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太后南归 上
金朝上京,梁王府邸,密室
占地百亩,气势恢宏,门口两对张牙舞爪的石狮无不显露出府邸主人的位高权重,自从铲除了达懒和他最恐惧的完颜谷神之后,北方大地上除皇帝外确实再无别人权势能超过四太子的,而即使是身为皇帝的完颜亶所拥有的皇权也极其有限,面对这个战功卓著一身武勋的亲叔叔一力把持朝政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此刻这个嗓门奇大扎着黑油油的辫子的半老武者却一反平日的骄横嚣张,安安静静的端坐在一张宋椅上,古铜色的脸上透出不一般的敬畏。
“四太子,一别多年,今日看来,四太子精神奕奕,果然老当益壮啊。”兀术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把柔和温暖的声音。
“托圣主洪福,小将若非得圣主相救,埋骨江南久矣。今日重见圣主天颜,小将……”
“好了,不用说客套话了,今日我来,非为别事,乃专为送回五公子而来,五公子天资聪颖,入我门下十五年,今日当送回于四太子,以助四太子成大事。哈哈”那黑暗中人从身边一引,一道眩目的蓝光涌现出来,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男子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兀术身前,头上一条天蓝的头巾扎起长发,重重的磕了下去。
“爹爹。”
兀术只觉一股热血上涌,眼角不禁有几分湿润,赶紧一把扶起蓝衣青年道:“哈哈,天骄,我儿天骄啊,十五年了,阿爹一向想念你的紧啊。”
那完颜天骄却不甚激动,轻轻站起,一双虎目中不含丝毫情感冷冷的盯在地上,稍退后几步,回到了那黑暗之中,兀术大为奇怪,忙问道:“天骄,你怎么了?”
“四太子,如今令郎已绝对无愧天骄之名,难道你指望他做小儿之态么?今日我带他来是为了四太子的大业的,日后再详叙你们父子之情吧。”黑暗中人语气一下子冷峻起来,整个密室之中空气仿佛霎时被急速冻结起来,刺激的兀术轻轻的打了个寒战。
“是,是,圣主,今次前来莫非为了那老太婆归宋一事?”兀术不敢再朝黑暗中看,只是退后坐回原处寒声道。
“你们完颜家征宋数十年,可知为何屡征不克?”那圣主稍稍收了些冰冷的气息,令得兀术略感轻松,他心中暗吐一口气,随即狠狠回答道:“还不是因为宋朝屡出名将,更要命的是那个岳五,若非圣主…..”
圣主轻咳一声,兀术再便不敢说下去,只听圣主道:“为何宋室屡出名将呢,就是因为护着宋室的武林和道门中人过多,历数几大名将,背后均有武林或道门的背景,前几次我屡随你们完颜家出征,总是寡不敌众结果怎么也不能将赵构那小子赶尽杀绝,究其原因,无非因为强龙难压地头蛇,今次这么好的机会,正好将这些护着宋室的武林道门中人一网打尽,随即四太子便可兵发江南,一统天下。”
兀术被圣主说的心中激动,一统天下正是他完颜兀术最大的心愿,他曾在干掉自己的心头大患完颜谷神时发誓要灭了南宋,为大金打下万世千秋的基业,此次若真能遂了自己的心愿将那些宋室的奇人异士一股剿灭,自己将可以半百之龄统领女真铁骑一扫天下,必能传诵百代千秋,想到这里,兀术再也坐不住了,虎的一下站了起来,冲着黑暗里用力一拱手道:“望圣主马到功成,若有用到宗弼之处,宗弼万死不辞。”
“四太子言重了,今次老夫是不再出手了,一晃十五年过去了,老夫此去只是会会老友,今次的大事,吾已决意让天骄一力当之,你我只需看天骄成就大业便可,哈哈。”
“五郎?圣主,五郎尚且年幼,只怕?”兀术有些踌躇,虽知道这圣主乃当今天下第一高人,自己的五儿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可是据报此次宋室的那些奇人异士大举北上,五郎到底年轻,自己可就这么个优秀的好儿子,可不想送去给那些南蛮宰了。
“爹爹”完颜天骄仿若一股蓝色的气流轻轻的出现在兀术的眼前,眼中光芒凌厉的盯着兀术的双目,口中的声音虽不是很响亮,却似乎有种震慑之力,“放心,孩儿必能完成这个任务。”语气中舍我其谁的霸气一下子充满整个斗室,兀术看得不住点头,心中已经在想着自己的儿子将来成就帝业的美梦了。
“好,好,不愧是我金兀术的儿子,五郎,爹爹就拨给你一支铁骑,天下就任你驰骋。”兀术仰天大笑,双手不住的拍打着完颜天骄的双肩,突然楞了一下,看着完颜天骄有些不爽的道:“五郎,你为何做汉人打扮,你是我女真的雄鹰,怎么能做汉人打扮,嗯?”
原来他看到完颜天骄居然穿的是汉族的儒士衣服,头上也没有扎起大辫子反而是用条汉人的头巾扎着,心中不禁恼火,立即大声斥责起来。
“我让他这么打扮的,四太子就不必过问了,时间紧迫,四太子还是尽快调集兵马交给天骄吧。”
“哦,好的,好的,圣主就请屈尊在此处片刻,我带天骄前去帅府。”兀术赶紧朝那圣主躬身一拜匆匆走了出去,完颜天骄看着黑暗里的师父,轻轻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五国城中
天色渐渐的有些昏暗,凛冽的北风越发的紧了,江南四月已是芳菲尽了,这极北苦寒之地却依然风霜漫天,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了,韦氏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大雪飘飞之前赶到了所谓的天水郡公府邸。
这还是去年十一月间,被封为天水郡公的宋钦宗上表乞俸苦苦哀求得来的,完颜亶也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诏赐了他一座府邸,说是府邸,其实不过木屋十数间的一个大院子罢了,钦宗和他剩下的几个亲友们住在一起总算有个安居之所了。
韦氏刚落的轿来,只见眼前跪倒着一片,为首的一个双鬓花白,面容憔悴不堪,毫无生气的一个老叟可不正是那亡国之君赵桓么!
赵桓其时年仅四十二岁,若非凄苦至极,怎也不至于如此光景,看得韦氏心中一阵酸楚,这才觉得自己在洗衣院中的日子却也并非是最悲惨的了,自己虽与他并无多少深厚的感情,不过当年怎么说也是因为他将自己儿子送出东京开封,才使得今日自己能重回故土,如今见到这老叟一般的孤苦之君,眼睛不觉立刻的湿了,她赶忙一把抢上前去扶起赵桓道:“官家不可如此,老身怎当的起呢?”
赵桓本已起身,不曾想听得这话赶紧又扑通一声跪倒,连连磕头道:“太后恕罪,罪臣桓怎敢再称官家,太后莫要折杀了侄儿。”
“好了,起来吧,都起来吧,大哥儿,你受苦了。”见赵桓如此惊恐,韦氏只好不再称呼他为官家而改以行第称呼了,待手中细细掂量一番赵桓的双手,不禁又是泪如雨下,这昔日一国之君如今竟骨瘦如柴至此,双手直如两根枯柴一般。
赵桓也是悲从中来,听得韦氏之语,再按捺不住,垂泪下来,哽咽道:“太后……”只喊出这一句便号啕哭泣起来,身后诸人自是跟着悲戚不已,这当中自然因为看韦氏即刻便可归国,而自己等人势必要终老异乡的伤心了。
一群宋人哭做一堆,送韦氏前来的完颜宗贤可有些不耐烦了,他人在马上,大喝一声道:“莫要哭泣了,韦太后,还是尽快的办完差使好回你的南朝去吧。”
(有史载完颜宗贤与韦太后曾结为夫妇,还育有二子,然遍寻宋金正史未有详细记载,而且笔者心中意愿也是不愿意写出这些纠葛的,所以此处将此事一笔带过,各位看官莫要说我不尊重历史)
一对哭泣的人中走出一个穿着厚厚皮裙的妇人走到韦氏跟前,轻轻分开赵桓和韦氏道:“太后,大哥,莫要悲伤了,金人脾性急躁,若不速速南归,只怕生变故,太后还是早早的带太上他们上路吧。”
“冯姐姐,自家险些误了大事。”韦氏握了握那妇人的手便指挥着几个军士将马车上的棺柩抬了下来,向着赵桓问道:“大哥儿,太上和郑娘娘的埋骨之地是在何处啊?”
赵桓抹抹眼泪,带着众人顶着怒号的寒风一步步的向南走去,一行人跟在后面跨过一道冰冻的溪流,到的一座小丘前,指着几处微微隆起的土包道:“那几个便是父亲和郑娘娘还有邢圣人的坟茔了。”(邢圣人便是赵构的元配妻子,因为赵构虚皇后之位待她,所以众人此刻便称呼她为圣人了,圣人即是皇后;郑娘娘则是徽宗的皇后,众人仍尊为太后,故而称为娘娘,娘娘即是太后)说着,却莫名的又缓缓流下泪来。
眼见大雪顷刻便至,完颜宗贤忙呵斥着那些军士赶紧去挖出骨殖,待挖开头一个郑娘娘的墓,众人不禁一阵唏嘘,原来竟然连棺木都没有,只是一副白骨埋在那里,也亏得此处天气严寒,不然只怕连骨头也是烂掉了,接着挖出了邢圣人的尸骨也是一样,最后众军士挖了几下,露出徽宗的白骨之时,大雪终于纷纷的飘了下来。
似乎连老天都不愿看这惨境,想要用大雪来盖住一般,一时间风雪大作,吹的众人几欲扑到,几个军士则更觉寒意逼人,互望几眼不禁有些惴惴,抡着锄头只是不敢挖下去,待风雪稍稍平息,完颜宗贤也有些暗怕,只是却仍要硬挺,怒喝几声,马鞭辟头的打了下去,几个军士赶忙匆匆的向下挖去,终于整副白骨都露了出来,天霎时间仿佛向众人压了下来,天色竟是瞬间变得如此黑暗,稍作平息的风雪都似乎充满怒气和怨愤一般冲了过来,围着众人形成一个漩涡一般,众人已是再难抵挡,纷纷趴到地上,眼睛都不敢睁开,完颜宗贤还待喝骂,身下坐骑一个惊叫,人立而起,将他掀了下去,赶忙伏在地上,默默的祷告着,赵皇帝啊,我可没害过你啊,也没杀你赵室皇族,你要找找二太子他们去,心想反正二太子已经死了,你要是真去找他,他也不怕你。
众人一片惊惶之中,韦氏瘦弱的身躯慢慢的挺直起来,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那堆白骨,任由刺骨的风雪在身上肆虐,白骨中一个翠绿的东西闪着幽光,她慢慢的走了过去,只见完好无损的骨骸的右手掌心静静的躺着一枚晶莹透绿的扳指,她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那枚扳指,只一刻,风雪似乎又变得小了,天色也渐渐有些开明了。
众人纷纷站起,看着韦氏将那枚扳指从那手骨中取了出来,那冯娘子走上前一看,扳指正对着韦后的位置上刻着一个细细的“师”字,两人对望一眼,眼中满是凄苦,再无生趣,两人心中俱在想,原来太上从始至终心中就只有李师师,哪怕是跟他患难到最后的郑太后也不曾得到他丝毫挂念。
两人似乎又回到那烽火连天的时候,一支满载而归的女真铁骑仿佛牵牲口一般将宋室贵胄栓在车和马的后面,一路拖行,金人士兵们面目狰狞的调戏着各个王室千金们,那个老去的皇帝满面悲容的看着这一切,泪流不止,突然一道曼妙的身影拦在大军前方,一个道姑打扮绝色倾城的女子带着这枚绿扳指静静的站在那里。
当女真统帅得知这个便是名传天下的李师师时,不禁食指大动,立刻便欲一逞兽欲,李师师淡然道只求见道君皇帝一面,之后便任由将军处置,于是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恋人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拥在了一起,他们甚至都没有说半句话,只是死死的用力抱在一起,年老的道君皇帝便在那一瞬用尽了一生的温柔,而那老去的容颜却仿佛在那一刻重现光彩,妩媚照人,只是当统帅发现不对将他们拉开时,那花一般的女子已经安详的离开了世间,她是幸福的,她终于在天下人的眼前死在这个风liu天子的怀中,道君皇帝也是幸福的,他把这个扳指一直带到了最后。
韦氏和冯娘子沉默良久,苦笑一声,韦氏战栗着道:“太上啊,我们回家吧。”
呼啸的风雪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奇异夺目的亮光,似乎是翠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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