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回到城侯府，城澈径直入院，掩上房门，打开密室，那里面，坐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之人，而此人，才是真正的城小侯爷。

　　放下手中画笔，城澈笑问，“王爷，您偷窥掳劫便罢，还冒我之名偶遇，莫不是辰王千金堪比倾国之貌？”

　　假城澈，便是当今天下无人不知的逸王君翊风，他一笑，并不在意城澈的大胆调侃，“在你眼中，自然不及这画中人。”

　　素色宣纸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看着她的容颜，城澈眼中笑意一顿，“看久了，原来竟不如当初那么美。”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君翊风不再接话，城澈也恢复先前之态，“叶小姐自幼流离，听闻毫无大家闺秀模样，今日一见，可否属实？”

　　回想这两日见到的叶晞，君翊风不禁无奈笑道：“尚不如乡野之民。”

　　相识几年，显然这样的神情城澈很少见，笑道：“那您是要娶这乡野之民，还是离开？”

　　君翊风脸上收了笑意，“非走不可。”

　　城澈神色也变得严肃，君翊风却突然问他，“你说，这位叶小姐会是假的吗？”

　　城澈显然从未这样怀疑过，道：“国公大人亲证，并上呈陛下告之百官，这怎会有假？王爷可是发现了什么？”

　　君翊风摇头，城澈道：“若真是假的倒好，这样王爷便无需娶叶小姐。”

　　东宫正阳殿内，卫恒事无巨细回禀完落城诸事。

　　君皓云正在书写信笺，并未抬头，道：“依你意思，这叶小姐是假的？”

　　卫恒道：“是的，殿下，辰王千金没有一丝过去，也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不是辰王千金的证据，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布局。”

　　君皓云道：“你错了，以辰王府能力，便是捏造一个身份也无人能识穿，又怎会让人轻易看出这是局，正因此事破绽百出，反倒令这布局之论毫无根基可立。”

　　“是卑职考虑不周，只是卑职不明白，区区一位叶小姐，殿下何必如此费神？”卫恒问道。

　　君皓云顿了笔锋，抬眸道：“辰王千金，可知这四个字在朝中分量？比起叶禛，她才是辰王府真正的继承人。”

　　午后时分，叶晞收到一个重磅消息，皇帝明日设宴流云阁，为她接风洗尘。

　　这让她很是郁闷，要知道名利和权势充斥的地方，往往也是矛盾和冲突交织的漩涡，尤其她一冒牌货，万一被拆穿，天晓得后果有多严重。

　　更糟糕的是连同这个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管事嬷嬷列的超长礼仪课程表，半日速成。

　　姐的小命啊！叶晞一把倒在躺椅上，装死。

　　前厅，传旨侍卫走了许久，叶禛方道：“祖父，如此殊荣，对晞儿未必是好事。”

　　叶老未答，却是问道：“禛儿，上午太子殿下找你何事？”

　　叶禛道：“殿下不日将启程去遗州督查，找我商谈遗州盐商之事，殿下还特意让我向您解释接手遗州兵马非他所愿。”

　　叶老眼眸微暗，辰儿去世后，是他主动请辞遗州兵马大元帅一职，时隔两年太子却特意来解释这本不需要的解释，莫非是暗示……小心？

　　压下心头猜测，叶老道：“放心吧！既然皇上如此决定，必是考虑周全，何况……没人能欺负辰王府的人。”　最后一句，叶老说得极轻，却是气势万千。

　　临近黄昏，叶禛哥哥来跟她说了一件事，这是第一次，叶晞知道辰王府下还有一个叫夜希的暗卫队，而让她心心念念的情报网同样隶属于夜希。

　　夜希，最初由辰王府曾经的十大暗卫组成，取黑暗中希望之意，成立的目的便是寻找辰王千金。

　　而今晚，她就要与他们共进晚餐。

　　叶晞一路哼着小曲迈着欢脱的步子蹦到朝阳楼，内心实在有些激动，毕竟和情报网的头头们打好关系，是非常有利于她调查。

　　穿过庭中小桥，叶晞一踏入朝阳楼，便有刚劲之声震山击石，“小姐好。”

　　叶晞一下被震懵，吓得她后退半步靠在门扉上。

　　天天，清一色一排白衣人，森冷的气息，冬寒的眼神，他们就像凌绝巅上的强者，傲视苍茫，可偏偏却在给她行礼，这太诡异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她一鞠躬，“大家好。”

　　“小姐好。”众人也学着她一鞠躬。

　　冷，太冷了，不过一瞬叶晞已经放弃要和他们搞好关系的年头，她有预感这顿晚饭一定不好吃，能不能临阵脱逃？

　　念头才起，祖父已朝她笑道：“晞儿，快过来坐下。”

　　她只能苦笑着点头，拍拍小胸脯赶忙跑到自己座位坐下，这些人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了。

　　正想问祖父，一左一右却闪现一男一女，差点没把叶晞吓到，待扫过他们一眼，一股寒气不由的从脚底窜起。

　　活了二十年，她从未见过杀人犯，可她直觉这两人手上绝不干净，因为他们周身有一种如死神般苍凉的气息。

　　女的神色异常冷漠，“小姐，奴婢季芯，以后就由奴婢专职侍奉您。”

　　“啊？”叶晞一副不情愿，谁知季芯脸更冷了。

　　她立马扮无辜向祖父求救，哪知祖父笑着点点头，她秀眉狠拧，他反笑得更开，而对面，十双如鹰眼眸紧盯。

　　叶晞不甘闭上眼，待睁开，已是狗腿笑，“合作愉快。”

　　身后又传来冷淡声，“小姐，季羽，您暗卫。”

　　叶晞还是狗腿的笑，“合作愉快。”

　　然后在她无数次装可怜，在叶老叶禛无数次无视的情况下，她终于在被十二只中央空凋冻死前吃完这顿饭。

　　第二日一大早，叶晞是被噩梦惊醒的，季芯大概听到她动静，从外间进来行行礼，叶晞却是看也未看她，穿上衣裳直奔叶禛哥哥的东苑，拉了胡语便到墙角挖八卦。

　　说起胡言胡语，两人虽一样相貌，一样搞笑，可在智商方面，却是天与地的差距。

　　“你说什么？”她惊道。

　　“那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组织，只要有钱，无恶不作，当时他们俩单枪匹马直闯对方巢穴，手起剑落，见血封喉，将整个组织尽数剿灭。”谈起两人的英雄事迹，胡语振奋不已，激昂比划着，一个手刀破风，一个飞速旋身。

　　“退下。”身后传来叶禛的冷声沉调。

　　转到一半的陀螺不得不停下，不明白少爷为何突然生气了，好在他被冷对待习惯了，非常自觉大概与自己有关，告了礼灰溜溜退下。

　　一见到叶禛哥哥，叶晞当即道：“叶禛哥哥，我不需要侍女也不需要暗卫。”

　　她犹记得昨晚季芯送她回去后，端茶递水铺被子，温和恭良盈盈笑，当时她分分钟觉得她会露出周身戾气，将她杀死。

　　毕竟一个人能做到前后截然不同的两面，也无怪乎她害怕。

　　而且，从胡语敬佩的目光中，她明白，即便风趣幽默看似毫无心机的他，与她也是有本质不同的，更别说透着死亡气息的季芯，就算她掩饰的再好，她也忘不了初见时的感觉。

　　“你说少爷为什么生气？”胡语走到胡言身旁，不满问道。

　　“蠢。”胡言一字以蔽之。

　　胡语正欲发怒，季芯凉凉目光却直直定住他，方才小姐的眼神，她看得分明。

　　身为细作时她接触过不少小姐丫鬟，她们听到类似事情时，即便不是惊奇兴奋至少也是赞叹一番，可刚才小姐眼中，是满满的惊恐。

　　小姐，害怕她。

　　季芯眼中的冷，已能把人冻成冰体，别说胡语，就连一旁的胡言都感觉到了她周身迸发的寒戾之气。

　　“他不是故意的，”胡言解释，“何况你昨日未加掩饰现身，已是犯了小姐大忌，死亡，于我们而言，如影随形，可对小姐来说，她的生命中，好像从来不存在这两个字。”

　　胡言说着看向胡语，反是季芯收了目光，懊悔道：“我不想在小姐面前伪装，可是，我错了。”

　　两人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胡语吃惊的看着她，“一直以来，我以为除了冷漠血腥，你的脸上不会再有任何表情，原来，你还是个正常人。”

　　显然，胡语收到更森冷的目光，旁边胡言道：“你没错，这不是任务，你也无法在小姐面前伪装一辈子，你只需收起戾气，以诚相待。”

　　“可以吗？”季芯问，向来杀人都不带眨眼的人，从未如此小心翼翼过，只因那是小姐，是她尚且苟活于世的唯一理由。

　　胡言未答，却是看向胡语，总算胡语看懂了他哥的好意，开口道：“小姐一定感知的到，如果你与小姐相处过，就会知道她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小姐……是怎样的？”

　　季芯才问出，就同时在两人脸上看到了笑容，“只要相处一天，你就会深有感触。”胡言不怀好意的笑道。

　　第一次，叶晞的话在叶禛那儿失效，无论如何，他都不同意她的要求，当然，叶禛也劝服不了叶晞。

　　直到他叫出季羽，直到他们百招内将剑抵在胡言胡语脖颈上，直到叶禛说他们俩联手可打败那个玄袍男子，终于，叶晞有了一丝心动。

　　“我想去那最上面坐坐。”叶晞指着园中一颗足有两丈高的参天大树。

　　“是，小姐。”季芯将叶晞拦腰抱住，纵身一跃，两人已站在最高枝丫上，待扶叶晞坐下，季芯飞身到旁侧枝丫与季羽并肩而立。

　　叶晞晃着小腿，发觉坐在这里看辰王府，果然风景更美，待目光扫过朝阳楼二楼，看到祖父和一排白衣人，她笑着冲他们招招手，而他们，一齐抱拳还礼。

　　收回目光，叶晞看向两人突然问道：“如果我现在掉下去，你们能接住吗？”

　　“季芯必不会让小姐受伤。”

　　“能。”

　　“好，我还是那句话，合作愉快。”叶晞笑道。

　　她看见，季芯嘴角极浅轻勾，脸上的笑若有似无，却不再让她不寒而栗，而季羽，神色始终未变。

　　朝阳楼，“此番回去，你们有两件要事，其一，彻查阴幽族行踪，其二，晞儿已寻回，这张网是时候合二为一了。”叶老道。

　　夜希因辰王千金而创，当年九位暗卫分管浠沨八州一城，可后因辰王处事所需，抽离了部分人员专职调查朝廷诸事，甚至后来扩展到天下各事，也才有了如今盘根错节的夜希。

　　“属下领命。”十人齐声道。

　　“不去告别？”叶老问。

　　十人看向树影斑驳间，那不谙世事的身影，那无忧无虑的笑容，阳光洒下，仿佛融化了他们周身冰雪，季明道：“小姐安好。”

　　直到白色背影远去，叶老目光重新落回东苑，停留许久，他抬眸看向万里晴空，“晞，破晓之光，朗四方土，晞儿，但愿……你能照亮所有人。”

　　阳光刺目，叶老闭上眼睛。

　　可是，他的夕儿，又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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