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盲魂 三
夏清百再次睡着后，乐灵珑替他盖好被子后，打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大概十分钟之前，夏清百还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叫没有双眼？”
“……就是没有眼睛的意思啊。”
“你的眼睛呢？怎么会没有？！”夏清百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严肃，十分认真地问。
乐灵珑却似乎不太在意，避重就轻道：“眼睛没有了，后来他用了一个方法做了一副眼珠，但是看不见东西。”
夏清百按在她的双肩上，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她的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那样无神的一双眼睛，多半都是有问题的。
只是没有想到，她没有眼睛。
夏清百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有一个地方像是被重物狠狠地击了一下，又痛又酸涩的感觉向全身蔓延。
偏偏她还一点也不在意。
“没有眼睛，我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看东西。”乐灵珑又说，“但是后来我慢慢发现，我的眼睛中出现了活人的影子，虽然看不清楚样貌，不过可以大概凭借这个判断。”
能够看到人的模糊影子，估计是她眼睛里的这些符文所致。但这毕竟不是真正的“看见”，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也不太方便。
夏清百的声音有些颤抖，问：“是……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乐灵珑笑了笑：“我说是我自己，你相信吗？”
夏清百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显是不相信。
这怎么可能，谁会傻到，把自己搞成这种样子？
“好啦好啦，你想问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不早了，你快睡觉吧。”乐灵珑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夏清百其实心里还有许多疑惑，比如说于胜安的妈妈，乐灵珑说她可能会出事，结果下午就真的出了事。
但是今天能问出她眼睛的事情，也还是算有收获。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还可以慢慢问。
他比较担心眼下的事情，就是乐灵珑不回去，在这里没有睡觉的地方。
夏清百想拉住她：“你去哪里？”
乐灵珑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走，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在外面坐一会儿，一会儿就进来。”
“不……我是说，你没有睡觉的地方……”
“我在椅子上靠着就行，你不必担心我。”乐灵珑说，“真要想睡了，旁边有床我可以睡一下吧。”
夏清百忽然觉得，乐灵珑固执起来，还真是不那么容易改变。
“你快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出去。”
虽然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睡觉，但夏清百确实有些困了。
他没撑一会儿，眨了几下眼，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入睡。
见夏清百睡着后，乐灵珑这才走出去。
医院的走廊亮着一排灯，十分明亮，只是太过于空旷了，所以看上去有些渗人。
乐灵珑看不见这些，所以也就感觉不到那种没有人的阴森森氛围。
她走到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乐灵珑。”
乐灵珑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笑了一下。
“你还在这里啊。”
于胜安叹了声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我听见了。”
“哦。”乐灵珑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
“怪说不得你现在看不见我了，原来是……”于胜安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乐灵珑笑道：“但我听得到你的声音。”
“本来拥有像里面那个男孩一样的能力，可以看见我们这些死去的人。”于胜安飘到她身边的椅子上，“但是因为没有了眼珠，所以看不见了。”
“嗯。”
“我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死了？”
“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啊。”乐灵珑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多到我都快理不清头绪。如果真要说，大概就是从你死的时候开始的。”
“我死的时候？”
“对……你还记得周老师吗？”
于胜安想了想，说：“那个钢琴老师吗？”
“你死的事情，让她很愤怒，于是和自己的男朋友争吵了起来，引发了后面的许多事情。”
乐灵珑眯起眼，哼起一首小调。
于胜安听了出来，这是当年那位钢琴老师教过他们的一首歌。
“为什么？”
“因为她的男朋友，是严磊啊。”乐灵珑笑起来。
于胜安不说话了，他差不多明白是为什么了。
乐灵珑没听见于胜安说话，于是说：“那人死了，对你还不好吗？这样你就不必遵守当年的约定了。”
“我当年和他的约定，是让我成为‘修补’你的灵魂的一部分。”于胜安说，“现在他不在了，按理说我还是应该属于你。”
“我现在还好，虽然说还是不完全，但靠着这个样子，过得下去。”
于胜安飘到她面前：“你还有其他的事情想做。”
乐灵珑停下哼歌，但没有说话。
“你的那个朋友找到了我，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所以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我。”
乐灵珑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你应该清楚，不管是当年的那个约定，还是为了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你的下场，都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你是想放我走？”于胜安笑，“用五年时间换永世，确实不太划算。”
“但是……当初说好了的，我不想食言。”于胜安说，“倒是你，我觉得你变了很多，你明知道会牺牲很多，为什么还是选择这样做？”
乐灵珑一怔：“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走了的话，就不管你妈妈了吗？”
“妈妈已经不需要我了啊。”于胜安轻声说，“她已经从那个梦里醒来了，现实中没有她的儿子，所以我也不必留下。哦对，下午的事情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你应该谢谢夏清百。”乐灵珑朝病房里抬了抬下巴。
于胜安皱起眉，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
“你是……又预知到了将会发生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夏清百会代替妈妈……”
“预知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乐灵珑说，“如果你知道了未来的事情，就会想着去尽力改变，以避开祸端，趋向福利。但是灾祸本身是无法避免的，它就在那里，命运就像是一条轨迹，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
“所以妈妈避开的祸端，就由夏清百来承担了？”
这次乐灵珑没有回答，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乐灵珑！”于胜安似乎急了，在她旁边有些焦躁地飘来飘去，“就算你可以看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也请不要将无辜的人牵涉进来。”
乐灵珑抿着唇：“我也不想的，但是那时候他突然就跑了过来……”
于胜安终于停在乐灵珑面前的半空上，俯视着她。
“他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于胜安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利用他……”
他想起曾经看到那一幅画面，比乐灵珑高了一个头的男人笑着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的头发轻轻落下一吻。
“你不喜欢他的，是吗？可是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
“乐灵珑，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逆天改命……只怕到时候连你也会被牵连！”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乐灵珑抬起头望着半空，表情坚定。
于胜安被她的固执逼得有些发急：“难道你认为，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一定会正确吗？”
“那你要我如何？”乐灵珑突然有些崩溃了，面露悲伤，“难道我就要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码？！”
于胜安忽然间感觉到了她的悲哀，心里涌上一阵的无奈。
放不下的愧疚……这到底是活着的人的执着，还是死去的人的遗憾。
乐灵珑沉默着，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巨大的窗户因为年头久远，上面的玻璃早已变得陈旧并且模糊。
透过模糊的玻璃窗，还是隐约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现在已经接近深夜两点，连巡夜的保安也减少了走动的频率，但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外面楼下站了一个人。
乐灵珑站在窗户前，低头看着那人。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人抬起头，朝她点点头。
“如果你考虑好了，就下去找他，他会带你离开。”乐灵珑没有回头，“如果你想走也可以，等到明天夏清百把鬼差叫来了，你就可以去地府，转世投胎。”
于胜安飘到她的身后，也看到了那个人。
“说过的话就不会再反悔，我不会后悔。也算是谢谢你，当年带着他来，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有这五年的时间留在人间。”
“只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不要让自己后悔。”于胜安说，“人死去就不会再回来。与其执着于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倒不如珍惜眼前的人。”
他从窗户钻了出去，最后看了一眼乐灵珑，在夜色中，她的身影孤独而单薄。
“他对你也很好，说不定会比当初的那个人对你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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