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知道桑水要回来了吗？”
原本敞着腿靠在沙发上神色疲惫的男人闻言神行一顿。
看来是不知道了，易李心下暗笑，也不管沙发后大声调笑的大胖他们，敛了笑意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没跟林小吵架前听她说的，估计就这几天吧，”顿了顿，故作吃惊：“你居然不知道？”
男人扭头瞥他一眼，冷着脸不说话。
易李微微勾了勾唇角，自顾自继续道：“也是，当初她出国前还在拒绝她的不就是你吗，你不知道也正常。她应该也不会联系你。”
见他皱着眉，目光更冷了，易李继续道：“你知道……”
男人坐起拿过茶几上的烟盒抖了支烟出来夹在指尖，又缓缓靠回沙发，闲散至极的模样。
声音清冷低沉打断他：“你可以闭嘴了。”
“要不你告诉我，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把你叫到球场都说了些什么？”
知道他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但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他其实也只是因为桑水快回来了，突然想起往事随口问问。
但见他现在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依旧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易李也就不再言语，嘴角噙笑地坐在旁边看起了电视。
男人将指尖的烟转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也不点，只在指尖来回转动。
思绪却被易李刚才的一句话带回到她出国前的那天晚上。
那时已是高三第一学期临近期末的时候，某天听易李无意说起，他才知道她马上就要出国。
易李说她父母已经来学校找校长和大勇谈了，校长自然是没什么反对意见，只说尊重他们的决定。
反而作为班主任的大勇却是拉着她父母说了几次，言语间的意思是希望劝说他们让她在国内等高考结束后再出国，这个时候出去一是让她之前的辛苦都白费了，二是出去之后参加国外考试怕她跟不上进度，影响她的前程。
她父母听后是真的感激这个真心为他们女儿考虑的班主任，但是因为他爸的关系，他们需要马上出国，国内也没有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无奈之下也只好让她跟着他们在这个时候出去。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几天，每次看到她，她都是坐在林小身边闷着不说话，情绪低落得跟之前不像是一个人。
连大胖过去故意逗她她也只是无力的笑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后来有次从外面回来，进教室之前瞥见她和林慕航站在教室前门外的走廊尽头，林慕航低头皱眉看着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她只是静立一旁，神色懒淡地将目光撇向一边。
偶一抬头见他站在教室外，神情微变，只一秒便将视线移开。
之后几天她都没来上课，学校的东西都是拜托林小帮忙带回去的。
后来的某一天晚自习，坐他旁边的易李踢了他课桌一脚，神神秘秘凑到他耳边说：“你知道桑水明天就走了吧。”
他头也没回地简短回道：“不知道。”
“啧啧，好歹一起打过球，你这样问都不问一句多让人心寒。”
他听后手上动作一顿，微微皱眉，没说话。
“安喃，桑水找你。”林小这时候走到他课桌前，语气不善地冲他说。
他闻言看了眼周围，没见人，这才抬头看她，只是依旧没出声。
林小被他这副样子惹得有些生气，扔下一句“在球场。”之后就愤然转身走开了。
易李追着林小的身影跑过去，追出去之前还不忘推了推他，“外面零下几度，你快去。”
他低低应了声，随即便起身往操场走去。
那时已经迈进三九天气，冬日的夜晚最是寒风刺骨，这也是为什么春夏时分晚上每天都有人翘课出来逛操场，而每到这个时候，教导主任根本就不用出来巡查就知道不会有人出现在操场上。
而那天晚上，他却远远看见昏一片漆黑的背景前黄灯光下的那个小小人影。
他穿了一身长及膝盖的黑色羽绒服，黑色长裤，依旧是一身黑的装扮。就像那年初见他时的模样，渐渐地走进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以前男女生经常训练的两个球场中间，也是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大大的墨绿色围巾，那围巾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裹在里面，只留下她那双清湛无尘的眼睛在外面。
见他过来，她把围巾微微往下拉了拉，可能是因为太冷，微微皱起了眉，见他过去时，还是冲他笑弯了眉眼，只是那鼻尖早已经被冻得通红。
他在距离她身前一米处站定，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清冷语气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本来笑着的脸，突然因为他这句话而怔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她自己为什么把他叫出来。
半晌后，她脸上恢复了以前的神采，开口是听习惯的清脆声音：“安喃，我明天就出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无声地站在她对面等她继续说完。
“所以，在我出去之前，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他看了她半晌，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喜欢你吧，我以前也跟你说过的，只是你都拒绝了我。但是我今天还想再问一次，”，她顿了顿，认真看着他，眼中的期待星星点点，“你现在有喜欢上我吗？”
她仔细辩着他脸上的神色，那张清隽的脸好看得让她心里发紧。
但此时他却微微皱起了眉，唇角轻抿。
桑水见他是这个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心下无奈笑笑，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答案了。
于是自顾自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复又抬头冲他笑了笑，“但是这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不喜欢我，等我说完这些话，你再忘掉就好。”
说完，她突然转过身身背对着他，向着他们以前训练的那个球场缓缓开口：
“你看，就是在那。”
说完她突然回头看了他一下，目光猝不及防忘进他眼底，他站在她身后，向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听她继续说：“就是在那，那天你们差点和别人打起来，你也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缓缓地从那走进球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可能也是从那个时候，我开始喜欢你的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其实我加入球队也是因为你，我知道你喜欢篮球，所以我想知道你那么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也想每天都能在这里见到你。小林早就劝过我放弃，她说你不可能会喜欢我，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迟早都会喜欢我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啊，喜欢了那么久。我不像其他女生只是嘴上说说的，我是真的有好好了解你。”
“以前高一练球的时候，我其实什么都不会，但是每次感觉很难的时候就会偷偷看你。看见你在球场上的样子，我就想，如果我连这个都不会，还有什么资格喜欢你呢。于是我就拼命练习，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见我的努力，看见我的好。”
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平时清脆的声音此刻多了些许柔和。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她说着。
“但是很可惜，在我努力了这么久之后，你还是不喜欢我。”
说完，她又像是叹息般地笑了笑。
他默然听她说完了这些话，见她依旧望着球场那个方向，只觉得心下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细想，便不见了踪影，他也没再深究。
不见她转身，许久许久。
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双手插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他长这么大，除了篮球之外很少对其他东西感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因为篮球看到了她的特别之处，看到了她和别的女生是不一样的。
认真细想了之前和她相处的种种，是不是喜欢，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在他听完她说的这些话，他依旧没有办法给她她想要的回应。
“永远不要因为别人，影响你的选择”，不知什么原因，今晚他的声音特别低沉沙哑，有些话到嘴边转了转，却终究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背对着他的人突然笑了，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转过身来时，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眉眼却是笑着的。
“你不用为不喜欢我道歉啊，我明白的，其实今天来之前我就已经猜到了。如果你说你也喜欢我，才会吓到我吧。”说完又兀自笑了起来。
他视线落下却先看到了她睫毛上粘着的小水珠和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头，最后才落在她清亮的眼睛上。
视线相触，他竟莫名怔愣了一下，望着她久久不能挪开目光。
然而却终究没再开口说什么。
倒是她向他又走近了两步，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一边轻声问他：“安喃，我们是朋友么？”
他点头，低低应她。。
她又笑了，“那好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喜欢你了。从今以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说完，她突然向他伸出手，他微顿了顿，她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他这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缓缓握住她的。
一只细腻柔软，却冰冷的手。
竟然被冻成这样。
然而就是这只冰冷的手，居然让他温热的掌心渐渐发烫。
她握着他的大手轻轻捏了捏，随即低垂着头看得十分仔细，然而眼中的不舍始终没被他看见，许久后才放开。
她将手揣进兜里，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对他说：“出来很久了，你回去吧，还有自习课呢。”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先走。”
她笑着说：“这你可管不着我，我还要等林小呢，你先走吧。”
他认真看了看她脸上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我走了。”说完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他才转身。
走出两步还是回头冲她淡声道：“早点回家。”
她又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终于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渐渐走出她的视线，站在球场边的那个女孩才又转身朝着刚才的那个方向看了许久许久。
最后，汹涌的热意挤进眼中，她才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似地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在双臂间低低抽泣，到后来，竟哭得泣不成声。
……
安喃刚到教室，上课铃声应时而响，室外的同学纷纷涌进教室，眼神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一抬头便看见走在易李前面的林小。
起身对她道：“她在操场等你。”
林小本来不想跟他说话，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语气不善道：“她之前就已经找过我了，说你回来之后她就走。”
他听后面色一沉，只顿了一瞬便冲出教室。
易李林小觉得有些奇怪，也跟在他后面一路跑到操场。
两人一路追过来的时候，见他正站在那个熟悉的球场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一滩水渍。
当下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林小本想抬头质问他怎么回事。
但一看他的脸色，她便也问不出口了。
转身想走，但只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对依旧站在原地的那个人说：“错过她，希望你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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