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感冒
几天后。
甘棠懊恼地发现自己感冒了。
想起那天晚上在冷风里吹了那么久，连喷嚏也没打一个，就放松了警惕。结果流感病毒这东西也会潜伏，懂得蓄势，头疼脑热的症状过了几天才开始冒头。
甘棠甩甩头，揉了揉太阳穴，从床头抽屉里拿出感冒药，看了眼盒子上的标注，发现离过期时间还有半个月，就着温水把剩下的两片吃了。
看着那薄薄的塑料纸片，她有点失落。
至于原因，突如其来的感冒可能算一个，但更重要的是，唐颂忽然不见了。
这样的状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不声不响地离开，她也不多问，毕竟他也并没有跟自己报备的义务。可是这次不一样，陶斯淼突然回来了，尽管她不太愿意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管她多么不想承认，也摆脱不了潜意识里的担忧。
她没什么资格对他们的感情说三道四，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失落和惆怅。
这几天，唐颂请她吃饭，让她留宿，还一起逛超市，让她觉得自己像中了彩票般不可思议。她心里狂喜，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最怕自己拿着彩票去领奖，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颂出门的第一天，她想，明天应该回来了吧。
第二天没见到人，她在心里找了个借口赶到画室，结果门窗紧闭。
第三天，她想给他打电话，愣了半天没拨号
第四天……
她脑子里一片乱，时不时冒出来陶斯淼在他家里的样子。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只好主动加班，在事务所里忙得昏天黑地，直到今天一早起来头晕脑胀的，才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压住难受的情绪，她吃了两片感冒药，依旧准时上班。
甘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落下来，伸手一抹才发现是眼泪。天哪……她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分不清是因为鼻子塞住酸得难受，还是因为心事太重。
“甘姐。”小刘进来送一份文件，瞧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感冒。”她摆摆手，“小事。”
“发烧了没？”
“应该……没吧。”甘棠很久没生病过，发烧的感觉早忘了。
小刘好心地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呀了一声：“烫着呢。”
“是吗？”
感冒的症状因人而异。她既没喉咙疼也没咳嗽，只觉得脑袋发胀，又一直鼻塞，眼泪汪汪的，倒没注意到这点。
“甘姐，下班后去医院看看吧，这次流感好像挺严重的。”
“行。”甘棠答应了，“我有空就去。”
小刘无奈地笑笑：“这个月可忙着呢，你要注意身体，感冒好不了，我们组里的人就都乱了。”
转眼已经十二月，又是一年的尾巴。
对于事务所的人来说，大战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实习生敲了敲门，小刘提醒了几句就离开了。甘棠见是上次哭鼻子的那个，让她坐下，然后问她有什么事。
女孩有些小心翼翼，顿了几秒才开口：“甘老师，你觉得……我能留在事务所吗？”
“什么意思？”
“我觉得……太累了。我每天都在做重复的事情。”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其他工作我也可以胜任的，但就没什么机会……”
其实从上回开始，甘棠已经有意地把一些工作下放到几个实习生，他们做得是不错，但有些数据的处理和她的要求还有出入。
她知道，出入的原因是他们按照学校里的思路来的做法。不能说错，但不太适合经济业务的现实处理。
“我之前给你们的反馈，你们回去看过了吗？”
女孩点头。
“有什么想法吗？”
“就觉得您的处理方式比我们的要好。”
“哪里好？”
“更简单，更容易懂。”
“那你这几次的任务做下来，有没有发现共通的地方？”
“共通？”女孩想了想，“这几次的公司经营内容，规模大小都不太一样报告的数据也有差异，您不是想着让我们通过各种类型的公司锻炼一下吗，怎么还……”
甘棠对她的回答有一点失望。其实从她们交上来的个人报告中，她就发现，几个人的文笔都不错，就是缺乏总结和个人的思考。
她组织了语言，然后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把这几个case的共同点找出来，就像某笔类似的业务，他们各自的会计处理，报表上相同的项目，数字栏背后的过程……不好意思”她鼻子又酸了，忙抽了张纸巾，“这些都是你们要去想的问题。”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做到位吗？”
“我让你们按照案例模板去分析，至于少了哪些内容，你们比我更清楚。”
女孩被她一说，脸有些红，他们三个人都以为甘棠是敷衍地让他们做些简单的工作，所以对每一个case都是按部就班地套用步骤，做得烦了，才派她做代表过来询问。
却没想到是自己想得不够多。
“甘老师……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重做？”
“重做倒不必，前几次我已经重新审核过，大致没什么问题，只是希望你们把反馈意见吃透，再做一份补充报告。”甘棠想了想，“这回每人做一份，不用一起。下周交给我。”
“可是……”
“可是什么？”
“这样，我们这几天不就要加班了吗？”
“什么？”甘棠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语气有点不善，“事务所没加班费给你们吗？”
“不是……”女孩脸更红了，“我们尽量完成。”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被人敲响。
甘棠抬眼，王磊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
“主任……”
甘棠比女孩晚一步站起来。
“你先出去。”他对女孩说。
女孩哦了一声，眼皮也没抬，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门，像是有狮子在后面追似的。
“你也怕我？”王磊看她一眼。
“主任气场太强。”她本来还想开玩笑的，但只是坐下来喝了口热水。
“怎么了？”
“感冒。”简单两个字。
“你下次要教东西，把三个人都叫上。他们谁有问题，让他们自己来问，别三个人还派个代表。”他语气有点不满。
“你听见了？”
“几句。”
“这小姑娘性子软，话说重了我怕她哭。”
“你是上司，不是心理辅导员。能力不够，效率上不去，什么事情都免谈。”王磊口吻严肃，“你也别教他们了，百盛的事情，怎么回事？”
甘棠一听他提百盛，头有点大。
“你知道了啊。”她摸了摸鼻子，打算搪塞过去。
百盛是市里为数不多的几家上市公司之一，因为和前任事务所合作不太愉快，今年打算跟天吉签约。
又因为百盛的高管和王磊交情不错，点名要他的团队，王磊就把这项目给了她和詹静。事务所要赚钱，指望的就是这样的大鱼。詹静很重视，能力也强，不声不响地把工作都揽到身上。
甘棠心里明白，但为了组里的人，自己不能吃这闷亏。她找詹静谈了很多次，但是她不想松口。甘棠觉得闹僵了没意思，退了一步，倒是詹静大概后来过意不去，把自己手上的几个项目给了她。组里的人知道后也没说什么，甘棠就把这事给放下了。
王磊牵了线之后，后续的事就没怎么管。对他来说谁做项目都一样。但这次出差回来听见其他经理替甘棠抱不平，他倒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她，有钱不赚当烂好人？他可没有这样的傻瓜学妹。
“你是觉得不争不抢很高风亮节？”
“……”
“还是你觉得她是项目经理，自己没有这个头衔就胜任不了？”王磊点了点她的桌子，“你的证书也是你努力考出来的，含金量又不比别人低，把机会拱手相让，你自己想想亏不亏。”
王磊承认自己是恨铁不成钢。在这个人人挤破头的商业社会里，她倒尽想着后退
“哑巴了？”
“……”
“还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主任说的很有道理。”
他洋洋洒洒一番话，她几个字就把他堵住了。
甘棠知道他的好心，只怪自己不思进取，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倒是王磊瞧她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喉咙一窒，不知怎么气就消了一半。
也不知停顿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今年的财报审计，你和詹静一起做。”
“？”
“你们组里也过去两个人，实习生要是愿意跟，就让他们跟。”
甘棠的耳朵竖了起来。
“做不好别想升职。”
“詹经理那里……”
“还要我去说？”
“我去。”甘棠又感激又感动。不为别的，就为他对自己这份提携的心意。虽然有时她也会觉得老是沾他的光挺没皮没脸的。
但人嘛，总有一点贪心。尝到了甜头就不肯放。
王磊也不是没帮过其他下属，但似乎眼前这个，离经理还有一步之遥的女人最令她头疼。
“谢谢你，主任。”她认真地说。
王磊被她的道谢弄得有点局促，而后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
他瞄了一眼她桌上的文件：“对了，还有件事。”
“主任您说。”她爽快地答。
“下班之后，想去你朋友的画室。”
“今天？”
“挑画。”还有两个礼拜他朋友就结婚了。他今天难得有空。
“那我陪你过去，只是他这两天不在，画可能要你自己挑。”酸意又冒上来，她无奈地吸了吸鼻子。
王磊这才听出她说话有股重重的鼻音，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可以吗？”
“可以。”
王磊起身离开。
刚打开门，却听她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主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感冒让她的这句话的语气显得有些慵懒。
“怎么了？”
“我答应过你的啊。”甘棠也是在他转身时才想起来，“我还欠你一顿饭嘛。”
就在几天前。
王磊扬眉：“你记得倒清楚。”
大雨从中午开始下，直到快下班，也没有丝毫打算停下的兆头。
甘棠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怀疑今早那两粒药的效果。杯子里的水已经变温了，她一口气喝完，看了眼时间，然后把电脑关掉，简单收拾了办公桌面。
五分钟前，王磊已经给她发信息，说在大厦停车场等。
甘棠下去时，他正站在车门旁边和几个人说话。甘棠觉得他们有点面熟，想起来是楼上公司的几个经理。她走过去时，只听到他们互相说回见，但没走几步有个身材高挑的女高管，视线在她和王磊之间打量。
“坐我的车？”
“不用。”她指了指自己的车，“我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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