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宴 下

　　苏霓来到洗手间，关上门。

　　她静静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精致和华丽，在此之前的十多年时光里，她都是卑微的，从来只有接受被指指点点和嫌弃目光的她，怎么都不会，也不敢想，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夜晚，接受如此多的艳羡和关注。

　　苏霓太理智，知道这些本不属于她。

　　所有的光环都是那个男人带来的，当脱去这身华衣，她依然是她，一个普通到尘埃里的女人。

　　所有的事苏霓都分得很清楚，除了易泽远。

　　他挽着自己，他看着自己。

　　他的温度和眼神。

　　他做的一切。

　　手撑在洗手台上，苏霓垂下头，眉头轻轻拧在一起，心中有些乱。

　　有推门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时，唐缇已经站在了身后。

　　“我们谈谈吧。”

　　不似平日的温和，唐缇声音平静，又有几分厉色。

　　苏霓转回身，对上她的眼睛，语气淡淡：

　　“唐小姐很喜欢在洗手间里跟人谈话吗。”

　　唐缇竭力忍住的情绪已经快要冲破胸膛，她往前走两步，在苏霓面前停住：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泽远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情绪激动，不等苏霓回答又继续：

　　“别跟我说你是他的什么保镖，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以这样的身份接近他，你倒是很聪明。”

　　“我已经查过你了，农村户口，还剩一个外婆，家里一贫如洗。”

　　唐缇的表情忽然变得狠戾，她紧紧靠着苏霓的脸，居高临下看着她：“想从鸡窝里走出来变凤凰是吗？”

　　看着一向以优雅高贵自居的女神唐缇竟然失态至此，苏霓嘴角轻轻笑了笑。

　　她毫无波澜的轻声问：

　　“唐小姐，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和易总的关系？”

　　唐缇冲口而出：“我是最适合他的女人！”

　　苏霓摇了摇头，她轻轻推开唐缇：“你说了不算。”

　　她单方面结束对话往门外走，唐缇见了在身后气急败坏：

　　“那难道是你这个克星说了算吗？！”

　　话毕，苏霓背对着唐缇顿住。

　　那敏感的两个字让洗手间内的气氛变得忽然压抑紧张，唐缇收了收情绪，又平静道：

　　“对不起，克星两个字我收回，但你理应清楚，你绝不适合他。”

　　有个画面在苏霓脑中不停闪现，乱了她的心神。

　　[谁适合我我自己知道。]——这是易泽远在造型室里对她说的话，当时他眼底炙热的光，让苏霓几次想避开。

　　强逼自己不去想那些，苏霓轻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洗手间。

　　大厅里，欧小春不见踪影，易泽远已经结束了致辞，看到她出来，迎了上来。

　　“再不出来就扣你薪水了，要总裁等你老半天。”

　　易泽远自然的挽上她的手臂：“走，陪我去跟宾客们喝两杯。”

　　苏霓脚下犹豫片刻，把手臂从他怀里拉回来。

　　“我还是不去了。”

　　易泽远看她兴致缺缺，也不再勉强：“那我也不去了。”

　　他指着餐饮区：“饿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正说着，丁妍拉着江尧走到他面前，娇滴滴的拍他的肩：“远哥哥！”

　　像是知道她会来找自己似的，易泽远竟意外的没有往常的厌烦之色，他耐人寻味的看了江尧一眼：“怎么，找我有事？”

　　丁妍看苏霓在旁边，故意用力咳了两声。

　　苏霓会意，她本也无意听，便跟易泽远说：“我去那边等你。”

　　只是才转身就被易泽远拉回，凑到她耳边低声：“等我一起。”

　　他回头看丁妍，态度冷淡：“说吗，不说我们走了。”

　　丁妍见赶不走苏霓，只好不情不愿的开了口：

　　“远哥哥，听说YIS有个系列的女装正在重新物色生产商，江尧前些日子已经递交合作计划书了，我听说董事会已经通过，就等你最后点头，你看你什么时候安排下……我们江尧一定会用心的，对不对江尧——”

　　丁妍用手肘顶身边的男人，回头，却发现他正一动不动盯着苏霓看，甚至看得有些失了神。

　　“你看她干什么？！”丁妍气得顿时喊了出来，又不顾仪态的用随身手包砸到江尧身上，场面十分难看。

　　“江尧的合作书已经驳回了，你没有收到通知么。”易泽远在旁不咸不淡的发话。

　　丁妍顿时收住手，江尧也惊讶的望过来，他下意识推开丁妍，急忙解释：

　　“可是易总，明明贵公司生产部昨天反馈过来的消息是规模和生产资格都符合你们的要求——”

　　易泽远玩味看着他，笑了笑：“但今天不符合了。”

　　场内的灯这时忽然变暗，响起了悠扬轻缓的音乐。

　　晚宴的舞蹈时间来了。

　　易泽远懒得理脸色发白的江尧，他拉着苏霓走到大厅中央，还没开口，苏霓就看透他的心思，泼了盆冷水：

　　“别找我，我不会跳。”

　　……这女人！

　　易泽远本还想把仪式做足，绅士一点，正式的邀请她来一支舞，这下好了，全免。

　　他直接拽住她的手：“不会你还挺骄傲啊，不会就学！”

　　苏霓完全低估了易泽远的脸皮。

　　他把苏霓的左手放在他肩头，“看到没，你的手放这里。”

　　又把自己的手轻轻环上她的腰间，“我的手放——”

　　触到的一霎那，易泽远说不出话了。

　　苏霓身上的薄纱轻柔，那份丝滑下，是轻易可触的柔软。

　　易泽远只觉得指尖似有火灼般，烧得他强稳了一晚上的情绪又开始不安分的起伏。

　　空气里升起若有似无的暧昧，苏霓也敏感察觉到了气氛的忽然变化，她没再开口，只垂着头任他带着轻轻走动。

　　两人就这样不声不语的缓缓跳着。

　　易泽远虚扶着苏霓的腰，偶尔偷偷看她，灯光下她眼眸垂着，密长的睫毛下绯红拂面，嘴唇轻抿，安静温柔得跟平时的冷漠无情完全判若两人，那种感觉——

　　像猫一样可爱。

　　他想……想亲怎么办！

　　各种浮想联翩，易泽远觉得自己这个高度的空气已经快要缺氧了。

　　忽然苏霓抬头看他：

　　“易总，你踩到我的脚了……”

　　……

　　一曲结束，易泽远和苏霓回到餐饮区，正好遇到了丁烁。

　　丁烁左右各拥一个美女，见了苏霓，立刻屏退了两人，凑上来说：

　　“苏小姐，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去外面的花园好吗？”

　　易泽远高度警戒的拦住：“你脖子好利索了？”

　　“我有正经事找苏小姐，你急什么，你是她老板又不是她男人！”

　　“我！”易泽远胸口憋着一团气，差点噎死。

　　这话他的确无力反驳，只有寄希望在苏霓身上，希望她别搭理丁烁。

　　可易泽远再次失望了。

　　苏霓点了点头，“好。”

　　看两人离开的背影，易泽远目瞪口呆。

　　丁烁可是头不折不扣的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绝对代表，上次被人暗算就是因为不知底线的上了一个黑老大的女朋友。

　　而现在，苏霓竟然跟他走了？

　　易泽远在场内应酬了六十秒，始终没法淡定，他想了会，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到了花园，果然，丁烁和苏霓站在一起说话，但没有他想象中的画面，相反，丁烁看起来十分彬彬有礼。

　　几分钟后，两人似乎聊完，丁烁打了个招呼便往楼下走，走至易泽远藏身的地方，忽然又回头冲苏霓甩了甩手机眨眨眼：“霓霓，别忘了啊！”

　　易泽远：？？？

　　刚才还苏小姐，聊了五分钟就霓霓了？

　　他心情马上就不好了。

　　苏霓见丁烁离去，趴在阳台上吹了会风，正预备下楼，转身就看到易泽远站在面前。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易泽远酸溜溜的，“丁烁找你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为上次在他家的事跟我道歉。”

　　得了，易泽远才不相信丁烁那么善良正义。

　　果然，苏霓又说：

　　“对了，他还要了我的手机号，说改天约我吃饭。”

　　这话一出，易泽远炸毛了。

　　他马上想起丁烁走前那贱兮兮甩着手机的样，恍然大悟。

　　“所以你给他手机号了？！”

　　“给了。”

　　只滞了半秒，易泽远就燃起了三百响的鞭炮：

　　“你怎么能随便给男人电话呢？你给了他电话，他就会给你发消息，约你吃饭，送你回家，外面的世界多不安全！这些男人的目的你还不清楚吗？你怎么能那么单纯呢？”

　　苏霓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复杂。

　　许久，才轻轻开口：

　　“易总，你也给我发消息，跟我吃饭，送我回家。”

　　“那你……又是什么目的？”

　　易泽远心脏猛地漏了一拍：“我——”

　　明明千万句话涌在心口，他却不知道哪一句才能不突兀的表达自己对苏霓日渐生出的在乎。

　　两人紧紧对视。

　　空气陷入谜一般的安静，气温陡然升高，之前跳舞时的暧昧情愫又悄悄浮现蔓延开来。

　　见易泽远不说话绷紧一张脸，苏霓轻叹一口气：

　　“我给丁少爷报的是欧秘书的电话。”

　　易泽远心里马上就松了口气，刚想夸她机智，又听她淡淡开口：

　　“你这么紧张，是喜欢我吗。”

　　花园的风夹着夜晚的寒霜，特别冷。

　　易泽远此刻的心跳……特别快。

　　想过无数种可能的他没想到，捅破自己心底那层纸的，竟然是苏霓。

　　他们之间隔了些距离，花园的灯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易泽远想，男人的告白也许应该正式些。

　　他需要靠苏霓近一些，再近一些，去说出早就埋在心底的话。

　　所以，他打算走到苏霓身边。

　　可刚抬脚，苏霓没有温度的声音就传来：

　　“就当我自作多情的认为易总对我有些意思吧——”

　　她别开与他对视的脸，尽管眼里星辉依旧，此刻却黯然无光：

　　“请别喜欢我。”

　　“我也不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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