心底用上了眸子里。她动了容,深深拜了下去,“女儿初月,拜见父君。”
神君听我说要东华一个仙位,还说是我的女儿,心里也应该明白了些。他脸上像是染了即将落幕的夕光,满足的合上了眼,温暖的一笑。
我本来只是逢场作戏,就没准备看她答应。倒是她这一下拜问,倒是让我有了些逗她玩的意思。于是我指了指望舒,说,“那个,叫娘。”
望舒扑哧一笑,急忙捂住嘴,生怕把刚喝下去的茶笑出来。
可我没想到,初月竟然顺着我开玩笑的语气,真的朝望舒拜了拜,喊了声“女儿初月,拜见母亲。”
然后我看到望舒的脸扑的就红了,羞得连头都低低的垂了下去。
我见望舒这般,顿时肚子里一阵痒意袭了上来,努力捂住嘴才勉强算是没笑出声。只是我忍不住嘴角的抽动,半带着忍不住泄出来笑气道,“你娘羞涩,你别见怪……”
听了我的话,望舒的脸更红了些,连耳根子都烧了一片。
原来还满座肃穆的众仙听了我的话,顿时笑了出来,气氛也轻松了不少。东华看这场景,闻了我的言,终于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他觉得初月的身份实在太重,一时下不来决定,朝文昌看了看。文昌也一样,朝涂山看了看,涂山又朝无垢看了看。倒是无垢干脆利落,顿首对我拜了拜,道,“既然初元帝君如此安排的,那东华老弟,你就按帝君说的办吧。”
东华低头思忖了会儿,抬头看向我,“帝君陛下,初月郡主的仙阶,晚辈实在不敢定夺,还请陛下明示。”
东华倒是很有心,初月是孤月的新身,他若是贸贸然赐了仙号,以后倘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也脱不了干系,索性把这山芋扔给了我。
我倒是全不在意,不是因为我地位多么尊贵,而是因为老子过两三个月就走了,你这山芋丢给我也没用。我低头想了会儿,道,“我在这里住不到两三个月了,以后也肯定是初月代我和望舒住在苍梧宫,自然也是要叫仙君的。但,”我语气突然便沉了下来,“初月,你也知道,我造了你的身子,你的前世却并非我造。所以,我将永远禁止你踏入幽都,你的仙号便叫绝幽仙君罢。”
初月身子一颤,如寒蝉般,哑然失声,脸儿就如七八样的颜色染的,一搭儿红一搭儿青的,眼睑顿时肿了起来,无辜的看着我。
神君一眼本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听了这话,手中的仙果也不禁抖了抖,皱着眉,一面忧愁的朝我看过来。
我也并不回避他们,随手招呼了一个仙婢来,将几案上被我扔了一盘的提子皮扔给她,让她丢好。而后正色看向初月,补充道,“这便是我对你下的诅咒,除非魔界与神界某天停战,否则,用尽你所有的时间,你也无法踏足幽都半步。”
在座的仙君们倒是有些明白了我的意思,东华他们沉着面色,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初月身子颤抖的很,眼睛里的泪光盈曳的像是深邃的湖。虽然不舍得,但仍旧将头叩了下去,算是谢了恩。孤月,你不要怪我,因为你的身份太过特殊,我必须保证如果你嫁给明晔,不会让他这个神君因为你再有什么后虑烦恼,所以就只能禁止你返回故土。这样,你至少就不会和魔界有什么直接联系,对你,对明晔,对神界,对魔界,都是好的。
“好了,初月。为父过不了多久,要和你娘回为父在至高天上的居所去,以你的修为,你无法登入那里,也就无法随为父一起回去,以后姑且就留在天宫。我看神君对你有意,为父也便将你许配给他,以后也好有个照应。”说着,我展了茶,拢了拢茶盖,吸了一口,淡淡朝明晔看过去,“神君,可否?”
明晔愣了一愣,眸子里像是沸腾的开水一般激动。他从玉席上站起身,几步踏在我身边坛下,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拜了三拜,“小侄叩谢姑父恩赐,小侄定会好好照看初月,生生死死,矢志不渝,还请姑父放心。”
嗯,你这戏演的不错,明晔。
我会心的一笑,点了点头,对初月语重心长道,“今儿个是本神开坛布法,原本无人知晓本身造你,唯独神君为你在少则身边留了个位置,你坐在那便是。今日已算拜了高堂,他日拜过天帝,便是神妃,万万不可喧宾夺主,要和神后及诸位神子公主和睦相处,对神后神君更是要万分尊敬,知道么?”
初月紧紧闭了眼睛,没有让泪水流出来,但也说不出话来了,想是永禁故土的诅咒对她还是残酷了些。但她仍旧叩了头,便是答应了。
“可是孤月毕竟是魔界之人,怎能和我神界共主成婚!”台下有仙者喊了出来,很快,便有仙者随着附和。
我抬眼朝明晔、初月和神后千桦看过去,初月的眼睛隐在长发之后,看不清楚,明晔的一双眸子阴沉难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神后和少则,满眼虽是像燃了火一样的着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上苍愿嘱咐这段因缘,便请苍天降下雨露,干泽遍野,九道玄雷请劈在我的面前,并放一日五彩天光。”我冥上眼,一字一句郑重的吐出来,声音沉重的就像是钟声回响,一下子将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台下刹那间一片寂静。
也便是我话音刚落,窗外苍穹中有一次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无声落下。众仙愕然。不到片刻,仙音宫举庭震动,仿若有层层天威降临在宫穹殿顶之上。空气凝结,眨眼间苍穹之上,传来隐隐雷声。
窗外天幕风云滚滚,从窗里向外望去,虽然细雨蒙蒙,可是苍穹却翻滚异常,只见那云层之中,电芒疯狂窜动,雷声隆隆。天幕之上,电闪雷鸣只见,竟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从天而下,压在所有与会的仙者身上。文昌见过这架势,顿时化了一身法障,大呼道“诸位仙友,速速运法护身!”
听文昌帝君这般说,就连其他帝君也不敢怠慢,转眼间,无数曾法障已经立了起来。便此刻,只见天际轰然雷鸣,从那虎啸龙腾的层云之上,一道如山电芒自天穹轰然击下,径直霹破仙音宫的穹顶,正落在我面前不足一丈的地方。
众仙不仅抬头,明晔、初月、神后惊愕的猛然抬头看去。仙音宫的穹顶几乎已经被那声玄雷劈碎,苍穹之上,一口乌云漩涡如九幽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呼啸起来。只是那雨,却依旧淅淅沥沥,不大不小刚刚好。
见天际黑云深深之处,滚滚裂雷轰鸣声,转瞬间,玄色的光芒便遮天蔽日的泄了下来,剩下八道的玄雷,如光柱从天而下,毁天灭地,轰然击下,不偏不倚,每一道都击打在方才我和明晔之间,被第一道玄雷霹出的那陨坑里。
所过之处,炽烈无比,光柱周边嗤嗤之声不绝于耳。苍穹之上,细雨斜斜洒落,乌云归于平静,便又漫天五彩霞光盈曳闪烁。
众仙愕然,再也没了什么反对之声。
“既然上天应允,祝福了你们,那也算是拜了天地。” 我仰天打了个呵欠,将一颗菩提扔在嘴里,淡淡道,“不知诸位还有什么异议?”这菩提着实好吃,我吃完便唤人又端来一盘。
众仙听了我的言语,历了这一阵天意,断断乎不敢再多什么言语了。只得一齐站起身来,对着明晔深深一揖,齐声而贺。
明晔眼中凝练了多年的冰缓缓融化,变成一派温水流淌在他的脸上。我一笑,令明晔挽着她回了座位。明晔小心翼翼的扶着初月,神后千桦也赶紧走过来,将他俩迎回座位,还喊了声“初月妹妹”。我有一个望舒,就已经被她教训的够惨了,明晔,我坐等你的哀嚎。
不过,这一段牵绊了许久的因缘,终于圆满结了。
看神君回了谢,神后扶着新任的神妃缓缓坐下,我心里终于安然。
满庭仙障撤了去,我挥了挥手,原本粉碎的天花板,仿佛时间倒流一般恢复原状,只有方才玄雷霹过的那里,我故意留下一个圆顶,遮上了水镜。而后,我示意他们全都坐下,便开始法会了。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小雨,漫天五彩神霞。
我看到望舒有些骄傲、有些得意的笑了。
心中微暖,我轻抬手指,在半空中凭空一点。那阵黄钟大吕般的响声再一次在空中回荡,历经了这么多风雨风霜,也许明晔此刻心里,于我那雨夜重逢望舒时的感觉,是一样的。那钟声曳着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在空间中如同一条无比华贵的丝绸帛带,在道场之中涟漪而散。那光芒落在所有仙者身上,落在银筝古琴上,落在我身后高耸千仞的玉壁之上。五彩神鸟环绕在大殿之上萦绕不散,银筝古琴奏出了一派梵音仙唱。那一刻,金光璀璨,明星耀眼,有无数金色的字符在我指间如火山喷薄而出,窗外的阳光照耀进来,微风吹拂,它们就如精灵一般舞动着。我缓缓站起身,身后再一次金壁辉煌。字符一个个重新回落在金壁之上。仙者终于又一次鼓起精神,注意力也终于从初月和明晔的身上转了过来。我转过身,手中有一束凝练如玉的光,指在了那六个大字之上。
我轻声道,“好了,我们现在开始讲九天登神大典,仙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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