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殇魂 四
乐灵珑在夏清百面前晃了晃拿好的药：“百哥，走去打针。”
听见她的那句“百哥”，夏清百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棱角分明的脸似乎柔和了许多，看上去又开朗又带了几分坏气。
有些人这样笑着，尤其是一个看上去让人想要靠近的人，就像是在诱惑人。
乐灵珑低着头俯视他的笑容，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脸。
这时候夏清百慢悠悠地开口了：“我起不来啦，要小姐姐亲亲抱抱才走。”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语气中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乐灵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微微一抖，把装着药水瓶子和针筒的袋子扔在夏清百身上。
她抬了抬头，转身就走。
“哎呀摔碎了……”夏清百手忙脚乱地接住，哈哈大笑起来，猜想她那应该是一个瞪人的动作，只是因为看不见眼睛，所以没那么明显。
乐灵珑听见他的笑声，更加恼羞成怒，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哎哟不会真是害羞到生气了吧？夏清百一边想着，一边追着她的脚步前去：“灵珑……你等等我！”
打完针后，夏清百感觉好多了，起码没有这么晕乎乎的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他和乐灵珑两个人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乐灵珑似乎还有些生气，夏清百出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直接一歪头挪到旁边的椅子。
于是夏清百跟了过去，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上。乐灵珑脸朝着一边，又向旁边挪了一个地方。
两人不亦乐乎地玩了一会儿，眼见着乐灵珑已经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了，她还想继续往旁边挪动。
夏清百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连忙拉住乐灵珑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再往旁边坐，就要坐地上去了。”
闹腾了这么久乐灵珑早就气消了，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互相看着笑。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傻，夏清百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于是一边笑一边望着乐灵珑说：“你怎么笑这么傻？”
乐灵珑呸了一声表示嫌弃：“你还不是笑得傻，好意思说我。”
嫌弃了还觉得有点不过瘾，乐灵珑又伸出手去扯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傻。
夏清百被她捏着脸搞怪依然很开心，还十分配合地翻着白眼，做出一个鬼脸。
他们正打闹着，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通道处走出一个人来。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夏清百平时不会特意去关注一个陌生人。不过现在出现的这个人……不，不应该说“一个人”，在夏清百眼中，那是两个人。
是昨天和乐灵珑回学校的时候，在路上碰到的那对母子。
夏清百当时以为是一位母亲和一个“妈宝男”，但乐灵珑说只看到那位母亲。
这明显是遇鬼了，但这只鬼看上去，至少在他眼中，是没有任何异常的。
如果没有普通人提醒他，或许他就以为那是一个人。
夏清百眯起眼打量着那对朝这边走来的母子，忽然想起昨晚鬼差拜托他调查的事情。
没有按照伦常进入阴间，从鬼差手中逃脱……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隐藏自己的踪迹。
如果这只“妈宝男”是鬼差要找的，那这也太得来全不费功夫了。现在的问题是，不管他是不是这次任务的目标，最好先搞清楚他死的时间，然后再调查他为什么会安然地出现在阳间。
不属于阳间的鬼魂，只能属于阴间，毕竟只剩下了灵魂，永远不可能像人一般泰然自如地行走在阳光之下。
除非是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乐灵珑见夏清百突然望着那边陷入沉思，好奇地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夏清百说，“你看那边走过来的阿姨，是我们昨天下午碰到的那位。”
乐灵珑想了想，问：“就是你说还看到一个男孩子一起的那位阿姨？”
“嗯，就是他们。”
那边一人一鬼已经很接近他们了，乐灵珑压低声音悄悄地问：“今天那个男孩子也在吗？”
“嗯。”夏清百点点头。
面容憔悴的女人步履蹒跚，旁边那个男孩扶着她，他们从夏清百和乐灵珑面前走过去。
即使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但也不可能是真正的搀扶。阴阳两隔，哪怕是面对面站着，都不能够触碰到对方。
女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很满足，仿佛那个人真的就在她的身旁。
夏清百的眼中，一会儿是女人和男孩走在一起，一会儿又是女人独自前行的身影。
男孩在女人心中一定十分重要，否则怎么会让她在一个根本不存在于世的鬼魂面前，如此欣喜满足？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酸楚。
乐灵珑戳了戳夏清百的胳膊：“我们跟着去看看吧？”
夏清百正有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两人达成共同意见，于是起身跟上前方女人的脚步。
他们和女人保持了一段距离，乐灵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昨天看到那个阿姨，开始还以为她精神有点问题……因为她一直在对着旁边自说自话，感觉还让人有些害怕。不过你说她旁边有一个男孩子，我就想是不是因为她能看到那个男孩子。”
夏清百沉思着：“不应该，普通人怎么会看到魂魄？在旁人看来，阿姨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如果不是因为幻觉……那么这件事就有意思了。是谁让男孩的鬼魂，“出现”在这位阿姨的眼中？
女人向前走着，一直到了走廊尽头的某间办公室外面停住脚步，然后慢慢地拐了进去。
夏清百和乐灵珑跟了过去，正好听见她在门口说话的声音——
“胜安啊，你还是在外面等着妈妈吧。我给她们交了班，咱们就回家去，今天给你把剩下的半边鸡炖来吃了。”
女人说完后进了办公室的房间，夏清百看见那男孩微笑着点点头，目送着女人进去后才转身离开。
夏清百正在一脸怪异地打量着男孩，没想到他突然转过身来，正好打了个照面。
男孩看见夏清百的目光愣了一下，那双琉璃质感的眼睛快速转动一下，然后他浅浅地笑了起来。
夏清百震惊了。
……他看上去长着一张很和善的脸吗？怎么这些明知道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鬼魂还这么坦然地望着他笑？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无所畏惧？
还有那双眼睛，看着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三魂七魄任一有缺失，眼神都不会太正常，所以鬼魂的眼珠子大多都是浑浊的。
眼睛这么亮，还真叫人看不出来不是个人。
男孩坦坦荡荡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沿着另一侧的梯子下了楼，消失在夏清百面前。
“胜安？”乐灵珑突然问道。
夏清百收回目光，疑惑道：“你认识他？”
“没有……”乐灵珑说，“想起以前有一个朋友，叫做于胜安。”
她说得不太确定，夏清百总觉得话没说完，应该还有什么。
乐灵珑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盯着自己，有些犹豫地继续说：“他是我高中同学……五年前，高三那一年，死了。”
夏清百心里咯噔一声。
又是五年前……如果这个男孩是乐灵珑说的那位同学，那么他在阳间徘徊的时间就有五年了，很可能就是鬼差要找的。
所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弄清楚这个男孩的身份。
他正沉思着，这时候从办公室走出两个年轻护士，一边说笑一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夏清百脑子里灵光一闪，跨了一步上前拦在两个护士面前，露出一个大方并且有礼貌的笑容。
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拦住，只要这个人的面相足够好，其实心里生不出多少反感的。
这两个护士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在最初的一阵惊讶之后，其中一名护士还笑嘻嘻地主动问道：“小帅哥，有什么事情吗？”
夏清百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两位护士姐姐，刚才我好像听见那位阿姨在喊我同学的名字，所以就想来问问……”
他话还没说完，主动搭话的那位护士惊讶地打断他：“你说的是刚才进去那个女人吗？”
不等夏清百答话，她又继续说：“小帅哥，那女人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你听她经常自说自话，其实谁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夏清百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自己不太懂。
两个护士笑嘻嘻的：“听说她是在和自己死去的儿子说话，她儿子都死了好多年了，整天疯疯癫癫怪吓人的，医院还对她这么好……”
“那位阿姨是因为失去了儿子才变成这样的？”夏清百问。
“据说是。我们是头几年才来这医院的，好多事都是听之前在这里的人说的。那女人原来还是这里的护士长，特别宝贝自己儿子，在这一带都出了名的，可不仅仅是我们医院。”小护士说道，“儿子死后她就不正常了……伤心过一段时间后忽然就说儿子回来了，成天对着没人的空气说话，然后还像原来一样上下班买菜那些的。要不是她老是自言自语，其实也看不出来什么。”
夏清百了然地点点头，小护士接着说：“医院看她除了这点有问题，其他也没做出什么吓人的举动，于是就留着她的办公桌，她每天来这里晃一圈就回家去买菜做饭。哦，对，还听说她丈夫不是个什么好货，根本就没管过这母子俩，那男孩死后女人精神不正常也干不了什么，都是医院在掏钱补贴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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