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殇魂 八

　　“这里是……”夏清百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但犹豫着没有说出来。

　　蒋叶用手摸了摸那块墙壁，轻声说：“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我都会从这里路过，然后就会来看看……看着钢筋上的鲜血逐渐干涸到消失，看着这一处的钢筋从有到无，但那个人却一刻也没有从我心中消失。”

　　“他死之后……”蒋叶垂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在地面上，“我像是疯了一般，拿锤子、拿砖块，拼命地去砸那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钢筋，甚至连——墙壁都被我砸坏了……”

　　“他们劝我停下来……人死不能复生……我虽然知道，但不做点什么……就是感觉心里……”

　　心如刀绞，无法释怀，无法纾解。

　　她捂住脸，呜呜的失声痛哭。

　　“后来他们重新修了这堵墙……就是怕我会难过……我虽然假装自己好了起来……但我知道那道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人们总说时间会治愈心伤，但那只是在你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如果你回忆往事……依然会……依然会……”

　　痛哭流涕，只会更加心痛到无法呼吸。

　　墙砸坏了可以修复，修好之后甚至找不到原来的一丝痕迹。人可以在表面上伪装出自己早已经忘却了伤痛，可以表现出自己能够更加坚强的去面对未来。

　　但是，墙壁早已完好无损的表面之下，依然埋藏着那个人的血迹斑驳。开朗恣意的外壳之中，包裹的仍然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和那无法忘记、却也不堪回望的痛苦记忆。

　　蒋叶干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夏清百有些无奈地叹了声气，从兜里翻出纸巾递给蒋叶。

　　他看着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擦眼泪的蒋叶，心想还好今天她没有化妆，不然就真得擦花了。

　　“给我说说于胜安是怎么死的吧。”

　　蒋叶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慢慢地擦干眼泪，盯着那处墙壁出了神。

　　“如果，”她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让他来，如果那天晚上乐灵珑坚持拉住他……”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我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人死了就是死了，错了就是错了，事情发生了就无法再改变。但有时候心中有无法愈合的创伤，就总是会想到，要是有‘如果’就好了。”

　　“我其实没有真的在怪谁的意思，那不是乐灵珑的问题……我只是在迁怒，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安慰，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她蹲在地上，慢慢地给夏清百说起了五年的事情。

　　她和于胜安，应该算是早恋，在高二的时候。

　　她在别人眼中就是个混混级的人物，家里没人管教，就算是谈恋爱顶多被学校老师说两句……但于胜安不一样，于胜安家教很严格。

　　于胜安有一个十分严厉的母亲，对他抱有太大的希冀，把下半生的寄托都放在了他身上，所以一边溺爱着他一边对他严加管教。

　　有时候回想起来，蒋叶也觉得不可思议，于胜安居然敢和她早恋。就算那时候年纪还小，但蒋叶依然觉得，这恐怕是于胜安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勇敢，但那个时候，她一边感激着于胜安对她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喜欢，一边又悔恨着为什么他要喜欢她。

　　如果曾经没有喜欢过她，于胜安应该会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这个时候应该就大学毕业，要么找一份很好的工作，要么就像乐灵珑一样继续读书。

　　还会有一个很温柔对他很好的女朋友，一定也是一个学霸，家里人万分宠着长大的那种，像于胜安一样，两个人很登对。

　　不像她，每天咋咋乎乎，不务正业，高中混毕业了就继续在社会上混。

　　这些都只是蒋叶的设想，可惜于胜安夭折了，不能够按照她所想象的人生轨迹活下去。

　　就算于胜安活着也不会按这种轨迹生活，他一定会坚持和蒋叶在一起，虽然由于从小的生活环境，长成了一个脾气软弱的“妈宝男”，但骨子里的执着，在某些事情上会被很好地体现出来。

　　母亲很宠爱他，宠爱到了溺爱的地步。这是于胜安从小就十分清楚的一点。

　　曾经有一段时间，那时候他很小，母亲担心喜欢在地上爬来爬去的他受伤，将整个客厅里的家具都搬了出去，地板上铺着软绒的地毯，吃饭的时候都是坐在地上。

　　后来没多久父亲就狠心抛下了他们母子俩。母亲很快振作起来，结束了每日的哭哭啼啼，擦干眼泪发誓再也不相信那些狼心狗肺的男人的甜言蜜语，重新回到工作，一个人坚持着赚钱养儿子。

　　此后的十多年母亲都没有再婚的想法，哪怕有合适的人也被她用不合适的理由推掉了。

　　没有丈夫的女人，会把自己的所有寄托压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从某些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单是对这个被寄以重望的儿子，也是对于这个陷入了某种执着的女人。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于胜安就经常被母亲抱着念叨——

　　“妈妈只剩下你了啊，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你不能不听妈妈的话，不然妈妈好可怜的……”

　　说到动情处就自然而然地哭泣一场，小小的于胜安还要反过来安慰女人：“我不会像爸爸那样不管妈妈！我一定会听妈妈的话，以后挣钱让妈妈过好日子！”

　　女人很满意，也很有成就感，因为她养出了一个无条件听从她的话、对她万般依恋的儿子，所以不管让儿子去做什么事，她认为服从就是儿子唯一该做的，天经地义。

　　正是因为有了太多的寄托与希冀，注定女人会比其他家长付出更多的宠爱与严加管教。

　　从小于胜安就被逼着去学各种课程，他永远比其他同龄人多一项技能，永远不会输在起跑线上，永远都奔波在学习的路上，永远是最优秀的那个，永远是被用来比较的“别人家的孩子”。

　　也永远是女人拿来炫耀和骄傲的资本。

　　每当提到自己的儿子，女人都是一副极为骄傲与自豪的口气：“我们家胜安啊，可乖巧懂事了，从来都只听我的话！”

　　人们在女人面前都是赞不绝口与羡慕，其实在背后议论的，无非是于胜安一个男孩子还这么黏自己的母亲，比女孩子还女孩子。

　　后来出现了“妈宝男”这个词语，他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妈宝男。

　　进入青春期的青少年，自我意识第二次飞跃发展，于胜安也有了一定的独立意识倾向。渴望独立的成人感与与依赖父母的幼稚性是这个时期典型的特征，这二者并存产生的心理矛盾与冲突，在于胜安身上，比同龄人显得更为突出。

　　他一边渴望母亲放开自己，一边又因为长期的依恋而靠近母亲。

　　这个时期的孩子自尊心暴涨，他们会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于胜安的母亲还把他当个小孩子看待，有时候出门买个菜散个步都要挽着手牵着拉着的。

　　这样出门肯定会被邻居和认识的人看见，每次遇到人于胜安都觉得很尴尬，关键是那些人见面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眼睛一定会往母子俩拉着的手上瞟，目光怪异，表情也不加掩饰的惊奇。

　　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于胜安接受别人怪异的目光，每次这种时候他都很想甩开母亲的手。但有一次他真的这样做了之后……还不是真的做了，只是忍不住给母亲说了一句：“妈妈，以后你出门不要拉着我了好不好？我自己会走。”

　　女人先是一脸震惊，然后露出受伤的表情，黯然神伤了一整夜。于胜安实在是不忍心她这个样子，给她道了一整夜的歉。

　　最后女人又拿那个人渣父亲出来说教，说着说着还哭了一场，直到于胜安千万遍保证再也不会这样对她了，才善罢甘休。

　　说出来会让女人伤透了心，不说出来他连见人的勇气都没有，想法只能憋在心里，让自己埋头于学习中不去在意那些怪异的眼光，才会稍微好受一些。

　　长期生活在这种压抑之下，偶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被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不能反抗，也不能改变。他怕女人伤心，又心疼女人的外表坚强、内里柔弱。

　　他是女人唯一的依托了啊，如果连他都让女人伤心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对她好的人了。

　　于胜安短暂的十几年，都是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度过的，只有后来和蒋叶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才是让他感到最自由、最快乐的。

　　于胜安这样的人，本应该和蒋叶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的交集。至于他们的相识，还得从乐灵珑说起。

　　由于“妈宝男”的名声被传的范围太广，附近的男孩子没有谁和于胜安交朋友，经常都是三五个聚集在一起，趁着于胜安偶尔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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