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觉悟
她应当告诉他什么呢——“你想让我亲身验证的东西,我全都明白了”?
但南却觉得,岑未必会喜欢她如此直白地回应。比起立下保证,他恐怕更愿意让话题就此过去,并见到她落实于行动。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题。而现在,正是众目睽睽之下。
何况她想对他说的还不止于此……在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岑无限接近于[法则]之后,情绪受无所不在的岑的化身引导之后,南以为,自己离岑也离那个想要窥测的谜底,都更近了一步。
“指挥官!”正当岑与南沉默时,一旁有人激动地喊出了声。
南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舰上除拉斐尔以外的岑的头号迷弟,本次作战中担任舰况巡逻的随从骑士维洛安。基本上,他是来找南聊天最频繁的同僚了,当然,对话主题通常是他们共同的上官;而在没有被分派至前线执行作战任务时,他往往也是回来得最早、站在离岑最近位置的那个。
南自认,就连她注视岑的目光都没有维洛安那么热切。
他大跨步上前,抬手行了一个军礼:“……指挥官!”
有维洛安带头,大家也不再强自矜持,纷纷从座位上起身近前,将岑团团围住。
这个时候,南反而走远了一点。她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岑被同僚们簇拥,看着他以沉稳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不曾说过一个字,却有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令大家眼中的担忧之色终究褪去。
“战后会议明天召开。”他开口了,语调与寻常一样坚定而有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做好善后统筹工作。”
因为自身灵体特殊,岑被下了禁令要尽量避免接入[中枢]执行要塞化展开。这一点未曾明言,但团队成员们或多或少也有所了解。他本应直接返回休眠舱弥补力量消耗,不过为了让下属们放心,他还是过来了。
眼下他站在这里,精神振奋,却从脑域最深处翻涌起不可抗拒的倦意。见他不打算留下等待其余分队返程,没人反对,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南不动声色地站出来,赶在维洛安开口前说道:“指挥官,我和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协助拉斐尔。”
“拉斐尔先生不会这么快回来的,”南摇头,“我先和你一起。”
她没有说“送你”或者“陪你”,所以,看了她一眼后,岑默许了。
留下一句“在我回来前,就拜托维洛安先生啦”,南跟在岑身后离开集会厅。
一路上没人说话。南觉得岑似乎心事重重。
她透过观景舱层望向星海。此时“黑夜翡翠”号又重返废区27号,正于通向克丝缇娜行星系的亚空间阵外静静漂移,等待前往空投代理监视者的爱斯卡等人归队。
“我们终于离开废区了。”远远望见熟悉的阿图塔特星门景色,她不由说道,“理智被麻木侵蚀,感官被欲望挑逗,而我也逐渐成为一个无动于衷的人……那样的体验,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是吗?”闻言,岑却回答,“我也许会,但你,绝对不会。”
南先是哑然。“您就这么相信我?”
“当然,”他似真非真地笑着,“作为你向我交付的信任的同等回应。”
南本想追问她到底何时何地曾对他交托过信任,奇怪,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但岑没有给她机会。禁制灵场与生体验证端口捕捉到了信息所有者的靠近,门自动解锁,他插着兜扫了房间内一眼,回过头看她:“到了。”
“虽然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羸弱,但还是谢谢你送我回来。”岑意有所指地说道,“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南。”
门扉重又向中滑动合拢,南急忙喊道:“等一下!”
面对他略带疑问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废区的任务告一段落后,我们得好好谈一谈……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他垂着眸子,沉默了几秒钟。南不满地背起了手,又往前跨了几步:果然,她就知道,这个人每次都在避重就轻地敷衍她。
南很少表示主动。见她杵在门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岑只能将身体往后倾了倾,稍微拉开点距离。他叹了口气,明白这一次没办法再含混过去了。
“好吧,”他盯着南身后的地面,“如果你坚持如此的话。”
她为什么对他的过去抱有超出预期的执着呢,那一点也不有趣,甚至都不是个值得谈论的话题。从与爱因塞尔特老师相遇时起,从她嘱咐他“要向前看”时起,他就不再追忆往昔了。
仿佛洞穿了岑的想法,南坦然回答:“我想知道我的引导者是个怎样的人,因为这毫无疑问能够预示——我会成为怎样的人。”
“非要知道答案不可吗?”
“是的。”她说道,“唯独这个问题……我一定要弄清谜底。”
该说是“伪善”还是“懦弱”好呢?这个人,明明一直都在引诱她啊。但当她终于主动靠近,他却又犹疑而后退却了。
她会怎么做,根本就不存在第二种可能,不是吗?
他隐于门扉后的阴影之中,借助这天然的掩体肆无忌惮地审视她脸上所有神情。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认:她没有说谎。
从胸中幽闭的地方,从心间已被他遗忘的地方,逐渐升腾而起一簇火花。既无奈,又欣喜。这场漫长的、看不到终点的旅途,他竟也有了可交托彼此的伙伴——尽管,只是可能而已。
和同一个人长久作伴会令他感到厌倦。但如果是她的话,那就没关系。
“你……”他的视线再度回到了南身上,“要有觉悟。”
“我有。”
岑摇了摇头。不,他们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然而他没有必要解释得太清楚。既然这是她的选择、是她出于审慎考量后方才做出的选择,那么,他只需顺从便好了。
“我知道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语气很认真。
“好,”听到他正面应允,南终于露出了笑容,“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岑低低“嗯”了一声。很难得见到他位居被动的时候,南朝他挥挥手,心情愉悦地走开了:“晚安,明天见。”
直到拐过廊道,彻底远离了岑的视线,沉默已久的香槟突然发声:“南,我必须要告诉你……时刻注视这个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应该找点别的事情做,转移转移注意力,而非对他寻根究底。”
“但时刻注视着他的,并不只有我啊。”南回答,“‘黑夜翡翠’号上的每一个人不都是如此?”
“完全不一样好嘛,”香槟急了,却说不出到底为什么,“总、总之!就是很危险!你听我的绝对没错啦!”
南不做反驳,然而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见此,香槟又坚持道:“这件事会有怎样的结果,我不信你没有预感。”
“嗯嗯,我会考虑的。”南应付道,单方面暂时切断了与香槟的直接联系。
预感吗……其实在做下抉择之前,她确实有反复问过自己。那个答案到底是好还是坏,那个答案到底是不是她可以接受的结果——
她不知道那应被归为“好”或者“坏”,只知道那个结果会令她满意,并心怀更深切的期待。
洞察这世间所有真理于她而言并无乐趣。然而,去挖掘一个永远不可能公之于众的秘密,去探寻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确定结论的谜底,却令她打心底里涌动着狂热的欣喜。
很凑巧,在南眼中,岑就是那引人入胜的谜题的第一问。只有跨越了它,她才有继续向前的资格。
这就够了。
她步子轻快地往下层走去。最要紧的事已经做完,现在,该整理送给爱斯卡和大家的礼物了。
*
感知到南的离开,岑却没能立刻从烦乱的心绪中走出。他随意抽出本书看了会儿,发现根本看不进去。叹了口气,正打算从怀中掏出用惯的烟盒,又懊恼地想起自己早就把它送给南了。
走进卧室拿了盒新的,岑在沙发上坐下来。刚点上烟,CIPI就提醒他接收到某个来自雷霆特区的连线。
看了那署名一眼,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岑。”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响起,“你在阿图塔特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左右,进入了‘泛贤者化’状态。”
火光跃动,交织着繁复紫、金纹路的黑色法衣铺满了整个石榻。卷宗被不甚在意地摆在她膝头,稍远处还有几瓮已开封的酒。她头戴冠冕,趺坐于狭窄石窟中央,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来,捻动一旁落地灯盏里的烛芯。
——正是执政官爱因塞尔特的大弟子、岑的同门师姐,本时代最年轻的天启圣徒,[黑之谛首]露易菲奥拉。
“露易。”
“老师告诫过你,要尽量避免进入泛贤者化。如果她得知这件事,恐怕又要责怪我没有约束好你了。”露易菲奥拉撇了撇嘴,“说得好像你会听我的一样。”
“我有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所以呢,”她仿佛来了点兴趣,“是什么?”
“让一个人,”岑慢慢回答,“明白她必须明白的东西。”
他很快转开了话题。“倒是你,我和老师已有近十年没有见过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阿琉尔一趟?”
“我不会再回去。”露易菲奥拉盯着烛火,眉目不动。“知道她好好地活在世上,并且有朝一日还会更进一步,即使相隔星海……但,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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