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吹云动,往事惊心
雾暮沉夜,太子寝殿,北堂彦梦醒睁眼,抱头痛哭:“帮我去找她……帮我去找她……”
叶孝扭身躲开他伸来的手:“殿下怎么哭成这个丑样子,我这刚来你就撵我出去,你要我去找谁,也先给个人名不是。”
隐在叶孝身后的梼夔上前走近,他低头看着老友,不禁为他心酸:“青璃,她没有死,待你死后她还亲手为你立了坟冢……历劫归后你回了荒芜,在不明情况下反将她一族尽斩……那女子本不是被妖所劫,她其实本就是妖……当年你无意间向她透露出你的身份,她又如何不知,浮生崖,此处是以除妖闻名天下,你是浮生崖门下的弟子,她望而怯步,不敢再爱,最终才说谎骗你。她这一族虽为妖类却本有心修善,可因她一句善意的谎言使族内一众妖类皆受牵连,皆因你而亡……此劫不能免,故而你们当年同受雷火之刑,只是你根本不知道。”
他心上剧痛,声音亦颤:“雷火之刑……她如何能受得……”
“你让我去找她,找谁?”叶孝皱眉在一旁问着。
眼前晃过一个人的影子,北堂彦怔道:“……乌桑萦灵,她……她是她的转世!”
梼夔一声重叹:“若非龙女亲自来寻我,若非她不甚打碎了你殿中的离魂勾玉……我还不知你从前竟下凡历过劫……你却也是傻的,明明深爱……何苦将那段记忆独封……那赤尾鱼族的公主相貌确与望舒有几分神似,可神女望舒……才是你真正要找之人。”
“望舒?”
“望舒御月,是月宫神女。你们同时历劫飞升,不明过往的却很难将你们想到一起,她从前常常从荒芜路过,你抬头望月,她垂眸思人……冥冥中却总是错过……当年我让你去寻司命,偏你后来只顾寻那红鱼,还央媒神为你牵线……稀里糊涂的就惹恼了司命……我了解司命的性子,他是较为记仇的……纵使他后来知晓你了的过往,又如何再肯帮你?你与望舒都无法逃脱往事,兜兜转转,总归是有缘的,她亦身在竹林。”
“竹林……”
这些锥心旧事,令他痛苦不堪,他竟……一直寻错了人。
之前旁观他的悲怒,叶孝心中越发莫名。什么雷火之刑,什么望舒神女,这回终于有个他能理解的词儿,竹林……不待他发问,北堂彦狼狈下榻抬脚就往殿外冲,叶孝见状,忙跃至他跟前:“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疯!若被陛下……”
话音未落,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被这疯狗猛力推倒。
青璃垂眸看了他一眼,眸光冰冷:“滚!”
叶孝咬牙重嘶一声……下意识抬手摸脸……摸到血迹,他心中顿时着恼……你叫我滚,你还给我揍到流鼻血!我看你是不想过了!
抬眸触到他的目光,叶孝面色微变……他抬袖擦去面上血迹,唤道:“阿彦?”
青璃睨他。
眸光逼视,他气场倒是很足……叶孝勾唇,却丝毫不惧他的眸光,他又唤:“太子殿下?”
眸光轻扫殿门,北堂彦道:“叶孝,我再说一遍,滚!”
叶孝与他对峙:“他生气时往往唤我叶靖远……你不是阿彦。”
梼夔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拂过,侧眸对青璃道:“我正巧要去寻我家帝君,先带你去找她。”
一阵风过,叶孝蹙眉凝向梼夔:“何人!”血滴红衣,言罢他却昏倒在地。
青璃收回视线,绕过他走出殿门。
梼夔皱眉:“此人体内隐有神识,你与他相识多年可曾发觉?”
青璃走神却未曾听清他的话……他此时的心思早已飘到别处:“阿夔……你可知她叫什么?”
“来寻你前,我托羲和神女前来认过,确认之后方来宫中寻你。是君家三小姐,君知璃。”
青璃驻足,目光有些惊悚:“是她……”那女子……心慕北堂彦……可他那时眼里就只有乌桑萦灵……他记得前些日子,就是赏花宴那日……北堂彦刚将她惹哭过……这个蠢货!
知璃自二姐房中出来,垂眸走上回廊。
廊下琉璃脆响,她脚步微顿,抬眸一望,漫天红霞,新月高悬……她抬手轻贴朱栏,望月生念。
她从前不是这样,情绪亦向来稳定,可自从遇见他,她哭一回,笑一回,妒一回,怒一回……
这一回一回全尝完,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夜风微冷,知璃环臂微颤,她启唇轻道:“不若不见,不若不念……”
远远听红缨在喊:“小姐,今晚的药您又忘了喝!”
知璃勾唇,她方一转身,便踩住一人的脚,撞进他的怀里。
“不能不念,更不许不见!知璃,我喜欢的是你啊……”
这声音!君知璃抬头……
“知璃……”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温柔的唤她……此时看到这张脸,她便觉难过至极……
她向前贴近,忍不住伸手去抚他的眉眼:“你……你竟还要霸占我的梦吗?”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她,心中满是情愫:“知璃,这不是梦……”
她眉尖轻轻一蹙,面色瞬变,指尖狠掐食指,不是梦……
她手脚变得无处安放,抬手推他,推不开!她俯身蹲下,从他怀中钻出,望着他,惊魂未定道:“殿……殿下!”
青璃伸手搭在她腕上:“知璃……我……”
她骤然缩手,往后退了退,俯身行礼:“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我……”
她急道:“可是来寻我父亲的?殿下跟我来,我带殿下去找他。”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匆匆。
青璃迈步追上,张臂将她抱住:“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我不找他,我是来找你的。”
她惊呼:“殿……殿下自重!”
不远处屋中纷纷亮起灯烛……
“小姐!小姐你在哪?”
“红缨!我在……”
他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抱到隐蔽处,二人隐在树后,他贴在她耳边轻道:“你别叫,先听我说,知璃……我看得出,你喜欢我……”他停了停,唇间不由溢出一声笑。
君知璃两手掰住他的手,他手掌太大却将她鼻子一同捂住,能不能先松手!她快不能呼吸了!
“知璃,我也喜欢你。”
她面色涨红,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
他现在身上却没半点神力……痛得松手……
知璃抬袖擦嘴,转身看他:“殿下这是想将我生生憋死……”
他轻甩手腕,呲牙笑了笑:“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若我没有记错,花宴那日,殿下亲口同我说,您道您已与国君陛下提过,您日后要娶灵女为妻,您还让我转告我父亲,让他别暗中捣乱。殿下,容我再提醒您一句,您喜欢的不是我,是乌桑二小姐。”
“我……”
知璃再次打断他:“还有……小女喜欢的人也不是殿下,那封信笺是小女写给别人的,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才辗转落到殿下手里,造成这样的误会亦是小女所不愿见的。”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当时人多,而小女喜欢的人亦在不远处,彼时若小女认了,他若不喜小女,我二人岂不一同尴尬,”她敛眸抿唇,道,“故而,索性便让殿下误会……”
“我不信!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喜欢我!你都为我哭了……”
知璃抬眼:“殿下好不讲理,小女都说了,那是因为小女喜欢的人也在场,小女受到殿下奚落,倍感羞窘,那是为他而哭,而非因殿下……”
“我不信!知璃,你在骗我……”你总是骗我!
君知璃扭头:“殿下爱信不信。”
他心口微窒,虽半句不信,可心底的疼痛却在无边蔓延,他俯身捉住她双肩,哑声道:“是我不好,先前我不该那样对你!知璃,关于乌桑二小姐……她……那是我一时糊涂!”是我对不起你……我认错了人……
知璃拨开他的手,听完他这一句,却是彻底死心,她淡道:“父亲告诉我若殿下日后成为国君,坐拥群芳……恐难守一片真心,便是能送我入宫他也不愿……纵使我喜……”她顿住,眼帘微阖,“因我晓得殿下对灵女一片情深,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入宫。我信殿下日后若得偿所愿娶得灵女,必会如您父皇对您母后一般真心对待,所以我内心极不赞同父亲说的话……可这才几日,您便说您对乌桑二小姐……只是一时糊涂!不想殿下,确也是三心二意之人……从前,是我看走了眼。”
红缨提了灯笼来寻,一手拢在嘴边,边走边喊:“小姐?”
知璃看到她的身影,抬脚往她的方向走,青璃闪过身来拦住她的去路:“知璃……我将她当成是你,才会喜欢她!”
她语调微冷:“殿下当真爱说笑,您又不是没见过我,如何会将她当成是我?”
眼看红缨越走越近,她道:“殿下可能饮了一些酒,糊涂了,我今夜就当是从未见过殿下。小女告退。”
梼夔坐在枝头上观望,见君知璃走远,他摇头轻叹:“青璃,有句话我确要问你,你是不是移情别恋,真的爱上了那一尾红鱼?如若不然……今生为何会先认定她?那望舒……明明就在你眼前。”
青璃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梼夔,你当真瞧不出,她身上缺了半魂?而那赤羽身上……从前便凝有望舒半魂。”
梼夔惊呆,自树上飘下:“这怎么可能!?”
“这亦是知璃今生体弱的原因。”
“你如何知晓?”
青璃眸中落泪:“我以为她早已魂飞魄散,那离魂勾玉本是我自神佛处求来的一件魂器,我不知她当年亦在受雷火之刑……生生将她半魂勾来……”他喉咙发干,哑声道,“我受劫时未曾察觉……我与她的这段记忆自主凝成了勾玉,用来锁魂……离魂勾玉本不会轻易破碎,若它一摔即碎……便表示那半魂早已不在……”瞧瞧他这都做了些什么!她当年受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该有多痛……
“它不回到望舒身边,怎么会在赤羽身上?”
青璃面色冷寂:“阿夔,你定要帮我寻到司命。”
梼夔点头:“那如今这半魂可还在赤羽身上?”
青璃以为它会回到知璃身边或是来他身边……然而……
他抬眸望月:“还要麻烦你去月宫走一趟,勾玉已碎,魂魄生离,它会回到令它最心安的地方……”
……
因一直未曾嗅到狐息,他自怀中取出青丘无妄镜,趁着夜色未明,动身飞往阴阳谷的方向,这无妄镜自轮回境里化出,能感知金莲气息,梼夔停在中谷上空,将无妄镜凭空掷下,无妄镜没入光幕,他神识传音道:“帝君……我是梼夔,帝君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无妄镜飞来他身边,夜落白伸手接下。
帝狐冷声道:“我让你去寻清安,你因何寻来此处?”叶莲极为敏觉,也许此时就在外面。
梼夔谨慎地望了望四周,道:“是小神君担心帝君,让我先寻来……”
九煜微挑唇角,道:“你去找青璃了?”
“司……司命?!”
“看来小神君没同你说……你还不知道我正与帝君待在一处……”
长安看向司命:“青璃神君也在?”
九煜含笑点头,这青璃却让他想起一些旧事,不甚愉悦的旧事……
梼夔听到她的声音,在外兑袖行礼:“殿下……”
长安问:“他可见过小鱼仙君?你让他躲着些,他如今可打不过他。”
梼夔擦汗:“殿下说笑了……神君他已忆起前尘。神君的心上人,亦不是赤羽公主。”
“不是赤羽?我记得他从前可喜欢得紧……”
九煜嗤笑一声:“他哪里懂得喜欢,不过是爱人家身体里藏着的半边魂……”
梼夔愣然,司命果然知晓……
夜落白见她面生疑惑,走来环住她的腰。
梼夔道:“星君,青璃神君想要见你。”
九煜笑:“我现在可出不去,这得看帝君的意思。”
夜落白传音给梼夔:“你是时候该走了。青璃的事,待司命出去再说。”
长安拉拉他的衣袖:“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九煜颇有眼色道:“殿下,眼下时机未到。殿下神力不比从前……我如今又只是个凡人,纵使有心助帝君也无能为力。若此时出去,帝君对上的便是叶离同红莲业者……以一对二,届时只怕帝君□□无暇,恐又令殿下置身险境,既然太浅是在帝君手中,不若在此静待九头神凤前来,有了凤栖姑姑助阵……或可降服叶莲。”
“降服?星君的意思,是将他封住?”
九煜点头:“神佛当初将太浅交给小神,便是这个用途。”
“太浅……清莲他,早就同你说过?”
“正是殿下下凡历劫之时,神佛那时曾给过小神提示。”
“若封住叶莲,那清莲岂不是会被一同封住……”
九煜支吾道:“神佛……神佛……”神佛之意却早已不顾他自己的生死……
夜落白将她冰凉的手指纳入袖中……他问:“司命,赤羽体内的半魂,属于何人?”这个话题转的虽有些生硬,却成功将他解救出来,九煜非常识相的接过,他抬眼望月:“青璃神君朝思暮想之人,实为御月神女望舒。”
“望舒……”长安蓦然想起,父渺山头,她与望舒曾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那时望舒体内,确实只有半魂……
可望舒的魂魄为何会跑到赤羽体内?这般想着她亦开口问了出来。
九煜想了想,从前缘开始说起:“望舒神女与青璃神君飞升前,曾有一段尘缘,因在凡间共做了些错事,他们飞升之时同受雷火之刑……”九煜顿了顿,这里还有关神佛,他不得不再稍稍提及一下,“青璃受刑前去过一趟虚空……同神佛处讨来一件法器……”
花神殿下的重点果然又转到别处,她抿唇思索,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清莲?”
九煜抬头观一眼帝狐的面色,银眸不染点尘,淡淡瞥来,对视一刻,令人观不透他此时的心境……九煜忙收回眼,低咳一声道:“在望舒受刑时……这法器凝来望舒半魂,可那半魂因是自神体上生生抽离,却是不受封的,青璃当时亦在受刑,丝毫未曾意识到这一点,他一心就只想聚来她的魂魄……可他没想到,他的记忆会化作离魂勾玉……如此,那魂魄才甘愿受囚。赤羽公主出生那日,圆月高悬,六界月华大盛……那魂魄深感触动,思家念家,抵触从前情丝,却是挣脱了记忆的牢笼……望舒抚月路过北海,见此处碧海红霞,浮光漫天,不由驻足观望……就这片刻里的功夫,那魂魄受神佛指引,窜入赤羽体内……”
阴阳谷中一片寂静,长安阖了阖眼,她清晰地想起从前的事,她同他讲起赤泞与赤羽的事,亦在他面前提起过青璃……当时的他,只有沉默。
夜落白道:“以月息为引,令那魂魄误以为赤羽便是月神,你可知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大约是想……”九煜欲言又止。他心中虽有猜测却并无根据……神佛之意向来深远,令他不敢妄加揣测,于是收了声。
晨雾浓重,长睫轻颤,长安眸光越过九煜,望向半灵泉,她唇齿微动,道:“当年赤羽之事,他还让我莫要插手……他什么都知道,偏什么都不告诉我……落白,他寻了我三十三万年……可三十三万年间他都经历了什么……我却一概不知。”而今细思,她所经历的一切,似都受他掌控……
重逢后,他亦如从前一般,对她了如指掌……可她连他做过什么,却还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一切的事情似都因他而生……旁人雾里看花,迷局深陷……清莲,你想求得的究竟是什么?
玉面含霜,她心神微乱,抽出与夜落白相握的手,独自走向半灵泉……
想澄心静气,却心念渐深……咽声不止。
她伏膝蹲下,在泉中幻出真身……
(https://www.daovvx.cc/bqge153665/7896200.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