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高宗吁了一口气，缓缓坐下，道：“要一个女人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江南佳丽地，就是不缺女人，答应他们就是！”

　　秦桧低头不语。高宗诧异道：“卿怎么了？”秦桧嚅嚅道，“皇上，这个女人……可不是寻常女人……”

　　高宗沉吟有顷，猛然一醒，双目直视秦桧，道：“他们，他们……该不是要……”

　　秦桧躬身道：“正是要李师师。”

　　高宗一呆，一下子靠坐在椅背，喃喃道：“怎么偏偏是她？”秦桧低头不语。高宗道，“李师师已经是半老徐娘，我江南有的是妙龄少女……”

　　秦桧摇头道：“金国皇帝对明妃心仪已久，其他女子任是国色天香，也不在金帝心上。”

　　高宗为难地道：“并非朕舍不得一个青楼女子，只是李师师在金营痛骂金酋，金簪刺喉，义烈千古，国人钦敬。若将李师师献于金人，只怕朝野哗然，人情汹汹，大局不堪收拾。”

　　秦桧道：“金人素重节义，师师节烈，已在金邦广为传颂，金帝更是点名非要她不可了。”

　　高宗啧啧道：“她又是皇后义姊，叫朕如何开口？”

　　秦桧道：“皇上，社稷事大，和议事大，岂能为一女子置亿兆生灵于战火之中？”“这……”“望皇上三思！”

　　高宗沉思……

　　六

　　皇宫画院张择端居室内灯火通明，张择端紧张地在灯下作画。

　　突然听得“笃笃”两声，门外有人敲门。张择端皱眉问道，“谁呀？”门外人不应声，只是不停地敲门。张择端大奇，只好放下画笔，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太监闪身进内。

　　张择端诧异地道：“公公你这是……”太监关上门，转身取下头巾。张择端大惊道，“皇后是你……”

　　吴皇后竖起食指：“嘘——”

　　张择端惊问道：“你这是……”

　　吴皇后急切地道：“张待诏，事情紧急，秦桧正力劝皇上，要把师师姐姐献给金人。你速到白云庵通知姐姐连夜逃走，一刻也不要迟延，否则就来不及了！”

　　张择端咬牙道：“这个秦长子……”

　　吴皇后道：“要快呀！”

　　“我去……”

　　吴皇后道：“慢……”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张择端，道，“这是一些银两和男装衣服，叫她换作男妆。”

　　张择端点头。

　　吴皇后续道：“我已派人在西城外备好马匹，让她一路不要停留，赶到宛州宝天曼，等待燕大哥，切记！切记！”

　　张择端道：“皇后放心，我张择端亲自送李兄出城。”

　　吴皇后一把拉着张择端，道：“一切小心，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张择端点点头，转身出门。

　　吴皇后看着张择端出门，喃喃道：“姐姐，姐姐，你怎地如此命苦……”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燕青已经赶到应天城外一个叫三拾里铺的地方。三拾里铺路边有一座凉亭，燕青先是看见凉亭外草地上正在啃草的毛驴，接着就看到了凉亭里闭目歇息的测字先生康广因。

　　燕青打马飞奔，从凉亭一闪而过。跑出去半箭之地，燕青忽然一个念头，又飞马返回。

　　康广因正在闭目养神，燕青在亭外跳下马来。康广因睁眼看看燕青，又闭上眼睛。

　　燕青走进凉亭，对着康广因躬身施了一礼，道：“康先生……”

　　康广因睁开眼，道：“客官有什么事吗？”

　　燕青道：“请先生测字。”

　　康广因举手乱摇，道：“不测了不测了……”

　　燕青道：“这却为何？”

　　康广因道：“是非皆为多开口，烦恼多因强出头。不是老朽多了几句嘴，能落到这样地步吗？”

　　燕青诧异道：“先生这是……”

　　康广因白了燕青一眼，没好气地道：“逃命呗——被人追杀，落荒而逃，你也看见了，就是这样。”

　　燕青奇道：“先生一个江湖散人，走百家门，吃开口饭，天不管地不收，又无什么仇家，谁会对你下手？”

　　康广因道：“自然是为了灭我口了。”

　　燕青吃了一惊，道：“是谁能下这种狠手？”

　　康广因道：“自然是秦相秦大人了。”

　　燕青道：“可是我观先生悠然而坐，闭目养神，波澜不惊，并不象是逃命的样子啊？”

　　康广因得意地一笑，道：“那是自然，他们往南追，我却向北走，这就叫南辕北辙。他们下辈子也别想追上我，我还慌个什么？”

　　燕青拱手道：“小乙对先生神算佩服之至，我有一事请教，烦先生为我指点迷津。”

　　康广因道：“好吧，请赐字。”

　　燕青用马鞭在地上写下了一个“行”字。

　　康广因道：“你要问什么？”

　　燕青道：“问我的一个朋友，现在她在哪里？”

　　康广因道：“你的朋友已经走了。”

　　燕青吃了一惊，道：“走了？”

　　康广因道：“你看，‘行’字是‘吾’已出‘衙’之象，岂不是已经走了？”

　　燕青不甘心，道：“我再测一字。”燕青抬头一看，凉亭匾额上写着“叁拾里铺。”燕青道，“我这次一下子说两个字，先生测一测看。”

　　康广因道：“哪两个字？”

　　燕青用马鞭一指凉亭匾额，道：“就测前两个字，‘叁拾’，还是问我的朋友。”

　　康广因道：“还是走了。”

　　燕青道：“怎么解？”

　　康广因道：“‘叁拾’是三十的大写，把‘大三十’，也就是一个‘大’字和三个‘十’字合成一个字，不就是‘奔’吗？‘奔’就是跑，你朋友已经逃走了。”

　　燕青惊道：“逃……逃走了？那么先生是说我的朋友有难？”

　　康广因不屑地道：“那有什么奇怪的？谁不会有难？谁不会逃走？拿我老人家来说，无非就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大实话，就被人家派杀手撵得落荒而逃……”

　　燕青没空听他罗嗦，送上一块银子，道：“燕某谢过先生神算……”跑出亭外，扳鞍上马，打马如飞而去。

　　康广因把银子一抛又伸掌接住，道：“神算？神算也得吃饭啊，我也就老实不客气了……”把银子收起，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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