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两人刚爬上来就看到,江大川右手的血往下滴,落在雪面上,化开一个个小红点。
"班长,你的手..."
"走。"
江大川站起来,把柴油桶绑回背上。
四个人继续向前。
贡布次仁指着前方的山脊线,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最后四公里的路程,全是刀脊线。"
"两边都是悬崖,没有路。"
"脚下这条脊线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风一大,人站不住。"
周小军往前探了一步,看了一眼山脊两侧。
左右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云海,白茫茫一片。
偶尔有风把云撕开一个口子,下面是黑色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峡谷。
周小军的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别看两边。"
江大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队伍最前面。
"眼睛盯着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
江大川走在最前面,肩膀压低,身体微微向右倾斜,整个人把侧风挡住。
贡布次仁跟在他身后一米,巴桑第三个,周小军最后。
三个人走在江大川的风影里,风力小了一半。
脊线上的雪被风压得很硬,踩上去不陷,但滑。
每走一步,鞋底都要在雪面上碾半秒才能咬住。
走了一公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喘息声。
第二公里。
江大川的右腿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痉挛的抖。
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每走一步,膝盖要锁死半秒才能迈出下一步。
他背上压着近八十斤的东西,加上连续两天的高强度消耗,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巴桑走在后面,看到他右腿裤管在抖。
"班长。"
"我没事,跟着。"
江大川没回头,步子没变。
又走了三百米。
贡布次仁忽然停住了。
"都不要动。"
三个人同时站住。
贡布次仁蹲下去,盯着前方三十米处一段看起来平坦的雪面。
"那下面是空的。"
周小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是雪檐。"
贡布次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把震动传过去。
"这是风把雪吹到悬崖边上堆起来,表面看着和山脊连在一起,底下悬空的。"
"人踩上去,雪和人一起掉下去。"
周小军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脊线边沿,碎雪簌簌往悬崖下掉。
巴桑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子。
"小心点,别乱动!"
江大川走到前面,拔出工兵铲。
他蹲下去,铲柄朝前探出去,在雪面上捅了一下。
实的。
往前半米,又捅了一下。
实的。
再往前一米,第三下。
铲柄直接捅穿雪面,没有任何阻力,整根铲柄没入到手握的位置。
一股冷风从洞口往上灌,带着峡谷底部的寒气。
周小军往那个洞口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色的雾气翻涌。
"多深?"
"别问。"贡布次仁说。
江大川迈出第一步,脚踩在岩石边沿上,铲柄在前面每一步都先捅一下再落脚。
半米宽的路,左边是屋脊线,右边是悬空的雪檐。
背上八十斤的东西随着身体左右晃,每晃一下,重心都在偏移。
他弓着腰,一步一停,铲柄探路,脚跟磨着岩石,一寸一寸往前挪。
贡布次仁跟在后面,脚步踩得和江大川一模一样。
巴桑第三个。
周小军走在最后,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巴桑的后背,不敢看两边。
三十米的雪檐区域,四个人走了十五分钟。
最后一步踏上实地的时候,周小军双腿一软,单膝跪在雪里。
巴桑拉了他一把。
"起来,还没到。"
周小军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又走了半公里。
贡布次仁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手,指着前方一处山顶。
"看。"
山顶的最高处,一根铁管子竖在风里。
铁管子顶端挂着一面国旗。
旗面撕裂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在风里啪啪作响,红色已经褪成暗红,五颗星只剩三颗完整的。
但它还挂着。
周小军盯着那面旗,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红。
巴桑站在他旁边,嘴里的经文停了。
贡布次仁双手合十,朝那面旗的方向低了一下头。
江大川没停,继续走。
最后两百米。
哨所出现在山顶上。
一座石头垒的高脚屋建筑,长不到十米,高不足两米,悬在悬崖上。
屋顶右侧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石块压在雪里。
门口的积雪堆到齐腰高,把整个门封死了。
没有灯光。
没有炊烟。
没有任何声响。
江大川把背上的柴油桶和物资卸下来,走到悬崖的门口。
"詹娘舍哨所!有人嘛?"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詹娘舍哨所,我们是日喀则军分区运输队,物资到了!"
还是没有回应。
江大川弯腰,开始用工兵铲刨悬崖阶梯上的积雪。
周小军和巴桑冲上来一起刨。
三个人用了十分钟,把阶梯上的积雪清出一条缝。
江大川抬脚踹哨所下面的木门。
木门被冰冻住了,纹丝不动。
他退后一步,侧身,肩膀撞上去。
门框上的冰碴崩裂,门板往里弹开半扇。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烧焦的木头味,腐烂的脓液味,人体长期不洗澡的汗臭味,全搅在一起。
周小军转过身,弯腰就吐了。
巴桑捂住鼻子,眼睛眯起来。
江大川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线从塌掉的屋顶角落漏进来。
所有的床板都没了,只剩铁架子光秃秃地杵在地上。
隔断墙上的木板也没了。
能烧的全烧了。
三个冻伤严重的战士并排躺在靠墙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层破棉絮,身上盖着所有人凑出来的军大衣和内衣。
最右边那个战士年纪最小,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乌黑,眼睛闭着,胸口起伏极其微弱。
江大川蹲下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十分滚烫。
墙角,一个人靠着石壁坐着。
面前是一小块正在燃烧的床板碎片,火苗只有拇指大小,随时要灭。
火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没合眼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白。
手里攥着一支八一杠步枪,枪口正对着门口。
江大川走进来的时候,枪口一直对着他。
几秒后,那个人的眼睛慢慢聚焦,从涣散变成清醒,从警惕变成辨认。
他看到了江大川肩上的物资背带。
看到了门外周小军和巴桑身上的军装。
枪口一寸一寸往下落。
他的嘴唇动了。
裂开的冻疮被牵动,渗出血。
嘴唇开合了三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物资……到了?"
说完整个人往左侧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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