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梳头

　　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摸去林子辰卧房，那里大门还锁着，看来他没回去睡，大概还在书房。

　　书房里，林子辰趴在桌子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睡着的，昨天看到的那摞文件已经薄了不少，他应该是熬了个通宵。

　　我本想拿起那边的衣服给林子辰盖一下，没注意踩到了他脚边睡得正香的猫的尾巴，猫尖叫一声飞了老高，林子辰就这么被吵醒了，他垂着眼睛，一脸迷茫，头发略凌乱。

　　我讪讪地：“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他揉揉眼，“没事，该起来了。”他摸了一把受惊吓的猫，起身，摇摇晃晃地出去了，没多久，换了身衣服回来了，头发也整理妥帖了。

　　“你不用再小憩一下？”我问。

　　“不了，今早有晨会。你待在这，等我回来。”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走出去。他每天都这么忙的吗？如果天天都像这样睡不够，那怎么行呢。

　　我翻了翻他桌上那些……文件，上头都是些杂乱的小事，但他的批复写得认真，哪怕昨晚熬了那么迟，字迹也丝毫没有潦草。林子辰是个好少主，以后也会是个好族长。

　　那猫在我脚边绕来绕去，像是饿了，它自己引我到一个背阴处的小柜子前，里边果然是数条小鱼干，真是个聪明的小猫。

　　我在书房等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林子辰在我面前，静静地望着我。我对他笑了笑。

　　他伸手抚平了我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说：“让你久等了。”

　　“你忙完了吗？”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嗯，我可以休息一会。”

　　“那你要睡一会吗？”我忽然起了个奇异念头，接着说：“我抱着你？”

　　林子辰居然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好啊。”虽然表情上还算淡定，但眼睛里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似的。

　　于是我一手搂着他，我们两个挤在书房狭窄的床上。

　　再醒来时我不知怎么已经窝到他怀里去了，一抬头可以看见他沉静的睡颜，这都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所以……我几乎睡了一整天，连饭都忘吃了。

　　之前林子辰应该是想找我一起吃饭的，谁知道我迷迷糊糊说了那么一句，依他的心思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也被连累没吃饭。

　　“你醒了？”林子辰闭着眼说。

　　“你还没吃饭吧？饿不饿？”

　　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我都不想起来了。”

　　“你还能躺一辈子去？”

　　“如果能一直这样，一辈子就一辈子。”

　　如今他说这种话已经轻车熟路了么？我：“那，我给你做吃的，你起不起？”

　　他眯着眼对我笑笑，“你总有办法对付我。”他坐起来，把我也给拉起来了，“去吧，说话算话。”

　　我这才后知后觉，刚才仿佛把自己给坑了。

　　吃完这顿不知算午饭还是晚饭，林子辰又去忙了。之后，我见到了例行来这院子里视察的林家夫人。她初见我，少不得惊了一惊：“芸音你……怎么来这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被族长抓来的？林子辰拐来的？好在她也不十分纠结这个问题，对我说：“多个人照拂辰儿，也好。”

　　照拂？我心想，我来了以后他跟着我吃不好睡不好的，好像是麻烦他多一些。

　　林母带走了几件林子辰换下来的衣服。难道在这里她还要亲自洗衣服的吗？唉，他们过这种生活，归根结底都是我害的。

　　后来族长终于想到我该在这干个什么了，吩咐我去内务厅领个侍从的活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恰好还被分在林子辰住的昳翠庭里。

　　其实也是怪，修蓝高层的宅子里基本都有几个侍从的，就林子辰没有，我猜他可能不习惯人伺候，一个也没要，但我拿着申请进他院子的单子，他就很高兴地批了。

　　正式当侍从之前，我还要接受几天的培训。在这几天，我更加了解了修蓝的统治阶层。

　　修蓝族有一族长，一少族长，三个长老，左执右执各一，外加杂七杂八管事若干。不同于穷奇一人集中掌权，修蓝更像三权分立，族长并不具有全部决定权，族长和三长老得商量着来。大长老人望很高，隐有超过族长的趋势，我想，那两位明里暗里争夺应该不少。林子辰就夹在族长和三个长老之间。虽说他名义上只屈从族长一人，但那位声望极高的大长老的意见他也必须考虑。先前在白翎那听说的一个什么撤退计划，就是林子辰提出，大长老批准执行的。

　　另外，在这里，没人管林子辰叫林子辰，而是叫他的族名泠祯，他自己批的那些案子，署名也全是泠祯。

　　说起来比较好笑，林子辰他本姓泠，而我与他青梅竹马，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修蓝有几个大族，统治阶层也多是从这几个家族出来的，族长和林子辰归属的泠氏是第一大族，大长老出自第二大族，墨氏。这两族常有摩擦，目前来说实力差不多。泠氏一族善战，墨氏一族善智，当然这只是个概况，泠氏当然也有聪明人，墨氏也有特别能打的，比如他们的大长老墨羽之，据说就很厉害，谋略一途也非常强。而且还年轻有为，三长老里面就他一个尚且年轻，长得也不差，看着还比族长好亲近一些。近乎完美的墨羽之成家很早，现在已有两个孩子，我想，如果不是早早成家，这人应该会是全族少女的偶像。

　　我在内务厅见到了现任左执，那是个很懂得保养的中年妇女，平时举止大方，言谈优雅，实则是个炮仗，我初去内务厅报道时，她正叉着腰无甚形象地训人。

　　我在哪里当侍从还是左执亲自决定的。

　　“嗯……其他地方人都满了，就少族长那还有空缺，但是他又不要……”左执有些苦恼，手里的笔戳戳头发，“或者你去试试看，放心，少族长脾气很好的，就是不愿意也不会把你打出来的。”她笑眯眯的，我却觉得她这个笑不怀好意。看起来她还不知道我和林子辰的关系，于是当我带回林子辰的意见时，她惊了：“什么什么？居然准了？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么，也对哦，泠氏一族向来与人类亲近的，我得考虑要不要带几个人类回来专门服侍泠家的了。”

　　“其实……我觉得不用，林……少族长他说不要旁人了。”

　　“是么，那可辛苦你了。那么大个院子，五六个人收拾起来都累。”左执依然笑眯眯。

　　“那之前是谁在收拾啊？”我看着他的院子还挺整洁的。

　　“哦，以前不是不肯要人嘛，就雇人来做，现在有人啦，能省好大一笔薪资呢。”

　　“所以我……没工资？”

　　左执没在意我那有些超前的词，说：“管吃管住还不乐意呀，身为人类，能供职于枢要，不错啦。我看好你喔～”

　　其实是在剥削我吧……

　　“别偷懒喔，我们随时会派人监督的。”左执仍是笑脸，但我觉得她笑得阴森森的。

　　我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迎来监督的人，那时候林子辰刚起床，他自己穿衣服，我在门口打瞌睡，那些人就来了。

　　一个尖细嗓音的人指着我叫：“你怎么不进去服侍主子更衣？”

　　这都管的？我不满地推门而入，好在林子辰的衣服已经穿完了，只有头发还没收拾妥当，他看见我突然进来有些愣怔，直到我眼神示意后边有人检查，他才真的端出主子的架子，说：“不是说了不用进来的。”

　　那尖细嗓子说：“少族长大人，她作为一个侍从，这都是应该的。她若无法尽职，那给少族长再换个人来吧。”虽然言辞恳切，但我觉着这是诚心给林子辰找不痛快。林子辰听见要换人，眉毛皱了一下。

　　我主动过去，把林子辰按着坐在镜子前，装出合格的丫鬟脸，说：“我来给主子梳头～”按着他肩膀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他抖了一抖。

　　我举起梳子，仿佛它是把刀，就在那尖细嗓子的监视下，一下一下地给林子辰梳头。林子辰的头发早就卸去伪装，呈现深蓝色的光泽，手感一如既往的好，不用梳就很顺。尖细嗓子终于满意，离开了。我舒了一口气，又变回昏昏欲睡模样，放下梳子的一刻，林子辰按住了我拿梳子的手。

　　“继续。”他说。

　　“你还上瘾了是吧。”我重新拿起木梳，动作比刚才轻柔了一些，接着给他梳理。

　　“你打算弄成什么样的？”铜镜里映出他认真的神情。

　　“我不太会给男子束发，发冠要怎么用啊？”

　　林子辰又把我送他那发带拿出来了，我只好给他在发尾绑了绑，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发型了。可是这么粉嫩的少女的一条发带，他戴着真的呆胶布？

　　林子辰站起来，却又把我按着坐下了。他说：“好好看着。”我还不明所以，他一把就把我的发髻拆开了，简单梳理过后，把桌上那个发冠给我弄上去了。

　　“学会了么？”他几乎是对着我耳朵说的，我都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僵僵地说：“学会了。”

　　“那明天你来弄。”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愣了好一会，这人……这人怎么这么会撩。脸上热意退下去之后，我迅速地摘下发冠换了个丫鬟头。

　　我打扫了一天院子，只是扫个地，就要累个半死了，何况还要喂鱼浇花擦栏杆，这时候就深深地埋怨林子辰怎么不住石屋子呢。

　　林子辰回来时，我正瘫在凉亭里喝凉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没形象的我，问：“躺在这你不冷吗？”

　　“还好。”我会说我根本懒得站起来回屋子里吗？不会。

　　我没想到他会一把把我抱起来，还能凉凉地说：“还敢喝凉茶？”

　　我想，让我来做他的小丫鬟，反而是他照顾我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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