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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沐扬(一)


  我有一本剑谱。

  母亲说那是父亲的剑法。

  每日我都在院中练剑,稍有懈怠,母亲便会怒骂。其余时候,母亲也是个温婉的女子,她总是坐在窗下,做鞋。

  很大的鞋。

  我和母亲都穿不了的鞋。

  或许是给父亲做的鞋。

  关于父亲,除了剑谱之外,母亲对他向来是不抱怨,不赞赏,不提及。

  十年来,我从未见过母亲以外的旁人,也不知道矮小的院墙外,除了那湖,除了那山,除了那望不到尽头的荒漠,还有什么。

  直到一日,母亲给了我一个大包袱,便让我出了家门。

  去哪?

  江湖。

  江湖?

  那是什么地方?

  包袱里除了干粮,其余的,全是鞋子。

  母亲做的鞋子。

  原来,是为我做的鞋子么?

  荒漠真的很大,走了十余日,才终于又见到了人烟。

  这里有很多人,有很多屋子。

  喝酒的叫酒楼,住宿的叫客栈。

  在我身旁穿一身暗紫衣衫的男子告诉我。

  “那江湖呢?”我问他。

  “江湖?”那男子似笑非笑,“你想到江湖去?”

  “嗯,我想知道江湖在哪儿?”我答。

  那人爽朗一笑,随后道:“江湖在你心中。”

  我瞧着他,心中暗恼又遇到一个拿我寻开心的,又在故弄玄虚。

  几日前我也遇到一个拿我寻开心的,一个头发散乱、脸上衣上尽是污血,还爱怪笑的独臂人。

  我向他问路,“这位先生,请问江湖该往哪面走?”

  他瞧着我,双眼布满血丝。

  我看他大概也不认得路,心中觉得抱歉得很,于是赶忙道:“打扰了。”

  “你有剑。”他突然拦住了我,脸上有些欣喜。

  “是。”

  “你会武?”他问,欣喜又多了几分。

  我点头。

  “杀过人吗?”他又问。

  我摇头。

  他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叹息一声,随后自言自语道:“年纪小了些,也没经验。”

  我想我该说点什么,然后赶紧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我。

  “风沐扬。”我如实答道。

  “多大了?”

  “十三岁。”我觉得对他说真话是件危险的事情,但愿他看不出来我撒谎。

  他又叹息一声,随后又大笑起来。

  “你想去江湖?”他笑得怪异。

  “是。”

  他又大笑。

  “先生,请问您知道江湖在哪儿吗?”我心灰意冷,却还是问他。

  “当然。”他笑,“江湖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江湖了,你真是找对了人,这世间,只有我知道江湖在哪儿。”

  我望着他,有些害怕,他会不会是有癔症,曾听母亲说起过这种病,真是个可怜人呐。

  “你不是想到江湖去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他脸上仍是那让人汗毛直立的笑容。

  我没有答话,只看着他,心中在想此刻离开是否还来得及。

  他突然靠近,凑到我耳边:“你杀了我。”

  我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是有癔症。

  他不再往前,只是依旧怪笑道:“只要你杀了我,今后你到哪儿江湖就在哪儿。”

  哦,真是个可怜人儿,不知道这种病还治不治得好。

  他继续道:“虽然你还小了些,也没杀过人,不过我可以教你,杀人不难的。你会用剑,只要出剑用力些,看准些,也不大要紧。”

  我突然想到了母亲。

  我已经好几日未练剑了,母亲若是知道了,又该教训我了。

  我瞧着他,他也瞧着我。

  我吞了吞口水,在心中默默数起数来。

  终于数到十,我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想着他大约追不上我了,我才回头。

  他没有追上来。

  远远地看到他枯瘦的身形又弯曲了一些。

  希望他能遇到个好的大夫,把病治好。

  我可能运气不大好,总是遇到说胡话的人。

  眼前这人显然也是。

  罢了,向他问不到,便去问别人,此处问不到,便去别处问。

  “为什么要去江湖?”那人神情严肃起来。

  “母亲让我去,大概是要让我去寻人。”我老实回答。

  “寻人?”那人的神情更加复杂。

  “或许母亲是让我来寻父亲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母亲未曾告诉我。”

  “那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清楚。”

  那人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连名字与样貌都不知道,如何寻得到人呐?”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只说让我到江湖去。”

  “不如以后你就跟着我罢。”那人道。

  “跟着你做什么?你能带我到江湖去?”

  “我收你做徒弟。”

  我连忙摆手:“我只是想到江湖去,并不想拜师。”

  “你找不到江湖的。”他顿了顿,又接着道:“除非你拜我为师。”

  我望着他,有点犹豫,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也望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拜你为师,你便能带我到江湖去吗?”我不大确定。

  他摇头:“江湖不是谁都能去的,你年纪太小,且只会剑法,不懂内力,根本去不到江湖。你跟着我,我教你武功。”

  “可是母亲在等着我回去,我得快点到江湖去。”

  “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不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江湖这地方,向来是有去无回的。”那人道。

  “那母亲为何让我去?”

  “你不是说,你母亲让你去寻父亲的吗?”

  “母亲没说,只是我猜测的。”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母亲吧?”他问。

  “嗯。”我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壮着胆子问。

  “我叫萧况元。”他笑。

  “我叫风沐扬。”看他好像并无恶意,我坦然答道。

  他愣了愣:“风雨的风?”

  我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叹息一声随后道:“天色已不早了,我们先找间客栈住吧。”

  我连忙摇头:“我没有钱。”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道:“我有。”

  在客栈我终于有了新鲜的吃食,客栈里的菜都很好吃。

  “今日就将就一下,明日带你去醉仙居吃些好吃的。”

  “这些菜明明很好吃啊。”我一边吃一边回答。

  他望着我,神情复杂。

  “你母亲还好吗?”他问。

  我瞧了他一眼,接着一边吃一边回答他:“母亲向来都是那样子,只要我好好练剑,她就开心。”

  “哦。”他点了点头,仿佛不大高兴。

  “不过我练得不好或者偷懒的时候,母亲就会很生气。”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般道:“她生起气来还那么好看吗?”

  我摇头。

  “你多大了?”他又问我。

  “快十三岁了。”

  “是。”他点了点头。

  “对了,你认识我母亲?”我突然想起来。

  他笑了笑,没回答。

  “那你认识我父亲吗?”

  他敛了笑容,仍然没回答。

  “母亲让我到江湖来是让我来找父亲吗?”

  “或许是吧。”

  “那我要怎么去找啊?”我望着他。

  “过几日我带你去看看,你便知道该怎么找了。”他也望着我。

  “嗯。”我点头。

  “谢谢你。”我又补充道。

  “嗯。”他笑得不大开心。

  住在客栈简直太舒服了,夜里安静也不冷。

  第二日他如约带我到醉仙居去,醉仙居的菜果然更好吃,有很多我没见过也未曾听说过的菜品。

  “吃完我们就动身吧。”萧况元道。

  “去哪儿?”我一边啃着蹄子一边问。

  “去看看江湖是什么样子的。”他答。

  “太好了。”终于可以到江湖去了。

  “你来得巧,正好有个地方离得不远。”他望着我。

  “嗯。”我笑着冲他点头。

  他买了一匹马,给我。

  其实走路挺好的。

  不过骑马更气派些。

  玉林山庄。

  这个名字也很气派。

  萧况元带我进去,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恭敬客气地叫他“盟主”。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我有点羡慕他。

  他还是不爱答话,只望着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年轻人在比剑,那剑势,那剑风,我从未见过,原来这才是剑术。

  走到近前,这场比剑已经结束了。

  其中一个少年对另一少年赞赏道:“苏师兄果然厉害,我自以为进步颇多,没想到仍是差了师兄一大截。”眼中有钦佩,有羡慕。

  “白师弟过奖了,愚兄虚长几岁,多了几年光阴学剑,才险胜几招。倒是白师弟,半年不见,进步神速啊。”姓苏的少年倒也谦虚。

  姓白的少年又道:“师兄不必过谦,今后我该多多向师兄讨教才是。”

  姓苏的少年放低声音道:“白师弟在剑法上天赋异禀,愚兄难以企及,不过方才我倒确实瞧出了你的几处破绽,我们去那边细说。”

  再听不清这两个少年说了什么,只见那姓白的少年搭着苏姓少年的肩向远处去了。

  “这就是江湖吗?”我问萧况元。

  他望着我,没有回答。

  真是个怪人。

  又瞧了几场比试,都是这番切磋论武,和乐融融的景象,我还没看够,萧况元却叫我走了。

  “还有很多人没比试呢。”

  他面无表情:“已看了这么多场,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那几个人的兵器我都未曾见过,我想看看是怎么用的。而且这些人都很厉害,我想多看几场。”原来是怕我看得辛苦。

  “这次论武还有一个月才结束呢,不必急在这一日。”他仍是面无表情。

  我只好跟着他离开比武场。

  这人真是扫兴。

  好在他给我安排的住处安静舒适,饭菜亦是爽口,便也觉得反正论武持续一个多月,有的是时间去瞧,不急在这一时。

  夜里风声有点大,像是要下雨了,我起身去关窗。在窗前瞧见了萧况元,他在练剑。

  那风声,是他的剑风。

  我站在窗前看得入神。

  原来他当真这么厉害。比今日见到的那些人都厉害许多。

  他瞧见了我,突然停了下来。

  我奔了出去:“萧先生,您收我为徒吧。”

  他苦笑:“那日我说要收你为徒,你不肯。”

  “那时我不晓得您竟然这么厉害,我今日见着了,希望能跟着你学剑。”我忙道。

  “可是今日我不想收你为徒了。”他仍是苦笑。

  “为什么?”

  他又不答话。

  “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剑法更好的少年吗?我会比他们厉害的。”我解释,生怕他不愿。

  他摇头。

  沉默了片刻,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话还没说清楚呢。

  为表决心,我应该在他门前守上几日。

  站了一刻,实在是又冷又困,罢了,来日方长,论武都还有月余,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表明决心。

  回屋睡罢。

  一夜无梦。

  从未睡得如此安心过,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若是母亲在,只怕又要训斥。我洗漱一番,正想到外面去练会儿剑,却听到论武的锣声响了。

  罢了,先去瞧瞧。

  今日终于看到了未曾见过的兵器上场,倒也都有些威力。见了这么多,不论能不能寻到父亲,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若是能拜萧先生为师,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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