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见闻
他给出的评价已经足够委婉了。事实上,岑不愿太过打击南的积极性,尤其是在他自己出马恐怕成果还不如南的情况下。
“你觉得是哪里有问题?”南提醒香槟开始记录,“咸味太过,还是?”
“有很多问题。”该怎么说呢,岑想道,其实问题太多,无从说起。早在“黑夜翡翠”号上偶尔一起吃饭时,岑便察觉南的味觉感官似乎不太灵敏——如果没有刻意查看标签,她甚至会将糖当作盐巴撒进汤里,而自己却一无所觉。他并不认为这些可以通过短期训练而显著长进,所以趁此机会,岑抛出了他通知随军大厨专门远程发送给自己的极尽详细的菜谱,“这些都给你,照着流程一步一步做吧。慢慢练习,总会做好的。”
“哦,”南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小点心,却做不好饭……”
岑没有把那句“因为教会典籍中记载的秘方,步骤非常详细”说出口,而是安慰道:“可能是你练习得太少了。无论如何,总比我好。”
他在想,南的味觉迟钝是否有完全治愈的可能。教会们的光耀术者虽然擅长治愈伤势,但对这个,恐怕一筹莫展;也许拉瓦尔学会中存在可行的手段,比如刺激器官以引发其单元再生等等——不过这些目前都还无法确定,所以也无需告诉南,让她白白忧心。还是等下一次返回中央星域,再作打算吧。
将此事按下不提,他以实际行动表达了鼓励:召出盒装的便携口粮,让她也坐下来吃饭后,即使南没有对那道自己做的菜动一筷子,但岑还是坚持夹了几块送进嘴里——尽管,只是几小块而已。
用餐完毕,洗碗的事依旧由波波安负责。岑非常抱歉地对她说“这道菜只能倒掉了”,便端着碗碟走了。
天还未黑,离南出门前去探望狄烈安尚有一段时间。她无事可干,看着岑在不远外忙碌的背影,发起了呆。
离第一次尝试着开火,已经过去快一周了。然而,岑却再没有提起过与自己的起源日有关的话题。南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忘记了。
如果他不在意,那么当时为何要说“我会陪你一起”;如果他在意,那么又为何过后从不提起。都说女人的心思变幻莫测,但南却以为,男人同样是一种善变的生物。
除了机械,以及由机械主导的一切,这世上还有什么稳定可靠的东西?对于不朽者的强大,南终于有了一点出自己身的明悟。
是她那晚回避的态度提醒了他吗,然而,那是南所能采取的最合理的应对了。她知道他有时候非常主动,惯于掠夺,也知道在另外一些时候——他又非常被动,拒绝背负责任。任何不恰当的举动都将招致他的强烈恶感。所以,她自觉时常掌握不好与他相处时应保有的距离,同时也非常清楚:一旦踏错一步,她便万劫不复。
在异端仲裁所,想要毁掉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何况在当前的星国,即使说引导者掌握着被引导者职业生涯的生杀大权也不为过。时至今日,她都凭借直觉而前进,这场只有他们两人入局的游戏……非常危险。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失落,或许两者都有,也或者两者均无。南在心底发出一声“果然如此啊”的感慨,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
手上拿着一只湿淋淋的碗,岑回过头,口吻寻常得仿佛任一位担忧妹妹的兄长:“虽然昼伏夜出是废区人惯有的作息,但你一个人出门,还是尽量早点回来吧。”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的灵场附着在你身上,有危险我会立刻赶到的,别担心。”
没有人回答,生锈的铁门便被关上,发出脆响。岑摇了摇头。
*
看望狄烈安是波波莉包揽在身的义务,定时定点,风雨无阻。现在,自然也都由南接手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去探望狄烈安。夜场上的“初见”不太愉快,南本以为狄烈安过后会觉得尴尬的,因为那句“你年纪大了”实在太伤人;但她却发现,对方实则并未将自己那时候的讽刺放在心上,当南来访,他依旧态度寻常地接待了她,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生活在废区,即便眼下已年老色衰,但青春鼎盛之时,狄烈安也自有其坚持:他只陪客陪酒推销违禁品冲业绩,不陪夜。波波莉时常责骂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又当又立假清高”,他都只听着,绝对不改。而波波莉虽常被狄烈安气得跳脚,却也仍一直照顾他、点他陪酒,甚至每周都带着生活必需物资去接济他。
而狄烈安和波波兄妹之所以会结识,其实源于多年之前的一饭之恩。彼时波波兄妹正因父母逝世而过得穷困潦倒,是在夜场工作的狄烈安从自己的伙食里分出一部分,帮助他们度过了难关。所以,他俩便一直记着狄烈安的恩情,在狄烈安渐渐快要混不下去的时候,承担起了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照顾他的责任。
说起来,这些时日里慢慢看了许多,南觉得——废区人彼此间建立起的感情的模式,及其表达形态,都与外界非常不同。他们之中,会有人因争抢摆脱罪民身份的名额而挑起纷争、对他人的苦难充耳不闻,这是常态;然而,他们之中也有如波波兄妹与狄烈安一般,多年来争吵不断、彼此轻视却又彼此扶持的人存在:
波波莉脾气火爆,发起疯来谁都骂,当然包括狄烈安。她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身份他的媚俗,醉酒后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之前南曾大致翻阅过波波莉的记忆,虽然无法完全解析当地方言的精髓,但其中粗鄙,也可了解几分——那句“你已经老了”就是她说过多次的。然而,即使如此,波波莉每周去探望狄烈安却风雨无阻,物资也不会少带半分。她宁可自己不吃饭,都不会少了年老的狄烈安的口粮。至于波波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仍然大同小异。吵架是家常便饭,吵到情绪激动时或许还要打打架松松筋骨。南是知道他们对彼此的评语的,一个嫌对方“性格软弱是个孬货”,一个说对方“言行粗俗头脑简单”,南原以为他们互相仇视,永远不可能和解,但飞行器上初见也是告别的短短一面,却令她惊讶地探知了波波兄妹隐于心底的深厚羁绊。
在废区生活的日子里,南看到了许多。到后来,她开始对其他人白日里砍得血花四溅,晚上迎面碰到却可以装作看不见甚至于握手言和——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
在这个活下去都是奢望的地方,人类的一切感官认知与欲望都会被无限放大,轻易激起火花。他们极端隐忍,同时也极端爆裂。也许正是通过这样尖锐对撞的情绪,他们得以宣泄所有被排斥于世的苦痛——不在激烈的感官碰撞中感受自我的存在,他们就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
这种心态非常合理却也非常奇怪啊,不是么,南心想,习惯归习惯,但她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向他们靠拢的。对于岑所说的“模仿异端”,南也并不认同。至少在她眼中,她绝不会有哪怕仅只一秒,成为那样的“法外之徒”。
废区人在想些什么,她或许可以推测,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事实上,她也一点都不想去理解。做个旁观者就好了,因为这便足以令她审视而后掌控他们。“混迹于恶徒之中,是捕获他们的第一步”——南认为,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法,是岑践行过的切实有效的方法。然而在它之外,就真的就不存在第二条路了吗?
从现在起,南认识到:引导者的教导,她不需全信。
轻车熟路地找到狄烈安家——托波波兄妹的福,他能在地上有个栖身之所——又轻车熟路地将带来的物资放下。几句寒暄之后,南说起自己提前来访的原因:“老大给了我们个活儿,最近得干一票,会有笔还算不错的收入。”
“那,你们多加小心。”狄烈安干预不了他们的事情,只能这样说。
“我知道,”南神情不耐烦地起身,她不太敢与狄烈安在夜场以外的地方长时间相处,担心露出破绽,“这些东西足够你吃一周了。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没有回过身,而是就这样说道:“那个地方,你不要再去了。”这是波波莉每一次来都会说的话,当然,狄烈安也每一次都会拒绝:“这不可能。”
“那就放弃你可笑的坚持,”她回答,“要不就躺下身真正做个biao子,要不就换个工作远离夜场。看着你脸上挂起假笑去讨好客人,像个货物一样被别人挑挑拣拣,最后却又因为不愿陪夜而一无所获——我觉得你很可怜,也很恶心。”
离开了工作地,狄烈安也不喊波波莉“亲爱的”了。他抱起双臂,嘲讽她:“即使我照你说的做了,你也一样看不起我。”
这会是个令他们不欢而散的话题。与往常一样,回应他的,是被大力甩上的木门,因震荡剧烈而掉下了一堆碎屑。
拢好披风,南走在小巷里,刚才关门的力道太大了点,她甩了甩手以缓解痛感。虽然不好说尊严与利益到底哪个更重要一点,但在这个问题上,南与波波莉的看法是一致的:狄烈安的坚持其实没有意义。他付出的与他得到的,完全不成正比。
然而,狄烈安最后说的也是正确的。从一开始,波波莉就不愿承认自己的恩人是这样的身份,所以无论他怎么做,都不可能令她满意。南虽然感受到了波波莉心间对狄烈安的“爱之深恨之切”,但与此同时,却也不敢认定,他被她划入了“亲人”的范围内。毕竟,当初听闻自己与兄长可以接受仲裁所的[重要证人保护计划]以离开废区时,她并未提起狄烈安半个字。虽然即使她提出来了,仲裁所官员也未必就会同意,但她从来就没提起过,那么……
[感情]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真的很难定义啊。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在爱一个人的同时又恨一个人?那种感觉,可以与她既向往岑又隐约期待着超越岑、既相信岑又隐约质疑着岑的心情,等同起来么?完全搞不明白呢,南费解地挠挠头,抚平刘海,戴好兜帽,往下一个地点进发。
她从未忘记自己仲裁所代理人的身份。现在,是开始工作的时候了。该怎样扮演波波莉的角色,她已渐渐谙熟于心。
南穿梭于蜿蜒的漆黑一片的小巷。不被光所照亮,让她感到心安;而不被光所照亮,也令更多苟活于黑暗的人,显现出了丑态。
也许那并非他们被划归为丑陋的一部分。而是:丑陋的他们,就是真正的他们。
一路走来,南在许多个破败的棚屋背后、坍塌的围墙之下,都瞥见了属于人类的赤luo的一截手臂,又或者衣衫不整的下ti。南没有去细看其后躺着的究竟是谁,不过可以想象,那可能是醉酒不醒的流浪汉,可能是吸食了致瘾药品、无力行走的[走商]……当然,也可能是被杀人越货后已无生命体征的一具残尸。
什么都有可能,也什么都不稀奇。
说起“走商”这个词——南曾将那些靠身体取悦他人从而寻求庇佑的人,称为“性工作者”。不过来废区生活之后,她发现当地人对他们有着更一针见血的定义。居无定所,在废区各条街道、各个人物间游走,以己身为商品明码标价、讨价还价,如此,谓之“走商”。
有人神色匆匆地经过,见自己被那些人挡了路,便不耐烦地一脚踢开。也有人稍微心善点,选择了如南这般默默绕远,冷眼旁观。
其实说冷眼旁观也不太准确,因为这些事并没能分走南的注意力太久。她直往目的地而去,不曾回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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