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不，”叶禛却摇头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祖父既认定你，那么你便是，祖父已至垂暮之年，他盼望你出现已足足十八年，再没有一个十八年可以让他等，就连父王母妃……”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三年前也因寻你而意外离去，本以辰王府之力十八年也未寻得，那存活几率……几乎为零，昨日见到你，我知是奇迹出现，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真的是我妹妹。”

　　叶晞震惊，看着他眼中浓烈到溢出的沉痛，竟有种想答应的冲动，许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吧！

　　可她知不能，什么谎都能说唯独这种欺骗感情的不能。

　　不知怎地，她看向老人，看着老人慈祥的眉目，她低下了头，泪满眼眶，她好想大哭一场，不仅为这个老人眼里的企盼，更为自己，为她父母。

　　失去至亲，那是一种灵魂剥离般的痛，这个老人失去孙女十八年，而此刻，她的爸爸妈妈也正失去她。

　　突然，她竟想不顾一切地答应。

　　久久沉默，终于，她抬起头，“叶禛，我不是你妹妹，这点我很肯定，那么，你会让我离开吗？”

　　叶禛当即反驳，“不，祖父很肯定，你就是。”

　　“也就是说你要强迫我留在这里？”她耐着脾气再次问。

　　叶晞眸光清寒如冰，叶禛无法直视，只能转了眸。

　　她的嘴角浮起苦涩的浅笑，她道：“好，如果你真觉得必要，如果你觉得这样欺骗你祖父是对的，那……我可以试着做你妹妹。”

　　日华灿烂，却暖不了人心，她望向天空，任耀眼阳光刺痛双眸。

　　叶禛心底又下沉了几分，她否定的态度如此坚决，他动摇过，但十八年了，多少人为此付出一切，所以此刻，在他心底，他深信叶晞一定是他妹妹，也必须是。

　　“妹妹……”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击在两人心尖上。

　　叶晞看着他，无声之中，流淌着一种别样静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会配合你揭穿这个谎言。”

　　转身之际，眼角已弯，走进房间，在老人身边坐下,“老爷爷，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如此肯定我是您孙女，发生这样的事我感到很迷茫，也许我现在还不适应，但我会试着努力的……祖父。”

　　“好……好……”叶老激动得握紧叶晞双手，“禛儿道你闺名叶晞，以后，你就是祖父的好晞儿。”

　　足足十八年，他才盼来这一刻，这一声祖父，全了他此生最后的遗憾。

　　仁和廿六年六月十九，叶晞到这个世界第三日，落城湖边，风光旖旎，午后的阳光耀眼刺目，透过柳条疏疏，眼前一切如梦似幻。

　　为了来到落城调查，她将她的到来说的半真半假，那晚她在家睡觉，醒来人已在落城，究竟是绑架还是其他，叶禛一问她三不知。

　　穿越，现代人绝不会信，至于尚有鬼神论的古人，大概会想得些许复杂。

　　所以，她曾住在一个不知名的深山老林中，五年前道姑师父死后她独自长大，这是叶晞本为自己编织的身世，可意外的是他们没追问除了那日的任何事，便也免了她撒谎。

　　五日后，落城压在一片乌云之下，没了金光反射，粼粼湖面反生出几分狰狞诡谲。

　　如叶禛所言，辰王府的确很强大，不仅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掌控着天下各处的情报。

　　短短三日，落城百里内之事都过了她耳，可这也意味着她穿来那日并无任何异象。

　　天象之故？鬼神之因？她似乎找不到到来的理由，更找不到归家的路。

　　她很想一直留在这儿，祈祷有一天发现那些忽略的蛛丝马迹，亦或奇迹，可叶禛已催了她好几回，她才失去亲人，而他们才找回她，她知道，她该回去了。

　　她拔出腰间匕首，捋上广袖，轻轻一划，原本毫无生气如黑白墨画的湖边蓦然染上一抹鲜血，殷红得如同世间唯一燃烧的希望。

　　她痴痴看着，红色鲜血划过白皙肌肤，落入夏日渐黄的小草间。

　　“晞儿……”身后叶禛急切唤道。

　　“叶禛哥哥？”这个称呼，那日她在心底默念了很多遍才唤得出口。

　　“你在做什么？”叶禛抓着她手，看他神情，似乎她割伤的是他一般。

　　在他眼中，叶晞却诡异的笑了，“我在测试，是庄周梦蝶，还是庄周入蝶梦？”

　　唤来大夫包扎完伤口，叶禛见她受伤，本欲再留一晚，反倒是叶晞提议启程回浠城。

　　大概，看着一扇本该开着的门紧紧关上，这让她无所适从无处可逃，或许，离得远远的，她还能想象有一天这扇门为她而开。

　　而在同一日，巍峨肃穆的仁和殿上，叶老一言引致轩然大波，继而百官相贺，仁帝施恩，叶老被特许一旬不上早朝。

　　也是自那个早朝起，辰王千金回归的消息便如缥缈之风，以势不可挡之姿四散开来，所过之处，口舌不留！

　　浠城东郊，千峰万峦，一行白鹭飞越而过，绵长的河涧山脉，有一座宏伟宫殿遗世而立，可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光景了。

　　百年下来，宫殿早被无名藤蔓围得一丝不剩，若非那漆黑到空洞不见底的殿门，谁又知在这群山中还曾有怎样的繁华？

　　不似外边所见的黑暗，整个主殿被冷寒的白夜明珠光芒照亮，衬得主位上那个玄袍男子的脸色更是白皙如病态，他眸色浅浅，听着下边人进言。

　　“族长，当年虽有烟雾信号为证，可毕竟未有人亲眼所见，如今看来，辰王女儿当年的确没死，可若我们此番刺杀她，以辰王府情报系统之密布，恐怕会查到是我们所为，到时我族重生之事将大白于世。”一身灰袍的石长老道。

　　玄袍男子只略略抬眸，示意另一边满头白发的长老。

　　素来寡言的万长老垂首道：“教主，属下也认为刺杀不可行，叶老头虽查不到我族行踪，可当年我们面临覆顶之灾，皆因辰王女儿，如今叶老头方寻回孙女，若再被我族所杀，后果不可料。”

　　玄袍男子微微捋了捋衣袖，坐直身子，淡淡问道：“倘若今日不杀辰王女儿，它日暗卫齐聚，如何？”

　　“……难。”万长老抬眸，露出那只独眼，眸中沉郁难解。

　　“那她该死吗？”

　　“该。”石长老上前怒而答道。

　　“当年，因她一人，血河长流，家毁族灭，今日，我就是要用她的血，告诉世人，阴幽族回来了。”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唯有那比夜明珠还冰冷的目光，才能让人看出稍稍异样。

　　无人所知，在这样荒凉的群山峻岭中，存在着曾令辰王出动整个暗卫队和武林高手的阴幽族，更无人知道，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男子，会是如鬼魅一般摄人心魄的阴幽族族长幽生。

　　赏完白鹭湖，踏遍碧波山，走过浠城最繁华的街市，再活力四射的人也累趴在马车上。

　　“晞儿，可有想好明日去哪儿玩？”叶老笑问。

　　“休息。”叶晞瘪瘪嘴扔下一句，七十多岁的祖父体力都不知比她好几百倍，亏得她早上还怕他吃不消苦劝他不要去，丢人。

　　马车驶离熙熙攘攘的街市，却突然停了下来，叶老下车，贴身侍卫袁行神色凝重，“大人，在城郊义庄发现阴幽族族长徽记，现场已抓获一人。”

　　多年的沉浮早让叶老悲喜不露，可此刻，他的眸底如深潭幽涡，九年前，阴幽族全族已灭，怎还会出现？而这时间点……太过巧合。

　　叶老走后，叶晞更没形象的一个人趴在马车上，马车行至御史大夫后院外，已是一派宁静。

　　尚在行驶，忽的轿帘被人掀起，她吓了一跳，待见到是本骑马的叶禛哥哥，她坐起身，只见他肃然目视前方，在扫过小道一边的小河后，目光直盯着另一边府宅后院那一片小树林。

　　“少爷，虫鸟皆静，恐有异。”外面传来胡言的声音。

　　话落树林中霎时飞出百来颗石子，直击马车车身，叶晞正欲发问，已被叶禛一把抓住前臂，掀顶而出。

　　身处半空，她眼见石子穿车而过，轰……，车身半截已塌，尚未回神，人已落地，被胡言胡语及车夫围在中间。

　　周围又静了下来，仿似这石袭只是孩童的一场闹剧，可几人皆明白，如此强劲的石袭，那片小树林中，必然潜藏着不下十位高手。

　　鸦雀无声，四人更加警惕的看着树林，远处河对面却惊起一声鸟鸣声，叶晞转身望去，一颗石子已然穿过河面，向她袭来，却在一米外被胡语挥剑挡住。

　　‘铮……’，刺耳的金石相撞之声，胡语手中长剑断成两截，一抹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好霸道的内力，众人脸色煞白，向前望去，河对岸站着一个玄袍男子，他的面庞，白皙如瓷，病态由生，看样子年龄二十有多，应与叶禛不相上下。

　　但见他一个旋身石子飞出，胡言胡语身前忽然闪现白影，一副精细白瓷面具覆了他半张脸，胡言胡语手齐抵在他后背，石子击在他手中的玄盾上。

　　‘啪……’应声而落，却已碎成砂砾，三人齐齐瞬移一尺。

　　叶晞身侧的叶禛，面色严峻如死灰幽谭，白衣人乃其暗卫冯承，单论武力，整个江湖同龄中超过他的不出五人。

　　可眼前之人，两个冯承也未必是其敌手，更妄论这身后树林中还有十多人，他要取他们性命，易如反掌。

　　众人但见玄袍男子拢手而立，微带孱弱的脸上嘴角勾起，他的笑容飘过河面而来，似阴间狱者来勾魂夺命。

　　他的目光冷冽，正落在叶晞脸上，他道：“辰王之女，以你鲜血，祭我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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