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侯点嘻嘻一笑，身形一闪，早已坐上椅子，左右晃了晃，道：“这还差不多……”范同打量着这个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汉子，猜度着他的来意。侯点道，“看来你就是那个什么大帅了吧？”
范同道：“说吧，有什么事？”
侯点怪眼一翻，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常言道法不传六耳，你这里这么多人，我老人家怎么瞅怎么碍事，叫他们都给我滚出去！”
众偏将大怒，纷纷拔刀吼道：“大帅，杀了他！”
侯点不惊不怒，大腿跷上二腿，上下悠着，看也不看众人一眼。
范同眼珠一转，对众将摆手道：“都退下去吧。”
众将齐呼：“大帅……”
范同喝道：“退下！”
众将互视一眼，狠狠瞪着侯点，纷纷退了下去。
侯点斜视着范同，道：“嗯，你这个大帅还算不错，值得我老人家救你一救。”
范同奇道：“你来救我？”
侯点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我来救你，我这个消息价值万金，本来想卖个好价钱，今天看在你还算对我老人家不错，马马虎虎算了。这个消息就卖给你了，你出五千两白银吧。”
范同道：“银子不是问题，你说吧。”
侯点道：“我这个人见钱给货，概不赊欠，先拿银子。”
范同想了一想，取出一张银票，抖手甩了下来。
侯点拾起银票，看看票面，点点头，食指一崩票面，轻快地一折，装进怀里。
范同不动声色，目视侯点。
侯点正色道：“你听着，要杀你的是这两个人：浪子燕青，三恨大师。”
范同面色剧变，道：“什，什么时候？”
侯点道：“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啊……”范同惊得呆了。
侯点嘿嘿一笑，道：“你说说，我这个消息是不是货真价实？”
范同眼珠一转，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侯点大度地一摆手，道：“好吧，这个消息免费奉送。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老人家是干什么的吧？我老人家别无所长，只有偷鸡摸狗这点能耐。干我们这一行的高来高去，夜走百家，不要说这等消息，就是两口子被窝里说的悄悄话，我也照听不误。这下你总明白了吧？”
范同面色阴晴不定。
侯点微微一笑，道：“范大帅还是要早打主意，这两个人可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范同道：“再买你一个消息。”
侯点大喜道：“好哇，有生意上门，总是好事。”
范同道：“你告诉我，在哪儿可以避上几天？”侯点不说话，却伸出瘦瘦的巴掌。范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侯点。
侯点压低声音道：“要论最隐秘的地方，莫过于宝天曼。”
“宝天曼？”
“不错，宝天曼。”
范同怒道：“那岂不正是燕青的地方？你敢耍我？”
侯点道：“亏你还是带兵之人？岂不闻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离燕青最近的地方，才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怎么说？”
“燕青怎么能够想到，你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窝着？这就叫作‘灯下黑’。”
范同一想，点点头道：“嗯，有点道理。”
侯点道：“再说吧，宝天曼那地方丛山群峰，谷深林密，就是当地人也不见得能够摸得清。莫要说是藏个把俩人，就是把你这支军队全部装进去，恐怕也不在话下。”
范同道：“你知道燕青住的地方？”
“当然知道。”
“你能不能给我画张路线图？”
侯点点头道：“这个容易……”范同取出纸笔，侯点画了几笔，递给范同。
范同一手接图，一手从下边一刀捅进侯点腹内。
侯点猛地睁大眼睛，道：“我应该想到的，我他妈真的该死……”“扑通”倒地死去。
范同从侯点胸口掏出银票。
八
燕青和三恨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范同已经不见，只见地上躺着侯点的尸体。
三恨顿足道：“又让这厮跑了？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燕青看着侯点的尸体，沉思道：“侯点怎么会死在这里？”
三恨道：“难道是范同杀了他？”
燕青道：“我明白了……”
三恨道：“是侯点走漏了消息？”
燕青点点头，道：“这侯点号称赛时迁，是个高来高去，夜走百家的神偷，肯定是侯点无意之中得到了什么消息，赶来告诉范同，却被那姓范的杀了灭口……”
三恨气脑地踢了一脚侯点的尸体，骂道：“真是死有余辜……”谁知这一脚踢去，侯点的身上却掉下来一样东西。
燕青上前拣起，不禁惊喜道：“兵符……”
三恨凑过来一看，也不禁大喜道：“不错，是兵符，是兵符！”
燕青道：“这就好了，总算搞到了兵符。”
三恨奇道：“奇怪，兵符怎么会在侯点身上？”
燕青道：“侯点妙手空空，真是神乎其技！范同杀他灭口，却被他暗使手段，临死前偷了范同的兵符。”
三恨道：“赛时迁果然名不虚传。”
燕青道：“此人一生鼠偷狗窃，想不到临死却办了一桩好事。”
三恨道：“范同这厮会逃到哪里去呢？”
去宝天曼的大路上，车轮滚动，马车上拉着一副棺木。张择端亲自坐在车辕赶车，旁边坐着虬须大汉虬龙和那个年轻病人。
来到内乡县境内，过了白土岗、灌掌铺，马车向右一拐，登上了进山的官道。天将正午，马车赶到了一个叫夏馆的地方。从这里经过当年燕青射雁的秋林渡口，就进入宝天曼了。
夏馆因三国名将夏侯惇领河南尹，与吴蜀争夺荆州，在此处设馆而得名。本朝夏馆方置保，成为内乡县治下一个北部重镇。
进入宝天曼的山口路边，新近设了一座茶棚。几张桌子上坐着几个客人，正在悠然喝茶聊天。
大牛从桑记铁匠铺回来之后，有了师傅给了他的一百两银子，很快就从邻村讨了一个叫翠花的姑娘做媳妇。他们这里人多地少，本来就没有多少农活可干，师傅给的银子讨了媳妇之后还有一些富余，夫妻二人商量商量，就在这十字路口开了这个茶店。
大牛嗓音大，就扯开喉咙吆喝：“大碗茶，大碗茶呀……”招徕南来北往的顾客。妻子翠花又勤快又开朗，手脚麻利地给客人倒着茶。这个小小的夫妻店还倒是开得有滋有味的。
这天，大牛老远就看到有客人走过来，叫道：“翠花，来，快上茶！”翠花应着，“来啦，来啦……”提着大茶壶迎上来。
张择端赶着马车走过店前。
大牛上前迎住，道：“客官，请坐下歇歇，喝碗茶再赶路。”
张择端对虬龙道：“虬兄，咱就歇一会儿吧？”虬龙四下里看了看，点点头道：“也好。”
那个年轻病人目光不眨地盯着张择端。
张择端道：“兄弟，下来歇歇……”
虬龙叫道：“张兄……”
张择端赧然一笑，道，“你看我，又忘了，他不会说话。”
大牛扯开大嗓门道：“请请请，三位请……”
翠花碰碰大牛，悄声道：“你穷嚷嚷什么？你看……”嘴一努，示意车上的那口棺材。
大牛道：“那有什么，谁家不死人呐？”
翠花嗔道：“我看你就是个死人，咱这是做生意……”一看张择端走过来，立即换上笑脸，迎上去，道：“客官你请……”
张择端道：“谢谢老板娘。”
虬龙搀着那个年轻病人走过来，翠花道，“我来我来……”赶紧上前扶住病人，忽地一怔……虬龙一把推开翠花，道：“我这个兄弟有病，不敢劳动老板娘。”
大牛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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