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嫌隙
“我这是怎么了?”秦绛隔着厚厚的床帘问顾大夫,“蓉儿说我病了。我从来没这样病过,我是不是会死?人若是死了,是一个什么感觉?”
便听见帘子外面顾大夫轻笑,说:“我诊诊另一只手。”秦绛把手换了,听到顾大夫一边诊治一边温声说话:“人吃五谷杂粮,自然都会生病。二小姐不过生了些小病,是不会死的。倘或好好吃药,也就好了,病好之后好好保养,还可以长命百岁。不可以乱想。”
秦绛听他的声音温柔,登时把那心底的焦虑都去了,恍恍惚惚觉着顾大夫的声音可亲之极倒像是在何处听到过一般,只是时光久远记不得了。她收回手时,便依恋地说道:“听了你的话,我觉得自己的病几乎就要好了。”可外面顾大夫却不再回话,只略略看见他的身影站起来,余下的就看不到了。秦绛略一愣怔,思索了许久也都是神游物外的胡思乱想,不一会儿就又睡去了。
那边顾大夫已经被婆子丫鬟请了去吃茶,他倒不喝只是要来笔墨纸砚给秦绛写方子。蓉哥在一旁一眼不错的看着,大气也不喘,等他写完了方才忙问:“先生,我们小姐这病……”顾大夫笑道:“不妨事,小姐已经好转了,好好将养也就没事了。”蓉哥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将药房收了拿去给丫头们让她们熬药去,自己取银钱另谢顾大夫。顾大夫淡淡回绝,快步走了,蓉哥又遣人去送。
蓉哥转身回来看秦绛,见她睡了,便蹑手蹑脚走开。谁知她刚走,秦绛就起来了,掀开帘子坐在床沿上发呆。原她房里除了蓉哥,还有三个丫头贴身服侍又有粗使丫头和婆子,加起来也有十人,可此刻她孤零零地坐了半晌仍是没人来管她。
秦绛心中没这些计较,自然不理会。她回想着方才顾大夫的声音,又出了一回神。突然觉得肚子里咕噜噜的一阵轻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捂住肚子,诧异地问:“这又是怎么了?”她忍不住吞了口水,方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饿了,便穿了鞋下地去找吃的。
走出卧房,厅上的茶几上放着果品,秦绛闻见香甜便拿来尝一尝,果然好吃。吃了两个,虽然解了肚饿,却是因为甜腻又要喝水,四处找不到就走到了外边。便听到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闲话偷懒,她本欲叫她们,却听到她们的话里提起自己,忍不住听。
“大公子那边有太太还有那么多人照应,怎么就突然没了?真是可怜,大公子多好的人呢!”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一样得了天花,怎么偏二小姐好了的时候大公子就没了。”
“怕不是二小姐克死了大公子。”
“嘘……怎么这样说。不过二小姐倒真是看不出的命硬,明明病得那个样子,还挺了过来。倘或他们两个换一换该多好呢!”
秦绛不愿再听,悄没声息的走了,心中思忖:我来这人间不过三两日,先前只见过妈妈和蓉儿,只觉得这人间比冰冷冷的天宫要温暖许多。如今看来是我见识得太少,这世上多得是无情的人要伤我的心的。我受了这番苦好容易活下来,凭什么要替哥哥去死?
她走回卧房去,因为心绪烦闷不觉把手里才吃了的半个点心丢了,趴在床上。又想起自己乃是转生,那真正的秦绛生魂早赴了黄粱,可家人不光无人知晓,竟还有盼着她死的。“这是什么道理?”说罢又替真正的秦绛一哭。突然间有回味过来丫鬟们说大公子没了的意思,啊了一声,喃喃道:“哥哥……死了?”
她不算真正见过自己这个哥哥,不过她此刻也是货真价实的秦绛了,倒总真有些兄妹之情。她自记得自己这哥哥待自己的好,从来得了好吃的好玩的没有忘了她的时候。再加上哥哥性格好,合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天资更是聪慧,十几岁就有了功名,简直是秦家的希望。秦绛记起哥哥这些好处,泪如雨下,心中又想,难怪他们都心疼哥哥,哎呦,这样算来倒是我替他去死的好。
她正哭着,就听见外间蓉哥的骂声,“怎么回事,屋里一个人都不见?若是小姐叫人怎么办?”隐约有一个小丫头回话,秦绛听见正是方才说闲话的一个:“蓉儿姐姐可错怪我们了,一直守着呢,这才刚出来一下。”蓉哥懒得理,端了药才往里走,又说道:“呦,这是谁偷吃?”两个丫头都说没有呀,蓉哥道,“闲了再与你们理会!”说着就进来了。
“哎呦!姑娘起来了!”蓉哥进卧房看到那般情景忙放下药,把趴在床上哭的秦绛扶起来,见她满脸的泪痕,给她擦拭着问:“怎么好端端哭起来,又难受了?”秦绛抽泣着一时不能答,蓉哥见她嘴角有些糕点沫子,不由得笑道:“感情方才是姑娘偷吃,能吃东西了,怕是大好了!先把药吃了,我叫厨房给你做点儿正经吃食。”
秦绛终于道:“哥哥死了。”蓉哥的脸就一下冻住了,她立刻就猜出原委,不过她也不发作,拉住秦绛的手安慰,“姑娘大病才好些,不可以伤心过度,就是哭也得顾着自己一些。现在天气虽然不冷,可想刚才那样穿得轻薄趴着,也是要受凉的。大公子在世最是心疼你们这些姊妹,他也是不愿见你为了他糟践自己的。”秦绛要去给哥哥上香,蓉哥叹一口气道:“喝了药咱们就去。”她哄着秦绛喝了药,拿出白色的丧服给她穿上,也不用上妆,径直就去了。
秦绛在大公子处着实哭了一番,全出自一片真情,可真正大公子身边的几个丫头却大都冷眼瞧她。秦绛自然看不见,蓉哥却清楚。她也一脸哀戚,却是瞧着她自家姑娘。却原来这蓉哥是这秦府里第一等死心眼的人物,既做了秦绛的丫头,那就一心只为了秦绛,连老爷太太都不放在眼里,至于大公子她现在更是当仇人看待。如今大公子去了,她见大公子的丫头都迁怒二小姐,先是怒,转眼看见一家小姐为大公子哭得什么样的,便又是悲。
秦绛全没留心,拜过哥哥出来,一边拭泪一边信步走着。她没留意方向胡走,蓉哥正想提醒她走错却看是往太太处去,一想也就改口:“姑娘是该给太太去请安,如今别的小姐公子都在庄子,又刚刚失了大公子,姑娘去了正好安慰安慰太太。”
秦绛本没想着要去,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好说不往,也就点头。可听到她说让自己好好安慰母亲,却又紧张了,她是最不会说话更别提安慰人了。她思附一路,若是说别伤心了,哪有刚失了儿子的母亲不伤心的呢?若是说妈你还有我呢,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是因了哥哥死而得意?快要到了,她惶惶地询问蓉哥:“该是怎么说才好呢?”蓉哥道:“姑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是姑娘的亲妈,哪里用思索那么多?”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太太外间,仿佛是天要离间她们母女,这一路进来竟没碰见人,走到她母亲的卧房外就听见母亲在哭。原来她父亲在外地听闻丧子的噩耗,告了假赶回来了,这才刚刚进门,夫妻俩就一处抱头痛哭。那秦书弈虽然也是悲痛万分,可到底克制一些,慢慢止住了,抱着妻子安慰道:“生死有命,你也别太难过伤了自己的身子。况且咱们两个孩子都得了天花,好歹还保住一个,也是咱们的造化了。咱们还年轻,往后再生一个也就是了。”她母亲柳氏听见两个孩子还保住一个的话,忍不住就哭道:“天可怜见的,我那云儿多讨人疼、多出息的一个孩子,怎么偏就死了,若是绛儿替他去了,我的心也不会这样难过了!”
秦绛正好在外面听见这一句,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般,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就走。她逃出了母亲的院子方才回过了神来,对蓉哥说道:“方才我母亲说什么,你可听见了?”
蓉哥也是听得清楚,如今见问,红了眼圈却不忍说话。秦绛思索一阵,转身说道:“回去。”蓉哥哭道:“何苦还回去?”秦绛又复转身,道:“先家去,你给我收拾收拾,咱们再去。”
那边秦绛回房去了,太太房里有人瞧见她来过,去回了太太:“方才见了二小姐来了,不知怎么的急慌慌又走了?”秦书弈说:“难不成是听见方才我们说话?”柳氏听了吓了一大跳:“可了不得,我不过随心说的胡话,怎么就叫她听见了?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再见她?!还不如我死了吧!”秦书弈本来也是这样疑心,可是见妻子哭得那个样也不好说什么,忙劝:“也许没听见呢!那孩子向来行事都是那么让人难以摸寻的,怕是她想起了什么才又走了的。就是真听见了也没什么,你是她的母亲,她还能怨怼于你不成?”
正说着,听见外面的人又回:“二小姐来了。”秦书弈便对妻子道:“你看可不是我说的?她若是真听见了,怎么还会再来?”柳氏将信将疑,等秦绛进来仔细查看她的神色果然还是往常一样木头似的,才渐渐放下了心。等秦绛给他们请过安,伸了手道:“我的儿,你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秦绛心中不是滋味,可只得过去,一拉住柳氏的手那心里不知是难过还是忧愤,登时就流下泪来。
秦书弈看着妻女哭,突然说道:“我倒有个想法,不知你们是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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