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叶晞心下一紧，脑袋霎时空白，本以为当谎言揭穿那天，她可以潇洒离去，可此刻，面对祖父满含悲伤的眼眸，她觉得好难堪好愧疚。
可是，祖父为何会知道我不是？既然知道了，又为何要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不应该是她吗？
“夕儿她……早在十八年前就已逝世。”
叶晞震惊的看着祖父，十八年前？逝世？这怎么回事？
既然明知已死，为何苦寻十八年？明知她不是，又为何执意认她？
叶老道：“那日，我与辰儿在前厅招呼宾客，后院只留女眷，但府中暗卫遍布，可没想到，来人先调离季明，再声东击西引开大半暗卫，最终夕儿被劫，歆颜重伤晕倒，辰儿当即追去，我则留下处理后事，再见辰儿时他就跪倒在那颗福榕树下，那一晚，天上无月，大地暗沉。”
叶老喑哑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往事太不堪回首。
“歆颜因血崩再难怀孕，且不能受刺激，辰儿未告之夕儿已和挟持者一同坠崖，只骗她说夕儿被曾被他打败的怪侠抢走，因负气才有此荒唐行径，但他不会伤害夕儿，只是性情过于古怪，那时，歆颜时时以泪洗面，两日后，她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子，小娃娃很可爱，借老怪玩一年，当替你还债，一年后保证还你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为防止歆颜崩溃，辰儿给了她一个谎言编织的希冀。”
泪不自觉留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何两个本该幸福的人要遭受如此痛苦，她一个外人只是听着，就已伤感不已，那么祖父呢？亲历了这些，他该怎么承受？
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是她孙女，至少这样，他们不需要永远背负这个痛苦，不会至死都留下遗憾。
“自那以后，歆颜一直怪辰儿，也是从那时起，辰儿开始寻找夕儿，并且成立夜希，一年后，夕儿并没有被所谓的怪侠送回，但歆颜却异常平静，也不再怪辰儿，此后，一寻就是十几年，直到那次听说凌山上出现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和一个老者，辰儿明知不是，却还是和歆颜连夜赶去，最终，遇到雪崩，长眠凌山。”
叶老双手紧紧握在背后，手背青筋暴起，一滴清泪潸然滑落，看着这一幕，叶晞的心紧紧揪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说清楚？或许早说清楚，他们就不会……”
她真的不明白，需要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吗？
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咽泪装欢，只为坚定那个一定能回去的信念，可真的能回去吗？还只是自欺欺人？
“因为没人能承受得了这个真相，三年前禛儿在辰儿坟前立誓，穷尽一生也会找到夕儿，他完全活在我们的谎言中，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信念却是一个谎言，这对他来说太残酷。”
叶晞想到哥哥当初执意认自己是因为祖父，可没想到祖父竟也是为了哥哥才认她。
叶老继续道：“晞儿，还记得季明和九大坛主吗？你可知身为暗卫，没有保护好主人的下场？刎颈自尽。”
明明五月的天，叶晞却感觉周身寒冷，那十个冷冰冰的人，原来若不是这个谎言，他们十八年前就已随叶夕而去。
“那日，见你背后胎记与当年歆颜神情恍惚下画错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以为上苍垂怜，让所有人得到解脱，可谁能料到，皇上会把当年玩笑当真，圣旨下达那刻，这个谎言就不能再继续，你是无辜的，你无需承受这份责任，更不用嫁给逸王。”没人能明白，叶老是用多么沉重的心情做的这个决定。
不，她一点都不无辜，叶晞抬眸，双瞳盈泪，眼神却异常坚定，“不，祖父，我愿意嫁。”
叶老长叹，“晞儿，祖父告诉你这一切，并非希望你心软而妥协，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季明他们真相，他们只会以为你不愿嫁给逸王才离开。”
“那您呢？”叶晞轻问，“皇上想动您，若我走，辰王府必然会背上欺君之罪。”
“所有的一切，本该由我来承担，所有的谎言，也都该由我来结束，晞儿，你有你的天空，你该得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还能吗？”听着祖父的祝福，她心里苦涩如莲，失去了原本所熟悉的一切，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样的她，真的还有幸福可言吗？真的还能拥有最纯真最灿烂的笑容吗？再不可能了。
“祖父，您若知当日我留下的原因，就会知道我一点儿也不无辜。”蒙面人劫持她那天，她不走，不是不怕有人来杀她，而是她需要辰王府。
“我是意外来到这里，可若我的到来有某种原因，那或许我就能回去，那日，从叶禛哥哥口中我明白辰王府很强大，我想或许你们能帮我找出这个原因，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知道，若仅凭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道：“祖父，我会嫁给逸王，就当是上天对我利用您和叶禛哥哥的惩罚。”
原来，在这个情感为上的谎言中，包藏的全是人性的自私，他们都在利用对方，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当谎言揭穿后，他们又愿意为对方倾付所有，也许这就是人之本性，自私而又感性。
既然，她已不能幸福，那不如不让所有人更痛苦。
对于叶晞身世，叶老并未过多讶异，也未深究，他只是说，“晞儿，你无需内疚，更不必嫁给逸王爷，你可知，你来的第二日晚，祖父曾去找过你，当听见你哭，祖父方明白为何你笑得那般开心，你没有利用祖父，或者说，是祖父让你利用。”
原来，祖父不问的另一个理由，竟然是她早被看穿。
可是……“祖父，我并非因愧疚才如此，虽然我不是您孙女，可这些日子我真的把您当成我的亲人，叶禛哥哥说不能让您再承受任何痛苦，更不能让辰王府毁在他手上，于我亦是如此。”
够了，足够了，叶老压下心神，道：“晞儿，祖父也把你当亲人，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你嫁给逸王。”
“不，我一定要嫁。”叶晞态度很坚决，她决定了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不……应该说她怕自己会轻易改变，毕竟她向来率性而为。
“晞儿，逸王非良人之选，嫁给逸王你不会幸福的，”叶老劝道，“祖父如今唯一的心愿是你和禛儿能幸福，其他一切都已不重要。”
“我知您是为我好，但晞儿心意已决，绝不改变，更不后悔。”讲完，叶晞真想狠狠敲自己几个爆栗，哪有人跳火坑跳得这么积极的？
叶老太了解她个性，知此刻再说已是徒劳，不如等她静下心来再劝，便道：“晞儿，你且再想想，事关你一生幸福，还有，不必担心违抗圣旨会带来的后果。”
叶晞还是坚持，“祖父，晞儿真的已经想明白了，就让我……”
看着楼下离去的背影，叶晞突然顿住了，那是……叶禛哥哥，他……全听见了？
“祖……”她诧异的看向祖父，却发觉祖父平静的注视着哥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明了，祖父怕是早就知道叶禛哥哥在，那翻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叶禛哥哥听的。
叶晞狠狠眨了眨眼眸，逼退眼泪，她还能再不嫁吗？祖父竟为她亲手毁了叶禛哥哥心中十八年的信念。
她和叶夕，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却带着相似胎记出生，一个晞一个夕，一个破晓一个落下，难道真的一个名字就注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叶夕死而她依旧活着，可活着就一定好吗？死了就一定不好吗？全世界以为死了的活着，她真的还活着吗？
她想，在辰王府这一方墙内，她死了，而叶夕活着。
无论度日如年亦或白驹过隙，时间终究按着既定的轨迹运行，朝阳楼二楼，叶禛跨门而入，“祖父，您找我？”
叶老凭栏远眺，并未回头，很轻的叹息一声，“禛儿，你终于来了。”
那日出了夕落忆后，叶禛去了元州处理事情，直至昨晚方回。
叶禛上前，随祖父目光看去，花园中，那是叶晞使坏捉弄了小丫环，逗得所有人捧腹大笑。
“晞儿她很开心？”叶老突然问。
叶禛没了声，许久方道：“她的心在流泪。”
叶老道：“她不是夕儿，却为了我们嫁给逸王，禛儿，逝者已矣，若夕儿在，一定能真心这般笑。”
月上中天，透过朱窗，满院大红灯笼映入眼帘，看着丫鬟下人忙碌中透出的喜悦之声，叶晞想她该笑，这场婚礼，更多人是笑着迎接，真心祝福。
可是，她等的人还是没来。
这期间，祖父不止一次来劝过，都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可是叶禛哥哥，她想，他是无法面对吧，无法面对利用他欺骗他的自己，更无法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当她抱着一坛酒来到东苑时，亭中人已在半醉间，凉风习习，似将他吹醒一分。
看着映入眼帘的人，那灌入愁肠的烈酒一下翻腾起来，他目眦赤红，想起祖父白日里的话，巍巍颤颤起身，“晞儿……我……我……”
一连两个我他都说不下去，叶晞放下酒坛，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说：“今晚不谈悲喜，只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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