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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一样的疤


  我大概记事以来就知道有米兰这么个人,知道有关米兰的种种传奇色彩的故事。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几年里,没电话没手机没网络,往来还使用电报书信。米兰能在一个信息化相对不发达的年头里被迅速传播开来,尤其是米兰作为孤身搬来的外地人,曾经做过□□这件事情能在当地众所周知,真得说有点邪乎的味道。就好像是直到如今我都闹不清楚儿时跳皮筋时那些朗朗上口的儿歌从何而来?不仅是儿歌本身,就连那些众口一词的比赛规则怎么深入人心的?怎么就能风靡一时?我自己作为茫茫从众的一员,念了那么多年的歌谣到头来都不知道真正从哪里得来的,且在自己弄不明白的情况下就跟风传唱。儿歌尚且如此,姑且原谅儿歌可以如此马虎,那么其他的事情,其他有关是是非非的事情呢?恐怕我们依旧免不了不经思考就笃然去接受,并肆意去传播,并胡乱去造势。

  关于米兰的一切,我们只管大胆胡说。我还不正是在这些信口胡诌的言辞中一点点痴迷于米兰的!

  商店开张之初并不顺利,米兰作为外地人,饱受当地人的欺生之苦。

  新丢了工作的孙小霞多出来大把大把的时间,正愁没地儿消遣呢,来米兰这里撒野自然成为奇思妙想。要说儿时的小卖铺吧,类似于一个小型茶馆的功能,牵系着民生百态。说三教九流聚集于此略显夸张,但是形形□□的人来人往总该属实,五花八门的新鲜事由此流出也算有锯可循。孙小霞正是看中了这点,同时也是新鲜事儿的创造者中的一份子。我敢说,每个小城小镇都少不得这类人,少了,那得少多少人间烟火呀!

  你别看,但凡有人进出商店门口,仰坐台阶上倚着门框的孙小霞逮住机会就冷嘲热讽的谩骂。但真就商店里空荡荡,只剩米兰的时候,她嘴巴闭得死紧,一个脏字不吐。原因分析大概归为两点:最浮于表面的一点是对于一个表演欲极强的人而言,失去了观众就等同于失去了表演热情。更深的一点是任凭孙小霞叫骂的如何如何难听,米兰贯不作声,甚至连眼皮都不肯抬。这更像是一出别有用心的“空声计”,它能给人跟“诸葛亮”一样不怒而威的震慑力。

  孙小霞接连堵门叫骂了几日,自感乏力,更自感无趣。起初的叫骂多少能引来围观。新鲜劲儿过了,孙小霞再无新的招数,便不足为观了!整个过程倒是无形中给米兰商店做了宣传。人们前来看热闹,想看看米兰的相貌与反应,捎带着把货架上的商品也浏览了一遍。惊呼发觉到新开商店的东西很齐全,各式各样的日用百货,点心、罐头、瓜子、糖果等应有尽有。再问价钱,米兰的报价比别家有低不高。于是乎,人们陆陆续续尝试着买些小东西。米兰与别家商店掌柜态度大相径庭,来不迎去不送,从不客套,更不拉客。只是默默找寻你要的东西,点好数或是过完秤就递上来。

  若有人砍价还价,米兰慢条斯理的说:“价位定的不高,没多少赚头啦。”经米兰这么一讲,多半人便无话可说,痛痛快快把钱付了。但是终究有涎皮赖脸,死活非要少给钱的人。对此,米兰多是给抹去个总账的零头。如果对方还不依,米兰便把柜台上的东西收回来,平心易气的说上一句:“去别家看看吧。

  米兰没有取悦别人的意图,对小孩子也没有。对于那些抱着孩子走进来的顾客,她从来不会以逗孩子或者夸赞孩子的惯用手段来讨大人的欢喜。当着大人的面,她极少主动和小孩子讲话。唯有大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倒有可能聊上几句:

  “米兰,你什么时候再进货?”

  “等着货不多了。”

  “什么时候货不多了?”

  “就快了。”

  “就快了,有多快?过一天?过五天?还是再过半天就不多了。”

  这时,米兰答复稍迟,算计了算计,才说:“过半个月吧。”

  “半个月是几天?”

  “从今天算起,再过十五天。”

  这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孩儿,以他的算数水平,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也数不出十五天来。当他发觉有双呆呆的眼睛直刷刷的注视着自个时,出于害臊,脱口即骂:“臭米兰,看什么看,再看戳瞎你的狗眼。”不知怎么的,小孩子的情绪很容易爆满,张口就那么狠毒。我设想过也许是词汇的贫乏,也许是表达情绪的方式单一,导致他们把不同的情绪(例如:害羞,愧疚。恐惧)通通转化为简单粗暴的咒骂。

  被骂的米兰,不敢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转走,眼睛失焦的四处张望。米兰的举动反而让小孩儿毛躁不安起来,他垂下脸来,下巴抵着锁骨,小声说道:“骗人,根本没有十五天,最多有十天。”表面上自言自语,但音量足让米兰能听见,还怯怯的拿眼角瞟米兰。

  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小孩儿在出言不逊之后的自我懊悔,为了疏松紧绷绷的气氛。偏偏,米兰没有表现出讲和的意思来,好似真没听见,漫不经心,若无其事。

  小孩儿的愿望落了空,士气大减,只好再降身份,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求饶势:“米兰,你下回再进货的时候,能不能进几张葫芦娃的卡片?整套的最好。”

  米兰顺嘴答应说:“那要问问趸货的那里有没有?”

  见米兰讲话了,愁眉苦脸的小孩子立马翻出笑脸:“你一定给我问问,别忘了问,好米兰,好米兰啦,大好米兰啦……”伴随着一阵苦苦哀求。

  米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大多数小孩子上来就敢指使:米兰米兰,我要这个;米兰米兰,我要那个……听后,米兰不怒不恼,拿出对待成人的态度,认认真真的做完这桩买卖。简单的讲,小孩子们内心深处是喜欢米兰的,恐怕他们自己都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米兰对待一切人几乎没有分别心。小孩子只有对确认没有威胁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地说话。他们虽然不怕得罪人,但是怕得罪人的后果。既然得罪米兰不会带来任何不良后果,那就明明白白的去得罪。别看他们对米兰满口不尊重,直呼名字不说,甚至会骂“死米兰”、“臭米兰”、“傻子米兰”。但是他们的骂与孙小霞的骂是有本质区别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们真正要骂米兰的理由来。在我看来,这种骂倾向于打情骂俏的那种骂,含义不坏,起码有调皮,有放纵,有亲切的成分。

  就在米兰商店兴起的头几个月里,“米兰商店”几个字好比上了热搜,无缘无故成为了当地人使用频率颇高的一个代名词。夫妻俩吵架,女的把男的轰出家门,会捎带上一句:“有种的,你就永远别回来,住在米兰商店去呀!”丈夫追究夜不归宿的老婆,就会拷问到:“昨天住在米兰商店了吧?”男人与男人之间相互调侃##,会说:“昨晚又去米兰商店吧?”必须承认,那阶段人们口中的“米兰商店”颇具秽语含义。

  为满足猎奇心理,前来观看米兰的人越来越多。在那个还没有出现网络新闻的年代里,人们绞尽脑汁的搜索着身边的“奇人异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时间,米兰的出现当之无愧成为了时事热点。女人前来观看米兰本想看到一个徐娘半老的风骚女人,男人则是想看到一个风韵犹存的风骚女人。

  让他们倍感失望的是眼前的女人相对她的实际年龄而言不老不嫩,相貌也并不出挑,最要紧的是看起来还不够风骚,甚至当属于本分中带土的那种人。怎么看都不符合每个人想象出来的样子。

  因此,米兰成为了所有人眼里看不清楚、心里捉摸不透的谜,尤其是她脸部的那道伤疤!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春夏秋冬,米兰都带着深色的棉布渔翁帽。宽大的帽檐倾斜下来,淹没了眉毛,还露不全眼眸。头发应该很短很短,但是终究没人知道到底有多短?从未有机会目睹过她的秀发。帽子大的像脸盆把整个头顶扣住了,只有脖颈处会隔三差五的显露出被新剃过的头发根,跟胡子茬似的,又粗又黑。只能说明了米兰头发长的快,剃得也勤。

  帽子主要是用来掩藏一道伤疤。但是帽子的存在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让人禁不住要多看上几眼,恨不得掀开帽子看一看呢!

  米兰像断臂的维纳斯,让人百看不厌却百思不得其解,魅力因残缺而经久不衰。

  大人们十分渴望看清楚米兰右脸处的疤痕,但是他们始终未能如愿。小孩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的清清楚楚。因为只有在仰视米兰的时候,她的那道疤才无处可藏。

  我第一次有幸见到那道伤疤的时候,痴迷的发了征,连米兰递过来的零食都忘记接啦!我不明白她的脸上怎么会有树根?像绷紧凸起的血管一样粗壮的树根。相当长的时间里,我确信有人在米兰的脸上埋下了可恶的种子,长出了一棵隐形的大树来。我们虽看不到树干枝叶,树根却暴露出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或者在它长成参天大树不久即被人砍去,而后,留下了“祸根”。听说死去的的树根遇见风霜雨露的润泽会死灰复燃,为此我常常担心米兰,担心她脸上哪天重新生长出树苗来!

  引起小孩子们浓厚兴趣的是新开的商店趸来一批新鲜的小零食,其中最引人诞水的当属“唐僧肉”(杏干经多种食品添加剂腌制而成的小食品,味道发甜)。

  那个阶段,妈妈踩着缝纫机给小作坊做牛仔布书包。我负责帮她把加工完的成品翻腾过来,舒坦齐整,然后十个一打捆,最后成捆码好,等人家定期来验收。一天下来,我能挣到两三毛钱的零花钱。就是这两三毛钱才得以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接触米兰。我所得的劳动报酬日得日清,全部用来购买唐僧肉喽。

  我天天都去商店,每天都能见到米兰,见到那个透明的玻璃柜台里面堆放着五颜六色的美味。玻璃柜台分为三层,那时总感觉它非常非常高,高的难以企及。长大后,我客观的分析出了柜台的高度。以我当年的身高,视线能平视到柜台的,所以二三层朝向顾客的那面摆放的全是小孩子的零食与小玩意儿。这体现出了米兰的经商头脑,使得小孩儿们对于他们喜爱的东西能够一目了然。我只需指指那个印着卡通版唐玄奘的红色小塑料袋子。米兰就会猫下腰歪着脑袋,甚至要把头探进柜台里,手才能够得着最深处的东西。当她把脑袋探进柜子里面的那刻,我能进一步观察到了她帽檐下的疤痕。相隔着厚厚的玻璃,我与它非常之近。我跃跃欲试的想伸出手去触摸它,感受它的奇形怪状,感受它的千沟万壑,感受血液经由此地的温热。可是,不知不觉米兰把唐僧肉递到了我跟前,我愣神到居然忘记接过美味的零食,继而被她打断了浮想联翩的思绪。

  大伙儿对于米兰那道疤的由来众说纷纭。最有逻辑也是最能服众的是让一个酒后失德的嫖客恶意划伤的。事后给了米兰一笔补偿费。米兰才得以开了这家商店。

  好奇心过盛的我逢见来家里做客的大人就问:“米兰脸上的疤瘌怎么弄的?”得到的答案免不得是浮皮潦草的敷衍。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答案,但是多半羞于在小孩子面前承认“无知”,只好敷衍了事。好在每次我都能听出里面的水分来,所以会再三追问下去,甚至反驳。父母很讨厌我在他们朋友面前表现得如此没教养。接连几次过后,便严厉下令再不允许在外人面前追问此事!我是个很乖的孩子,自小就非常听从父母的话,不让问,就没再问过。但是这并不能就此打消我对这件事情刨根问底的决心。

  盛夏来临,妈妈不再给小作坊加工牛仔包,而是改做小动物玩具了。因此我丧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挣钱机会,但是恢复了以前的自由身,爱哪儿玩哪儿玩去,不再受人限制。空闲的时间我常常腻在米兰商店。我跟那些呆上了瘾的大人一样,极少拿出钱来买东西,也极少与米兰搭讪,就干坐着耗时间。米兰的冷淡,米兰的不刻意招呼反倒让大家安然自在、无拘无束。因而,人们丧失了领地归属权的意识,想不起来这本是米兰的私人空间;好比随处可见的广场、公园,不私有便诞生自由,来去随意,心安理得,想坐多久坐多久。这里的常客有喜爱书法的邻居老赵,几个不讨人待见的老光棍,爱嚼舌根子的老婆子,再有就是些失意受挫、游手好闲的人。就连歇晌,正常都在自家午睡,大伙儿却结伴在铺子的钢丝床上歪着打盹。

  邻居老赵是小学语文老师。自己虽没能写出一手好字,要说对书法的喜爱程度光看那码满抽屉的名家字帖与笔筒里各式各样的毛笔就可见一斑啦!与自己挥笔苦练相比赵老师更情愿与人谈论书法。每次与人切磋书法,说到动情之处他那光亮的大脑门上总汗津津的,难以控制住激昂澎湃的心情。可是,问题来了。以老赵对书法的领悟与审美在内行人跟前引不起共鸣,同时又难勾起外行人的兴趣。好一个里外都尴尬的老赵最后盯上了米兰。

  每逢周六日,留心准能瞅见老赵捧着几个墨迹未干的宣纸大字神情庄重的穿过胡同,越过马路,直奔米兰商店走去。等抵达商店门口之时,墨迹基本就干利索啦。从他迈上台阶的第一步,就神采奕奕的满脸迎合,像是迎接一场盛典似的表情。他的喜悦直抒胸臆,不加任何修饰,旁人多看两眼准腻!等两脚完全踏进屋内,对方无论何人,无论在他眼里何等卑微下贱,他都上前客客气气的寒暄问好。

  一个人尊重自己的时候难免顺带着把旁人尊重起来了,老赵便是如此。

  见米兰忙碌,他知趣的把宣纸展放在柜台一个不碍事的空当,耐心的等着米兰。等米兰有条不紊地招呼完顾客朝向他的字走来,他准保机械性的礼让三句:“你要忙先忙你的,忙完再说,不急不急。”可是米兰从来不回应他的客套,既不推辞也不受理,直接低下头看字。赵老师将近一千度的大厚镜片坠得整个框架下沉到了鼻翼两侧,我每每担心他那豆圆突兀的鱼眼睛险些要滚落下来。可老赵只管兴致勃勃的给米兰发表着早就酝酿成文的千字心得,比手划脚,滔滔不绝,哪里顾得上扶一下子垂落的眼镜。

  而米兰呢?与赵老师截然不同,惜字如金,只点头或摇头,顶多动动眼皮,再无多余举动。

  怎奈屋里坐着的人大多肉眼凡胎,总赏识不出赵老师的书法到底魅力何在?倘若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就那几个狂乱如秋草的破字,二人一瞅能瞅上半个小时。赵老师的执迷程度好比春蚕吐丝,不把心得倾吐完毕,誓死不休。难得米兰有耐心听他讲完。整个品字的过程,他是完全陶醉于自己是文化人,最起码算得上芸芸众生中品味不俗的凡夫俗子,很享受!

  赵老师临走不忘与屋内的大人挨个告完别,才心满意足的离去。这其中就包含那几个鲜有人理会的老光棍儿在内,同样得到了赵老师文质彬彬的理待。罕见的尊重反倒使他们手足无措起来,不知怎么受用?好比有人朝他们扔过来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接住烫手;不接,掉地上就一摊烂泥,怪可惜了。他们表面哑口无言,背地里免不了浑骂:赵秃子这家伙老装逼。

  看来,当人一旦找到自我,找到自信,便会心花怒放。继而对眼前的世界宽容多了,非但自己瞧得起自己,乃至瞧得起平日里自己瞧不上的人!但是不排除例外,那就是他从来不和我打招呼,准确说从来不跟小孩儿打招呼。因为小孩子不体谅大人的虚荣心,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可能瞬间被几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诋毁殆尽。小孩子们时常起哄叫他“瞎眼秃瓢”。他听闻后面部倥偬,鼻翼煽动,直翻白眼。好在不嚷嚷也不追赶那些小屁孩,这便是老赵为人师表的气度。据说他的学生们背地里也都喊他“瞎眼秃瓢”。

  老光棍们喜欢在米兰这里杵着,真得说是寂寞的,倘或是多少心存侥幸。话说长久不碰女色或者干脆从未触碰过女色的男人,无论多大岁数,内心都难免不甘心。从而对异性的觊觎算是正常心理加生理的反应。光棍若是觊觎良家妇女很难得手,还要冒着被收拾的风险。最多是意淫,望梅止渴而已。唯有那些丧偶、常年家里没男人、作风不端的女人们才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他们主要觊觎对象。米兰是逃不掉的。曾经干过□□的人早就被世人扣上肮脏的标签啦。糟蹋□□谁会觉得可惜呢?这种女人不就是供男人戏谑的吗?

  垂涎米兰的光棍们喜欢客流量少的时候,没人才好呢。没人在场才好献殷勤,才好趁风扬帆。但是,无论有没有顾客,米兰对他们都冷若冰霜,极少搭话更不主动找话,绝对一视同仁。他们哪里晓得,身经百战的米兰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男人,这点伎俩在她眼里顶多算雕虫小技。面对油盐不进的米兰,有的知难而退,有的迎难而上。

  我亲眼目睹过那个猥琐的老家伙侵辱米兰的全过程。他先是以帮忙提水为切入点,嬉皮笑脸地抓摸米兰攥着水桶靶的手。几次被米兰设法甩开后,他便恼羞成怒,饿狼扑食般把米兰扑倒在地,边撕扯米兰的衣服,边流出恶臭的脏话来。

  夏天披的那件的确良的薄杉哪里经得住这般□□,三波两下就露出了米兰乳白色的小背心。别看米兰削瘦,但反抗起来有蛮力。她把老东西反扑在下,朝他脸上啪啪的扇耳光。老家伙被打急了,两只手冲着米兰的脸直抓挠,米兰的帽子早被打丢到天边儿去啦。这是我第一次有幸看到米兰那又黑又密的短发,两鬓角与后把子的头发被刮得很干净,脑瓜顶的头发顺垂下来有一寸多长。不觉中,我看的痴迷如醉,头脑里闪过有关这个发型由来的种种猜疑,暂时忘却了米兰此时此刻的遭遇。

  新一轮的厮打,米兰占了被动。老家伙骑着米兰的腰,抓住她的头发,拽着脑袋往地上硬磕。另一手也成了帮凶,使劲按压着米兰的脖子。这有节奏的按压,高低起伏之间,就像是压水井。用不了几下,米兰的额头就流血了。水泥地上的粗砂粒黏在了沁出的鲜血上。任凭米兰四肢像桨那般费力扑腾着,但是身子却不像独木舟那样能够摇摆前行。

  这时,我咬着木头门框,呆讷得不敢动憾,心想:这回米兰肯定死翘翘啦!我害怕看到鲜血却又忍不住想看。直到我把门框上的木屑连带着油漆啃得满嘴都是,一咽唾沫,木屑就直往嗓子眼儿里钻。此刻,我不禁失声大咳,无意间却给米兰打翻身仗创造了契机。米兰趁着老家伙一时半霎的分心,仗着年轻麻利,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倾斜翻腾。结果独木舟翻了—老家伙滚落下来。米兰爬起来不给老家伙反击的功夫,朝着他的要害准备无误的踹上了两脚。只见老家伙蜷缩的身姿弯的像一座拱桥,两只手捂着裤裆,刚想破口大骂就因面部肌肉猛烈的抽搐牵动得终止了。

  随着街坊四邻的人闻讯赶来,最终老家伙被两个面带着嫌恶和嘲讽的小伙子架着胳膊,犹如拽死狗般拖回了家。

  老家伙回到家后一连几天没起炕,吃喝全靠隔院的侄子照料。他无儿无女,二十岁刚出头从大街上捡回来过一个没成年的智障小姑娘。一起腻了不到十天,小姑娘就被家人五花大绑寻回了家。临走时,那姑娘家人把他仅有的灶台连锅带碗砸了个稀巴烂。此后,长达三十多年,在女人身上,他再没能如鱼得水过。平日里,侄子家除了要老家伙帮忙干活时才不情愿的管上顿家常便饭,正常情况下都是各开各灶。出了这种事,侄子与大伯的关系立马热乎起来。他以索要医药费为由跟米兰来闹架,米兰不出钱,他和媳妇俩人轮流换班的躺在商店大门口的台阶上打滚。无奈下,米兰掏出了五十七块钱。(五十七块钱在当年能买下整只生牛头)侄子讹到钱后到药铺买了五毛钱的消炎药扔给了大伯,剩下的钱全部装进了自己口袋里。

  米兰作为风尘女子拼死抵抗、力保贞洁的行为让众人刮目相看,即使嘴上不认,心里着实敬佩。居多人还是痛恨老光棍的流氓行为,说到被踢伤了□□,解恨的心理成分远远多于同情。

  转过头来看看米兰:她额头有鸭蛋大的一片伤,上面附着着松花蛋表皮特有的青黑色的霉斑。大夫要用蘸着酒精的纱布把伤口处的沙粒清理干净才能上药。米兰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皮外伤,中间换过一回药。很快,伤口愈合了,褪去了纱布和橡皮胶。

  我日夜担心着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死去的树根重新活了过来,在米兰的脸上长出了新的疤痕。与她那道像大树根般粗壮的疤相比,新生的疤痕非常浅,好似银白色的妊娠纹。

  米兰商店的斜对面有一间二十来平米的红砖小房子,紧贴着马路边盖的。为了防水,房子的地基打得高出地面半米高。门窗与马路相隔着只有一尺宽的砖砌过道,过道两头都有供人行走的台阶。如果有机动车快速驶过,门窗上的玻璃就随着动静跳踢踏舞。所以门窗上永远飘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浮灰。从正面看上去,房子很矮,门也很矮,唯有一根细长的烟囱高傲的冲向天。这座小矮房子与它周边的建筑格格不入,像是由积木搭出来的,多么像童话故事里的小木屋,叫人觉得可爱又叫人心生恐怖。

  这两间小屋里面最先住过一家三口。从口音上判断,他们应该是来自很远的外地人,租下了这座小房子。和米兰不同,他们不会讲我们当地人的土语,讲的是参杂着乡音的普通话。那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仍保留一张桀骜不驯的少年面孔,身材如同面孔一般发育迟缓,又瘦又矮。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男人竟能讨到老婆,居然老婆还像模像样。他老婆很潮流,比他少说高出来半头。那个年代她就有一头亚麻色的披肩发,眼珠也是亚麻色,皮肤白里透红,窄细的鼻梁,鼻尖只有花生豆那么大。

  邻里间私底下就爱闲言辣语,“这女的跟着这样的男人太憋屈,早晚要跑”!不怪大伙儿这么说,因为男人不仅人穷个儿小,不仅托着死去老婆生下的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残疾。我不知道他的真姓大名,只记住了那个专程为他“量身定做”的绰号—小没手儿。他的左手天生畸形,只有手掌,没有五指,而且十分袖珍,只及儿童手掌般大。但是,小没手儿的右手异常灵巧,会给人修电视。不知道那年头以修家电为业,能否支撑起一个三口之家。作为外地人,他家自然不种地,粮食要买,瓜果蔬菜要买,油盐酱醋要买,连柴火都得买。总之,他们一家人总给人不欢快的印象:男人爱冷着脸,阴森森的紧锁眉头。女的喜欢愤愤地噘着嘴。小女孩嘴周围总挂着层出不穷的口疮,就像田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新长出一茬,真够教人愁。

  这天雨才停,公路汇集了经由各家各户的水口释放出来的积水,俨然成了小河。妈妈领着我来商店打醋。这次我没有跟她进去,而是穿着雨鞋在马路上淌水玩。我抬头看见小没手的闺女站在高高的沙堆顶上,搂抱着一棵碗口粗的小臭椿树。看样子,后妈本想把她从沙堆上拽下来,没能逮住手,却把秋衣的袖口抻得又细又长。怄着气的小女孩没站稳,鞋底下跐溜一滑,屁股坐进了泥汤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顷刻间,像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泪珠又大又急,打在女孩子脸上,仿佛掷地有声。她边哭边用沾有湿泥的手掌抹眼泪,不一会儿,小脸儿就花了。孩子越哭越伤心,清澈的泪花汇集成滚滚浊流,好似干涸的河床倏地来了水。

  我妈拽住我打算往家走,正往她们身边侧身经过。她本是脸皮薄的人,脸皮太薄就忍受不了别人的抢白,所以不爱管闲事。但今天看着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哭成了大花猫,顿时勾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她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低三下四的赔笑着,小心翼翼的问。小没手老婆对着米兰商店努努嘴,没好气地说:“她非要买泡泡糖,买了糖豆都不行。”她的话里怨气十足,而听到数落的小女孩哭得更加焦急,鼻孔里吹出了一个大大的泡泡儿。”

  旁人难以断定这对母女的对错,继母不足够爱女儿,继女也不足够体谅母亲。

  对话间,站在不远处家门口的小没手皱起眉头,居高临下的冲着母女嚷嚷:“还不回来,不懂丢人。”不知道他呵斥的是老婆还是女儿,还是看热闹的闲人?倒是闻声后的孩子止了哭声,拖泥带水的站起身来。母女俩一前一后,怒气未消的走回了家。

  这是一对落魄的夫妻,生活中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不称心。女的心烦了就爱找米兰。每次停留的功夫都长不了,还没等她坐稳当,男人就找上门来了,三言两语就把女的领回家了。长此以往,人们更加坐实了,“他怕老婆跑掉”的传言。

  米兰额头还贴着胶带,她问米兰:“会不会留下伤疤?”

  “多少会有。”米兰的眼皮还没消肿,声音却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这才是受辱后的第二天。

  “听说姜汁祛疤呢。”

  “不像你们这么年轻啦,这把年纪了,这点小伤算什么?”这是米兰不经意间的一句轻描淡写,语气很轻,声音很缓。与她眼角处的那道深沟相比,这些小小的疤痕的确算不了什么。

  “你看上去也没多大呀?”

  “比你大的有十岁都多吧。”

  “哪里有?”

  女的注视了米兰良久,最后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眼角处那道疤痕上。看来看去大概不是在推测米兰的年纪,而是那道疤的年纪到底有多大?可是这种话逢不见合适的情景很难问出口,所以女的跃跃欲试,几次欲言又止。

  其实,只要米兰愿意,光凭着眼睛那道深深的疤痕就完全可以把自己从一个风尘□□的形象洗白到一个忠贞烈女。面对小没手的老婆她可以自然而言的穿插进自己的真实故事,甚至,她可以任意编辑出对自身有利的情节,可以凭空想象,可以大胆夸张。因为没有人愿意拿出时间来去校正这些与自己毫不相干事情的真伪,人们更宁愿毫不费脑筋的听人讲故事。虽说人们不愿意花时间去校正,但是这并不代表不愿意花时间去传播。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被传言得匪夷所思的故事吧?我们宁可稀里糊涂的去相信任意一个版本,却始终对真相漠不关心。

  即便是同一个人,有的时候欺软怕硬,有的时候又喜欢锄强扶弱。这就说明有人欺负米兰就会有人同情米兰。所谓米兰的伤疤就是一出苦情素材,一出彰显弱势的素材。只要米兰甘愿,以前的那道疤加上新生的疤杂糅到一起,完全能编辑一出有滋有味的苦情戏,充分博取人们的同情。但是,米兰没有,只字不提!明摆着的资源不用,白白浪费掉,岂不可惜?

  那道怪异嶙峋的疤痕吊着广大民众的胃口,演变成谜,越传言越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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