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润娘 1
小书生温乔这几日的运道实在不好,昨日赶路至月上中天也没能找到一家可以投宿的客馆,最后只得夜宿一座破庙。住破庙也就罢了,他出来这些个时日,也不是没有住过。可不知那庙荒了多少年了,一夜尽听那耗子吵闹,吵得人一夜不得安宁,所幸自己所带的纸笔衣物没成了它们的晚餐。今天一早他匆匆起来继续赶路,希望在天黑前能够到达瑞安县城,想来城内不至于无处可眠了。
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前路似乎有人烟。温乔心中一喜,知是刘家村到了。临走前隔壁小满她爹曾告诉自己,刘家村离瑞安县不过五六里路。小满的爹是个走南闯北的茶商,人称“活舆图”,他说不过五六里路,就一定不会有七里,看来今夜不必再受那耗子的骚扰了。
身边正有一条小溪,温乔惊喜地叫了一声,放下肩上的箱笼,跪在小溪边,捧起一把清澈的溪水便喝了起来。溪水入口甘甜,很是解渴,喝了几口温乔便满足地叹了一声,无意间看到溪水中倒映着自己的脸庞。
连日的赶路,自己着实憔悴了不少,原本白净的小脸被晒黑了不少,好在他五官长得不错,看上去倒也不难看。
要是有旁人看到这样一个小书生在溪边顾影自怜,一定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毕竟,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他们不是没见过,可行为举止也像女人的人当真是世间少见。若是刘义庆还在,说不定就给编录到《世说新语》里去。
好在此刻四下无人,温乔可以光明正大地放下头发,以手当梳梳理起来。顺便再解开外衣,露出里头被裹得紧紧的胴体。虽说那一层又一层的裹布早已将他锁骨以下的部位裹得严严实实,可依旧遮不太住那微微耸起的两座小山丘。
唉,乔装成男人果然累人,别的不说,便是这裹胸就差点儿要了本姑娘半条命了。温乔暗暗叹道。
温乔,此刻应该叫做温桥,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姑娘。这个本该穿着罗裙的女子为何却束起一头乌发,换上书生的装扮,在这荒郊野岭赶路呢?这个问题,她的青梅夏小满曾经问过她,娘亲也曾制止过她,可她还是毅然地说:“小满/娘,你等着看吧,终有一天我会让‘温乔’这个名字名扬四海的!”
说出了这一番誓言之后,才满十七岁的她便背起箱笼出发了。作为一个女子,虽然乔装成了书生,这一路遇到的风雨依然比一般男子来得多,不说别的,光是翻山越岭这一点,她就万万比不上体力更好的男子了。好在她打扮成一个书生,也没有引起旁人太多的怀疑,毕竟在世人眼中,书生就该是这么一幅文弱的模样。
重新将头发束起,带好冠,整理好衣服,温乔背起箱笼继续上路了。
可这贼老天似乎是与温乔过不去,才刚到村口,天色立马暗了下来,一时间狂风大作,将温乔的旧箱笼吹得呼呼直响。黑云不断在头顶凝聚起来,越积越沉,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村口卖茶的老翁好心向她喊道:“那书生,看天是要落雨了,怕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温乔抬头望了望天,的确,天阴得像是下一刻就会大雨倾盆。她拱手向卖茶老翁道谢,并询问哪里可以投宿。
老伯一指路边挂着一串红灯笼的的宅子,道:“那里便是本村唯一一家客馆,刘|氏|父子所设,不过……”
温乔见老伯半天没说出个“不过”什么来,心里奇怪,道:“老伯请直言。”
老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很是犹豫。恰好这时狂风又起,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
温乔心中一急,怕箱笼里的书纸给淋坏了,忙向老翁道别,向着刘家的客栈跑去。那老翁看着他急奔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语:“这书生有孔圣人保佑,村里近来发生的那些事约莫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罢……”
温乔刚跑到客栈门口,身后又有两个人奔了过来,打头的人将他撞到一边,快步走入大堂,叫道:“小二,给我们兄弟准备一间客房。”
温乔的力气怎会有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男子大?当下被撞得脚下是一个踉跄,堪堪扶稳了身子,只听里面有一老翁道:“几位客官,对不住了,小店今日不住客。”
撞了温乔的汉子怒道:“小老儿开客栈不就为了做生意,凭什么今日不让我兄弟俩住店?”
另外一个汉子道:“难道是今日客满?这位老伯请行个方便,我们有几片屋瓦遮头便行了。外头雨太大,今日恐怕无法再赶路了。”
温乔想这人倒是比他那兄弟有礼貌,整了整衣冠,也踏入大堂,粗着嗓子道:“这位兄台说得有理,古人有云,下雨天留客天,看在老天爷的面子上,胡乱让吾辈住一晚又何妨。”
那个撞了温乔的汉子见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书生搭腔,怒道:“你这穷酸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谁又和你‘吾辈’了?”
态度较好的汉子拉了拉自己那脾气暴躁的兄弟,朝着老翁道:“这位书生说得有理,请老伯多多包涵。”又向温乔抱拳:“我这兄弟是个粗人,心直口快,不会说话,请勿怪罪。”
温乔知道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忍耐,况且这个人也向自己道歉了,便忙还礼:“不怪不怪。”说着,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他们约二十来岁,武人打扮,体格健壮,身着统一式样的衣裳,想必是哪个镖局的镖师或者某大户的护院一类跑江湖人士。心想自己若是和他们起冲突,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自己受的了。
这时门外有马蹄声响,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也走了进来。他一进门,温乔顿觉眼前大亮,心中暗赞。眼前之人身材颀长,面容白皙,生了一双深不可测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左眼角旁还长了一颗朱红的泪痣,一挺鼻梁高而直,稍尖的下颌上是一抹薄薄的嘴唇,不点而红。
眉目如画。这四个字第一时间跳上温乔的心头。她忽然想起幼时读的《登徒子好色赋》中的那句话:“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虽是形容女子,却意外地符合眼前之人。
可这一张这么好看的脸上却无半分表情,他的态度淡漠的如同外头漫天的水雾,氤氲而模糊。这个男子看也没看他们三人,只是淡淡地向客栈老翁道:“一间客房。”
老翁连连道歉道:“几位客官,老汉真是对不住各位,今日小店真的不住客。”
男子似乎才注意到温乔三人,随意地瞟了他们一眼,在温乔身上多停留了一下,才收回视线,问道:“一间客房也没有?”
老翁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瞒各位,客房是有的,只是……”
那脾气暴躁的汉子一敲桌子,怒道:“既然有房,为何不让人住?”
他那兄弟拉住他,客气道:“老伯似乎有难言之隐?”
老翁叹了口气,道:“若是客房能住,老汉我又何必拒客?只怕客官不敢住。”
脾气暴躁的汉子轻嗤:“我兄弟俩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地方不曾住过,有什么不敢住的?”
那男子又瞟了一眼这两个汉子,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温乔,这次却没做任何停顿。温乔反倒注意到男子视线的游移,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高挑男子非但生了一张风流的脸,连衣着也很是不凡。她看了看男子头上并未加冠戴巾,只是用一根通体雪白的玉簪束起了一头墨发。他穿着一件形制简单的深紫色的长袍,两袖宽大,袖口处却隐约可见用金线缝制的图案。温乔仔细看了看,仍是看不清那袖口到底缝了何物,只能确定不是常见的花鸟纹饰。再往下看,发现他腰间两侧分别佩着两把剑,看剑鞘,定是两把好剑。
忽然,那男子像是感觉到了温乔的目光,冷冷朝她看了一眼,温乔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转移视线,略带尴尬地面朝客栈老翁,胡乱问道:“难道这家客栈有鬼?”
她本是想缓解尴尬,随便问了一句,不曾想那老翁脸色瞬间惨白,呵斥道:“这位书生不要乱说话,小店开了十余年,迎来送往的客人怕也有上千了,怎么会有鬼!”
那个好脾气的汉子道:“既是如此,那为何……”
紫衣男子淡淡地接过话:“为何老人家面有惧色?”
好脾气的汉子朝紫衣男子看了一眼,朝他微微点头,表示所见略同。紫衣男子却没理他,只是在细细打量客栈内的摆设和装饰。
老翁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老汉也不隐瞒了。这家客栈,或许真的有鬼。”
“此话当真?”温乔脱口问道。只见她睁大眼睛,两颊上有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不是害怕,似乎是……有些欣喜?
老翁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此事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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