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尾 上汀古神,梦里浮生
那梦境戛然而止,然而方才,元神附入白狐体内的一刻,她却看到了那些属于他的过往……小狐狸,夜落白,他亦是青丘的狐帝。
她看到了他的从前,原来,他们第一次相见却不是在江城……缘分,早在她初聚神识时便已种下。
混沌未分之时,生灵万物俱无,元气鸿蒙,得清浊之气,莲台初降于世,经洪荒推移,碧莲渐生灵根,莲心会辨清浊,历炎寒焚心之劫,蒙清灵护佑,降露凝池,触泥生根,得池水将养,洗尽浊气,开瓣二十四,混沌初分,父神孕灵而出。
池中碧色莲台上,父神一日一变,身形渐长,渐于成人无异,碧莲耗光灵气,坠隐幻池,其色如墨。
莲心浮出,扎根池底,上古碧莲初开,莲开并蒂,同心同梦。
父神浮于水面,指尖微动,双眸缓缓睁开。眸光穿透云层,目视千里。
双脚着地的一刻,清气缠绕脚踝,万物生长……
待他走远,小狐狸自石头后露出脑袋来,它如往常一般将头伸进池水里,颇为自在的喝起水来。
清香萦鼻,它忍不住抬爪抓抓鼻头,循着味道奔去。
它灵活地绕过碎石,跑了许久,奔到幻池东面才停下脚,它抬头观望一番,吸吸鼻子,向前探了一步,轻松一跃,两爪攀在石头上,它扭头看了看,狐眸正落在池中那株并蒂莲上。
它被那颜色吸引,两脚用力攀登终于跳上石头,它趴在石上好奇地观望了片刻,小身子贴回石面上匍匐前进,目光紧盯着那朵漂亮的红花,抬爪用力抓了抓,抓了个空,身子滑向石边险些掉下去,它不甘心地滚了滚,滚成小小地一团,滚出石面落在碧叶上,莲叶荡了荡,它又跟着滚了滚,这回沾了满身露水,狐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令它很不舒服。
眼见就要滚到水里,它敞开四肢,奋力一跃,抱住莲花颈,仰头望着那只红莲,愣愣地,抬爪摸了摸。
颈身突然一抖,只听“扑通”一声,它一个不妨还是掉落了水里。
它一个劲的扑腾,正这时,却突然听到一个笑声,小身子顿了顿,来不及细听,便沉入水里……
它悠悠转醒,醒来时眸光不甚清晰,只觉得眼前好似正飘着一朵白云,它翻过身来,身子轻轻一荡,小狐狸吃惊,它看了看四周,微微低头,这才发现它正坐在那朵红莲里。它定在那里不敢乱动了,怕自己不小心会将它压坏。
它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方圆百里,难得有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你若不小心令它淹死,我会怨你的。”
“你还敢藏它!它碰了不该碰的……”这是另外一个声音,它却觉得不如头一个好听。
她轻笑出声:“哪里又不该碰了,摸的又不是你的脸。”
白莲挤来,红莲向四方乱躲,他以灵识结界,她闪躲无用,被他轻易挤在角落里,小狐狸站不稳,踉跄歪倒,狐身在红莲里滚来滚去,耳边又响起那个令它不悦地声音,它听他沉声威胁:“你再说一遍……”
它听了极不舒服,拨开莲瓣露出脑袋来,抬爪拍开那朵无耻白莲。
“唷,这小东西醒了,看来是无碍了,瞧着倒也精神,还有兴致同你玩乐。”
他似再不能忍,将红莲压上碧叶,怒道:“将它扔出去。”
红莲却问:“小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它不会说话,抬爪指了指天。
“它能听懂却开不了口……”她笑了笑,道,“无妨,你身上却有一些灵识,我们教你灵识传音啊。”
它似乎很开心,脸颊贴着一瓣莲轻轻蹭着。白莲道:“将它放回岸上。”
她深知他的脾性,这回没敢再惹他,同他一起飘到岸边,俯身将它轻轻放下:“下回可小心点,你别着急,待长大一些,便能够下水了,”她又道,“日后若是无聊便来此处寻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观这天色,”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莲压制拥走,声音也跟着飘远,“就要下雨了,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在水中现了人形,抬脚将白莲踢走,不开心地怨道:“你自己不陪我也就罢了还不许它来陪我玩!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
他静默片刻,亦现出人形,道:“你眼里有我就够了。”
雨水滴落在她脸上,她伸展了一下腰肢,将头埋入水里,游出半里,她又露出头来,在远处传音道:“老远就闻到酸味,竟连这样的醋也吃,我这半颗莲心装你已经足够多了,别的再装不下,”她歪头微微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还不跟上。”
他脚底轻挪,瞬时将她追上,捉住她细白的脚踝,肢体相缠,他抵住她额头低声道:“不是想玩吗,我陪你玩。”言罢,将她拉入水中,垂眸吻上她的唇。
她扶住水底一方莲台,眸色迷离,抬眸望他,神识传音道:“你又来拖我修炼……”
他唇角微弯,将她拉近情不自禁地亲吻她的脸庞:“你体内神识初聚,勤于修炼,日后便能一直维持人形……总归是件好事。”
细想之下她不禁有些黑脸,好事?却能方便他为所欲为……
她抱紧他,仰头狠狠一颤,嘴中溢出几个气泡,她手脚无力地依附于他,微微眯眼,见那气泡缓缓浮向水面……
雨还在下……
小狐狸抬爪挠挠鼻子,它伏在地上,银眸一直注视着洞外,等雨停了,它就能去找她了。
就这样它等了很久,等到昏昏欲睡,渐渐撑不住终于合眼睡去。
再醒来时,洞口已被冰雪堵住。
它却不知,自己一睡竟睡了三万年……亦不知,外界早已全然变了模样。
它挣扎起身,将身上白雪尽数抖落,方一出洞口,就幻变成人,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未及细想,便迈步跑向有水的地方……天狐行过处,冰雪消融。
他终于寻到有水的地方,可水天交接,一望无际……此处却不是印象中的地方。
冰层底下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他抬脚踏上冰面,冰层突裂,他顿了顿,神奇的是,他却没有掉下去,依然稳立水上,一些被冻住的生物尽数活动起来……
他寻了许久,仍是没有寻到那株并蒂莲,他不知那场雨是何时停的,可自下完那场雨……他便再没有见过她。
多年以后,他成了青丘帝狐,昔年往事祭那一宵冷雨,渐渐地,他亦将她声音遗忘……
随着他从前的一些零散回忆,她亦记起了鸿蒙之时一些久远的事。
她与清莲由上古碧莲所化,同心而生,幻池为家。
碧莲养护父神,莲心所修清元顷数被他吸入体内。
日复一日,他逐渐生长,因生来负有使命,在睁眼的一瞬便离开了幻池,走前却未曾看到,池中双莲……并蒂花开,一男一女,红衣白裳,他们视线共同凝向岸边,似是在为他送行。
元神归位,长安抱紧白狐,双眸凝视虚空的一池碧叶,恍似失了心……
一切,自父神重回幻池后,瞬时俱变。他心念动荡,起心动念,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长安泪眼模糊,她无法想象……清莲那时该有多痛。
父神弦渺,罔顾恩情,私心成咒……
她将回忆尽数串连,脑中渐渐清晰,凤弥印……神兽白泽……盘川……竹林!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皆因他而起……
他不仅骗她,还妄图将清莲斩杀……
清莲被困无尽之界三十三万年……而她……却将旁人认作是他……
长安心底生恨,父神弦渺,她不会放过他!
丸子小心翼翼地抬手擦去她的泪水,轻轻抱住她:“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长安握住他幼小的肩膀,咽声道:“娘亲没事。”
“你别担心,爹爹说了,父君很快就能醒来。”
“爹爹?”
丸子望着颈上玉骨,低声啜泣:“爹爹是莲,父君是狐,丸子既有父君又有爹爹。”
她现在唯一不明白的便是这个,若她果真同落白……生下丸子……
只一想心中便一抽一抽的疼,她哑声问:“你究竟……是我跟谁的孩子?”问完这句,她恍似抽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她轻偎在莲池边,垂眸望着白狐……她不想伤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父君救了我的命……我虽是狐身,却是你同清莲的孩子。”
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她倾身抱紧丸子:“为何,落白会唤我娘子?”
“爹爹没同我细说,我只知道,你同父君是成过亲的……丸子也不明白,不若待父君醒来,你再亲口问他……父君他,却是很爱娘亲的。”
长安轻吻他的脸颊:“你父君,我心疼他却不能爱上他,娘亲唯这半颗莲心,心中只能装你爹爹一个……娘亲爱你爹爹,自降世那一刻,就情根深种,”她抬手将他过肩银发轻轻束起,掐了个净仪诀将他理净,问,“你何时见过你爹爹?”
丸子立即苦了脸,道:“他就在叶莲体内……”
抚在他颈后的手指微顿,她将他颈上玉骨取下:“叶莲便是佛心生出的那株红莲?”
“嗯,而今就算是爹爹,亦只能暂时压制他,却也只有片刻。”
长安敛眸,想起曾经受他蛊惑,面色顿时难看起来。净莲澹于红莲,单眉间一点,她早该瞧出不对。然他们实在像极,若他有心继续装下去,她今时仍难瞧出!轮回境中,她将他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清莲从来不会对她那样笑……只可笑她性子如此之拧,若她早些听丸子的话寻去青丘,亦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令他有机可乘!
那红莲被封久了,心中必是不甘的,他们共用一躯,倘若他不顾己身引出焚心业火……长安咬唇,不由握紧手中玉骨,天命作弄……如今却似颠倒了位置!清莲,你定要撑住,等我……
长安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在他眸边亲了亲,望着那双与夜落白相似的银眸,她柔声道:“丸子,你留下来照顾父君,娘亲去去就回。”
丸子抱住她的腿:“娘亲骗我!你去了便回不来了!你不能去!我答应爹爹要看好你,以你现在的神力根本是斗不过他的!他就守在虚空外等你自行出界!娘亲若真去了便只会被他囚住,娘亲你要冷静……爹爹不愿看到这样的……丸子不傻,亦不能眼睁睁看你犯傻,我们就在此处一起等父君醒来好不好,别去,你别去……”
长安红了眼眶……可清莲……
“要去也等我醒来,我陪你。”
她身躯僵住,丸子突然发声:“父君!”
白狐幻出人形,从她身后将她轻轻揽住:“一起去救他。”
发丝垂落在她身前,她望着那抹熟悉的银色,泪水轻易涌出眼眶……
“我去竹林寻你,却不是因为叶莲……”
长安转身望他,他眸底似有霜菱拂过,隐隐生花,他道:“你与神佛由莲心所化,你可知混沌初时碧莲尚孕育了三颗未成熟的莲子?”
“莲子?”她并不知晓……
他面上仍有些苍白,唇角轻启,道:“隐在佛心。那些本该由你们一起承受的,他全都自己担了……”
她手指冰凉,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垂眸道:“故而至今,你其实都未曾历过什么劫……他将你保护的很好。”
接下来他的话,却句句令她诛心泣血。
“逆天改命,天罚尽数反噬在他身上……”
“一句永世之缘,结缘簿道出你与我的姻缘,佛心自此再不受控,甚至不惜摧毁天狐神元,占用我的身体……”
“那时,他隐有入魔前兆。”
“黑莲□□而出……欲灭六界。”
她声音清冽:“他在何处?”
“若没寻错方向,她就在竹林……”
长安声颤:“何人?”
“另一个你。”
长安如遭雷劈……
“她曾在世间现过身,被神佛觉察,封入神器太浅。”
“她……何时现过身?”
“与嗔魔一战后,他伤得不轻,她趁机逃出,将魔灵救走。”
她手指依旧冰凉的很,他掌心凝热握紧她的手,听她闷声道:“我听花姑子说,那时你牺牲自己与魔同……”他截断道:“在那不久,虚空便传来神佛圆寂的消息,是他,不是我……我一直深陷沉眠,最近方才醒来。”
丸子拉扯她的衣袖:“父君那时本能回归本体,却因救我以帝狐九识凝胎,天狐真身代娘亲挡了劫,所以娘亲才能顺利生下我,父君他却因此沉睡了三千多年……”
夜落白道:“那场战役结束后,你们曾在虚空待过一段时日……后来他知晓黑莲的存在,将她封入天府宫神器太浅中……他所剩神力无几,自知陪你不久……他深知我对你的感情,亦曾将你托付给我。”
泪水滴落在他手背,她掩面痛哭……
他将她拥入怀里,轻声道:“我以为你会爱上我……我曾经恨过,恨他占用我的身体,后来知晓了你们的全部,我便慢慢释然,若非是他,你当初又怎会突然爱上我,同我成亲……自他圆寂后,我曾想带你回青丘,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出世,我只想好好守着你……可自他走后,你偏偏还是做了傻事……直至那时,我方明白,你们早已成为彼此的全部,若他不在,你又岂会独活于世。”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轻吻她眉心:“那是你和他的孩子,你却自毁神识,一心寻死,我不忍看你这般……这一部分记忆却是我结下的印……”他收紧怀抱,哑声道,“我知你本不愿忘了他……”
回忆纷纷拥入脑海……
他曾说明年长安花开,便来接我回家。
明知离别苦,无奈话别离。
他说,“只要你不躲起来,无论你去了何方,我总会找到你。”
他说,“执尔之手,共赴一世情长。”
他说,“我爱你。”
长安泪流满面,声颤道:“我亦爱你……”
雾隐虚空净莲生,纵使心期觉梦遥。
三十三天无处寻,业火红莲佛心藏。
临窗寂寂一孤影,缘续青丘一泪别。
离恨天中留执念,浮生开尽长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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