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求学|外族
神庙藏书所涉条目繁多,虽仍遵循传统分门别类地摆在一排排书架上,但当然不可能以人工手段登记统筹,而是交由禁庭主脑统一管理的。
其实这地方和异端仲裁所总部很像,明明流通有星国当代最尖端的科技造物,却偏要掩饰性地、仪式性地,披上名为陈旧的外衣。抚摸着藏书馆一号庭门口那个内嵌着主脑分终端的黑色石兽雕像,南发出了如是感慨。
她本打算先去复习白天的功课,让香槟慢慢和终端交涉,在藏书馆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检索到自己需要的内容并做好初步整理,再拿给她过目。然而回忆起香槟这段时间以来的消极怠工,还有昨夜那场尴尬的谈话,南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绕开她自己手动操作好了。
意识体接入分终端感应写入口,石兽向下凹陷的眼眶随之亮起蓝色幽光。
“我要查阅有关‘外神’和‘真神’的条目。”说着,她将允许自己登录高级典籍名录的函令调出,以意识体小心包裹着那团她不可擅动的信息矩阵,推入感应区。
“权限合法,”它的回应流入南脑域,“请稍等。”
接下来是一段彼此静默的检索时间。南觉得自己没有等待太久,分终端并无情绪的拟态语音又再度于她脑域内响起:“无相关条目。”
“竟然真的没有?”南追问,“那,包含这两个词的具体内容呢?”
“无相关内容。”
南还不死心,“确定是在全藏书馆而非仅只一号分庭内进行的检索吗?”
“安茉尔神庙禁庭藏书馆全域。”
“那好吧……”看来还真是只在研究者内部被提起、书面记录中难觅踪迹的禁用词汇,除了老师主动向她传授,她没有自己寻根究底的可能性。南闷闷不乐地抽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今日学习讨论过程中,两位老师提到过的相关典籍,“再帮我查一下这些书所在的书架位置。”
推着小推车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南按照检索结果将打算看的书都取下,统一带回阅览区。
藏书馆一号庭内目前只有她一个人,香槟也不来打扰,非常安静。南很满意,摆好钢笔墨水纸页和笔记本,排除杂念,开始学习了。
摆在右手边的待看的书越来越少,左手边已看过的书越摞越高,南伸了个懒腰,蘸蘸墨水,在白纸上以古阿琉尔象形文字写下“外神”两个字。
对于云图老师所说,除人类以外的其他种族也有着不同的本源信仰,南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就不觉得难以接受了:虽然科技发展水平有高有低,但于幽暗宇宙存活至今的种族,严格来讲都算高等文明种族了。因为那些不够强的、才起步的,都已被以调停者自居的不朽者彻底清灭。
既然能被算作高等文明,那么会明确地对自身起源抱有疑问、对宇宙的真相抱有疑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而有了疑问,自然也会寻求解答。这就是“本源信仰”,也即人类的“真神”与其他种族的“外神”产生的由来。
比起老师终会解答的各个种族的“外神”究竟是什么,更令南在意的是云图提及的那几个“保持中立、甚少活动”的种族。事实上,在此之前,南一直以为当前宇宙仅有不朽者、泰亚虫族、博德兽人、蒙特卡瓦翼虫族与人类自己,一共五个高等文明种族。
不朽者不必提,自有活动记录时起便是整个宇宙中最强大也最冷血的种族。它还有一点很特殊,那就是不朽者既为机械体也可以被归作生命体,与其余四个生物体种族有所不同。
泰亚虫族,肉体强度极高,擅长以自身为武器肉搏作战。目前的统治者是体型巨大、拥有八足八目、可通过原理尚且不明的信息素放射机制远程操控虫群的女王——写到这里,南写不下去了,因为用现代通用语编写的圣典与官方教学资料上并未提及虫族女王的名字,而奎因老师今天上课时虽然讲到过,但南只知发音而不清楚以禁用语制究竟该怎么拼写——于是她跳过这一段,继续写道:其早年科技水平与人类大体相当,然而经过黑暗纪元末期的科技复兴后,现在,对灵能与灵场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的人类已远远领先于它。泰亚虫族个体对女王极度忠诚,大部分都不存在自我意识,整个种族表征为上位压制明显的群体智能。
至于博德兽人联邦,与泰亚虫族一样强于肉身,低阶者本能受高阶者驱使,个体智能不甚发达。另外,它其实是个总称,种群内部亚种繁多,面貌体征各有不同。而岑当年于弗洛森特捕获的高阶变异飞行种的存在也足以说明,博德兽人正持续进化,极有可能对人类产生威胁。对了,它也是疆土距离人类星国最近、目前与人类关系最为恶劣的种族,南又补充标注道。
然后是蒙特卡瓦翼虫族。这个种族与泰亚虫族是死敌,常年争斗;而与人类关系尚可,自星国建立以来都保持着沟通与交流,勉强能算作盟友吧。虽然官方记录没提到过,但南猜测蒙特卡瓦与泰亚有着不小的渊源,毕竟它们名字都带着虫字,长得也很相像:蒙特卡瓦有翼,可远距离飞行,泰亚仅有伪翼,只可近地滑行数百米。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区别——这也难怪了,以人类的眼光看虫子,应该都是一个模样吧,南心想。相比泰亚,蒙特卡瓦体型稍大,性情温和许多,个体智能发展也明显强于泰亚:南看过蒙特卡瓦交流团来访的记载。他们上一次来人类星国大概是在七八百年前,还参观了十诫军、神庙、拉瓦尔学会中央总部等设施。总之,蒙特卡瓦的个体肯定比泰亚聪明多了,他们不像泰亚一样对女王完全俯首听令,而是有着类似人类的社会结构组成。
最后是人类星国。人类就不写了吧,总结整理完自己所知的内容,南吹干字迹,暂且搁笔陷入了深思。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五个种族之外还有着所谓“保持中立、甚少活动”的种族。很明显,它们从未参与过对外扩张,甚至文明倾向是往内坍缩的,以至于人类阵营即使察觉其存在,也没有修改面向普通民众的公开资料。
而它们是怎么被察觉的……除了“恢弘的宇宙遍布谜题,而谜底也正时刻处于他们注视之中”的贤者集团,不做第二想。
这些中立种族的存在能说明什么问题,它们又是否也有着本源信仰,南发现当自己知道的越多,疑问反而越多了。
这就是云图老师所言“活得越久就觉得自己所知浅薄”的原因吗?她又想起了爱因塞尔特殿下越过自己仿佛正注视外物的眼神。不仅只注视她,即使爱因看向的是自己的弟子,她也同样像在眺望更远之外的事物。
看来,无论超凡者或者凡人,都面临着永无终结的烦恼啊。
既然烦恼没有尽头,南心想,那寻求不朽的意义何在呢?为了将自己长久地囿困于不生不死不绝不灭的牢笼里?放弃与切实存在的“物质”有关的一切,只追问规律之上的答案——这难道不会太过于、太过于“虚无”吗?
她暂时想不明白。所以,这可能就是她现在只能做凡人的理由吧。
贤者集团以窥探因果律、抵达不朽作为本源信仰,其他高等文明的本源信仰也各有不同。之所以能被称为“本源”,就在于它高度凝练地概括了他们相信的宇宙的终极真相。而在这所有不同之中,一定也存在着相同——就像宗教学说繁盛的大混乱时代里,无论一神教或多神教,都对“真神之名”有着类似的阐述一样——南认为,可能正是出于那位“神”冥冥之中的指引,渺小个体对伟大时代规律的不自觉的呼应。
如果能洞察那些相同的东西……是不就能离最后的“真相”更近一步呢?
她匆匆记下,免得遗忘之后向两位老师问起。按理说这些备忘事项交给CIPI处理绝对不会出现错漏,但此刻倒并非南刻意绕过香槟了,而是目前她身处的神庙禁庭,实在是个令人忘记凡事都依赖CIPI的地方。眼看远方星夜泛起一点微白,食堂的圣餐和酒水想必都已备下,她赶忙收拾东西喊上塞西尔一起去了。
深雪之巅神庙毕竟是高级修行场所,圣餐的花样比白圣堂丰富得多,更重要的是,这里允许喝酒。哼着小曲儿选好菜色,供酒区挤了半天没挤进去,南就从墙边木架上随手拿了一瓶酒,放到托盘里。
好说歹说,塞西尔终于愿意坐下来和她一起同桌吃饭,南又以“神庙的大家都不守戒酒令”的理由让他入乡随俗,多少也喝一点儿。
塞西尔没法反驳,因为他隶属谛圣厅星国共治委员会执政官麾下,严格算起来并不是神职人员。他愁眉苦脸地盯了酒杯一会儿,终于怀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拿起来,一口闷下。
“噗”一声,他表情痛苦地将喝到嘴里的酒喷了出来。见他捂着喉咙不停咳嗽,已经喝了好多的南手一顿,又尝了一小口,疑惑地说:“怎么了?这酒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咳、咳咳!”塞西尔咳得眼睛通红,抬起头来,“这这这绝对不是人喝的东西!”
南砸了咂嘴,十分回味:“什么?”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这边的动静已引来了旁边那桌的修女们。其中一人递了碗白开水给塞西尔,他赶紧咕咚灌下,另一人则扫视桌面,看清了酒瓶子上的花纹,神情立刻变得怪异起来:“你们刚才喝的是这瓶?”不等南回答,她说道,“可是这瓶不能喝……它是不死者们学习以古法酿造烈酒的过程中,试验失败的作品。”
虽然以潜能种的身体素质来讲,它们谈不上有毒性,但那过分浓缩的酒精,过分辛辣的口感,过分刺鼻的气味,过分奇怪的原料……能喝下它们的人,都是勇士。事实上,在神庙,喝不死者们酿造失败的酒是对那些不上进的整天磨洋工的学徒们的“惩罚”之一。
听完前因后果,南尴尬地把酒塞塞好。对方没收了她还没喝完的酒,又不放心地说道:“那边的木架子上放的全是这种酒,大家都知道,一般没人会拿的。你下次可别再这么不小心了。”
送走她们,在等待塞西尔重振精神的这段时间里,南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的味觉似乎真的有点毛病。其实在废区时岑便隐晦地提起过一点,不过当初她并未放在心上。
怪不得她只能从菜色式样上去辨别一道菜好不好吃,而在废区学习做饭的过程也那么艰难。给别人带来麻烦真是一件对南自己而言也很麻烦的事情,她略有愧疚:“塞西尔先生,那个,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他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做早课的时间快到了吧?我送你过去,南小姐。”
踏入奎因老师殿中见到她的第一眼,南就想起了刚才的事。她面上不露,心里却在嘀咕,没想到学识渊博、通晓古今的不死者们,也会在学习酿酒的过程中做出那么难喝且具有杀伤力的失败品来。对了,她喝的会不会就是奎因老师学徒时酿的呢?当然她只想一想,不会问的啦。
今天一整天继续对古阿琉尔象形文字与古宫廷体的禁用语制的学习。在星国时代,写得一手好字是有身份的人的象征——仅只学习过初中等通识课程,未能继续高等专有教育的公民,一般是无法接触到书写用纸的——在等级森严的教会与学会内部,更是如此。所以南不仅要会认会听会看,还要把字写得漂亮。
上过课后,奎因专门加了一堂书法课。幸好南无论身处白圣堂或克洛朋安时都没少在闲暇时间誊抄圣典,字迹端正,这一关还算过得容易。
到了晚上闲坐讨论时,云图不出预料没来,殿中只她和奎因二人。今天是正式开始求学的第二天,所学内容明显比第一天难。现代通用语是简化语言,而古阿琉尔象形文字、古宫廷体则源于先古,阴阳变体与特殊规则乃至于当今语言中完全不存在的独有描述均十分繁多,南自觉没有理解透,于是先掏出书请教了一点语法问题,方才提起在藏书馆翻阅典籍时新产生的疑问:
“老师,历史记载,人类对灵能与灵场的深入研究是从大混乱时代降临才真正开始的。”她照着笔记本,念出自己整理归纳的内容,“人类文明史三万二千年前,潜能种中只存在战斗型的灵能者;遵循当时学术主流,他们选择将武装器械植入肉身,并以人工脏器取代大部分生体组织。此种接受改造的高度义体化人类,被称为‘修正者’。”
“经过修正,他们的寿命可由其时普通潜能种的三四百年延长至一千年左右——而这个数字,是当时潜能种灵体强度可到达的极限。除非因灵体崩毁而死,否则任何机械装备的损耗都能被人工修复、定时更换。”
“也就是说,在排斥一切伪物与伪理的帝国时代,人类就已开始以正统科学为手段来寻求物质的不朽了。”而这,恰恰与贤者集团或者说林歇冕下寻求的精神的不朽相对应,“所以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人类寻求不朽的旅途,比我们想象得更早起步,并且至今仍未结束?”
她还有一个更可怖的猜测。那就是机体几乎不可被破坏、号称“只生不死”的达成了物质存在极限的不朽者们,到底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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