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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1)


  下了一夜的雨,风烈雷迅。巩静闭着眼睛躺在母亲身旁,娘亲的鼾声比天边的惊雷还响。

  没睡太久,揉着抽痛的双颞从梦中醒来,心中略微起燥,巩静皱了皱眉头,掐了把眉心。

  方才梦里头又是一幅幅零散的画面,七拼八凑,仍然凑不全她的前世回忆。

  雨,彻夜未歇。

  雨滴连成带了天光的珠串,一串串沿着屋顶濡湿的草毡漏进来,坠入地上木盆发出叭叭的声响。

  巩静置若罔闻。她突然掀被起身,撑肘半倚床头。思绪灵光一闪,来到梦中最后一幕,那是她穿前的最后一个场景:穿着印有赞助标志的霸气黑色格斗服,肌肉分明的身躯健美又闪耀。她微仰起头颅,高举双臂,凛凛然立于八角笼中。睥睨周遭喧哮。

  再度蝉联终极格斗女子轻量级冠军!世人欢喝不绝于耳!

  前世荣誉带给巩静些许欢愉,暗夜之中,她溢了一声轻笑,心中不由慨道——那是前生多么重要的时刻啊!

  她悠悠品着正自胸中升起的那无法抑制的自豪感。当时的自己,竭力维持通身冷峻,仿佛天生有种不动声色的淡然,可少年得志的猖狂如何掩盖得住?

  正当她的人生最意气风发之际,突然,眼前一黑,再醒来,便莫名其妙穿进了异世这名女童的身体里。

  巩静不由曛暗中咬牙。实在太不甘心。

  那时初来乍到的她,果断张嘴,想要询问睁眼见到的头一个人。可她很快发现,自己口中发出的不过扰人的啼哭之音。而每当她多嗷两声,她身旁这个女人便加快手中喂食的动作。

  这个着慌的女人,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巩静偏头,将身旁仍睡着的女人细细望着。

  来到这个世间已经五年了。五年来,她们相依为命。

  巩静任由自己又在床上怔了片饷,忽然,一声嘹亮鸡鸣划破一整夜昏晦。

  临近破晓,雨霁风停,新的一天始已展露晴象。

  她收起繁乱的思绪,连忙起了身。熟练地套好两层衣衫,轻手轻脚爬过母亲柔软的身体,趿上草鞋踮脚落地。

  甫一推开房门,便一阵风般奔去灶间。拾几把干燥的柴草扔进膛中,又抓起草扇费力扇了几把火。很快热气腾腾,母女二人的早食这就备上了。

  这时,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声响。

  女人絮絮的叮咛与男人沉稳的脚步声,陆续传入耳中。

  巩静停了手中动作,伫在灶前安静地听了少有一会儿,隔墙一端的动静愈来愈浅。

  她伸出双手撑在壁上,倾身侧耳再听,那头的声响却几不可闻。又待了片刻,巩静干脆一抛锅铲,一溜烟奔了出去。

  只见其身姿格外灵活,眨眼间便窜上墙边一颗歪枣树。待骑稳在树杈上,伸长脖子往墙那头一瞧:果然!隔壁岳五郎又要从军去啦!

  隔壁岳家,正与巩氏母女毗邻而居。除了岳五郎,还有岳母姚婆婆、岳妻刘氏,和他家小郎岳云,统共四人。

  巩静这厢居高而窥,只见岳母披着件半旧的夹帔,偻着背脊,于五郎相携之下往院门行去。婆婆一面走,口中一面殷咛不止;岳家新妇刘氏,黏在五郎另一端。她娇滴滴的模样与往常并无二致。刘娘子素来羞怯,特别婆婆跟前儿,从来不敢吭气。

  巩静的视线极快掠过三人,落在岳家小郎岳云身上。

  岳云与她,皆只垂髫之岁,乍眼瞧去,却比她沉稳许多。

  他此刻微垂了眼眸,默然地随在家人身后。他面上的神色瞧不分明,脚下步子行得倒十分平稳。岳云并未与自己即将离家的父亲多言一句,只孤清清立在近旁。

  他这副置身事外的做派,与他岳家院中依依难离的场景,格格不入。

  巩静跨骑在不甚粗壮的枝桠上,瞅住眼下情状,不觉轻抬嘴角显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当她收回笑意定睛还欲再辨,却见岳云眼睫一抬,清俊的眉目随之探来。他眸光敏锐,极快捕到树上巩静的身影,微凉的眸色一凛,硬生生将巩静从前番耐人寻味的情境中拽回了神。

  巩静毫无防备,初被他瞅住一愣。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与岳云无声对望。二人隔空相触的视线灼烁而谨慎,仿似不约而同般,谁也不愿多生波澜。

  须臾,岳云率先收回目光,重又垂下头。巩静扯了扯嘴角,随之调开视线。

  这个当下,一阵秋风。白露未至,风中却已含凉意。

  凉风徐徐,轻轻撩起岳云蓄在额前的发,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

  巩静看了,眨一眨眼睛,随即听到姚婆婆喑哑的一把嗓子,道,“五郎一去,只怕又是数年。我们孤儿寡母,多蒙隔壁巩大娘照应,动身前,该同巩家好生作别才是。”

  闻言,巩静赶紧调头,又如上树般轻巧落地。不一会儿,只听她清脆的童声声声唤道,“娘!娘!菜粥煮好了,出来吃啦!”

  她的泠音,精灵悦耳,一如河滩黄雀的啼唱,叫人听来无觉忧愁,常自土墙这头荡到那头,岳家人俱都听得到。

  岳云听得抬了眸,些许星光在少年郎澄亮的英眸中,一闪而逝。

  没过太久,岳五郎便来巩家院前喊门:“巩大娘,起身了吗?”

  巩静拉开槛闩,知礼地唤一声,“岳官人。”

  巩大娘赶紧迎出,见了五郎身后的刘娘子连同岳云,笑得越发亲热,

  “小郎上回的伤可好了?我家妮子野得很,莫怕!大娘已替你教训了她!日后她再撒泼,还来告诉大娘!”

  巩静立在母亲身旁,又是一副乖巧模样。她有一张素淡的脸,眉眼纤巧,线条简洁而又流畅。

  此刻直勾勾地瞅着岳云,却见岳云躬身一揖,口中答得又快又清晰,他说,“谢大娘照应。”

  *

  岳巩两家住在相州汤阴黄河故道旁的一个小乡村里。乡叫做永和乡,是由上游河水长年冲积形成的一块贫瘠地。

  因地里头含盐特别高,播种季节又常常缺雨,料不肥养不活庄稼,是以,整个村子贫穷、僻落,人口住得稀稀拉拉。

  三年前,巩静随母亲流落至此。寡母幼女,身份不明,当时问遍了全乡,只有岳家愿赁出一间破屋土房,勉强供她们遮阴避雨。

  岳家在河边尚有三五块地,北面三条河流在这里汇作一股,穿过永和乡东流而去。

  河边的地养分最薄,涨水时容易被淹,水一灌颗粒无收。全乡只有岳家不争,其余户都挑了离河的地儿,住得远远的。

  巩家来了,倒同岳家作起伴来。

  岳五郎在两家中间儿,隔出一道一人来高的土石墙;又过些日子,助巩氏母女在单屋旁,加垒了一间灶房。

  自此,两家院连着院、屋傍着屋,越发亲近起来。

  这是一个离乱的年代。

  宣和六年,多地连绵暴雨,江湖水位猛涨,堤坝悉数溃决,宋过半土地遭了洪灾。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处以为家。

  凶年饥岁,贼盗又起。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四方作乱。数十万叛众迅速集结,扬言南下滋衅。

  这一年,北方金国在与辽的决战中,节节取胜,西夏亦向其进表归藩。金国厉兵秣马,刀锋直指大宋。

  赵氏政权内忧外患,一片风雨飘摇。

  岳、巩她们的小乡村,不得幸免,自然遭了灾。几亩薄田,再也填不饱家中人丁。永和乡的不少儿郎,只得同岳五郎一样,纷纷离家投戎。

  他们走后第二年,金国灭辽,而后大举攻宋。宋孱弱不敌,很快丢掉大片土地。岳五郎不甘心兵败弃守,于是靖康元年冬天,北上投奔康王元帅府前军统制刘浩。

  可金军势如破竹,宋兵败退,金人袭境的消息传遍僻野穷乡。

  刘娘子随过一段军营,此番因老母幼子滞留乡中。思及自己的男人又要同那豺豹一般的金人对阵厮杀,她几乎夜夜不成眠。她的哭声穿透围墙,巩家母女皆有耳闻。

  不多时,刘娘子就病得起不来身了。

  这一日黎明时分,天只有朦朦亮。

  岳家右厢屋门,被人轻手轻脚从里拉开,破旧门板发出“嘎”地一声,惊醒了歪在门边的人。

  巩静搓着双手,边打哈欠边跨出门来。一件粗布深衣松垮垮挂在她的身上,整个下裳都皱巴巴的。

  不过一岁光阴,她的眉眼竟长开许多。精致蛾眉下,双瞳越发灵透,俏鼻粉唇,独有的清丽早已掩饰不住。

  “起身了?”窝在门边的人站了起来,询话的声音犹带初醒的迷蒙。

  巩静偏头睨他一眼,问,“为何睡在这里?”

  “醒得早,便过来守着。” 

  巩静听了点头,说,“那进去吧,我回去做些吃食,一会儿送来。”

  说完,举步往家走。

  “等等,”岳云在她腕间拦了一把,“巩静,夜里可还顺当?她……现下如何?”

  巩静回身没好气地看着他,守了刘娘子整夜,当下无心多言,“夜里还成,不过煎的药服完了,你今日最好再往何郎中处跑一趟。”

  “晓得,大娘娘夜里也咳,我顺道多抓几服。”

  “银子可够?”

  听她这话,岳云抿唇静了半饷,一番踌躇过后方打算张口,却听她又道,“行了,过了晌午我随你一道去。”

  午时,巩大娘从地里回来,煮够两家五人吃的索饼,交待巩静几句,又匆匆忙忙下地去了。

  岳家两个女人皆染了病气,老的老,弱的弱,剩下个半大的小郎,一家全靠巩氏母女照料。

  晌食用罢,巩静便与岳云一道,往村头何郎中的家行去。

  这并不是一个明媚的午后。深秋凉风瑟瑟,刮在人身上已觉入冬的寒意。

  道边儿两排椿树,紫叶红果早落得干净,剩下光秃的枝桠突兀抻在高处,有一种行将落幕的悲戚。

  巩静还是光着脚,穿同一双草鞋。踏上阡陌之时,陌间潮湿软泥调皮地钻入她的脚底,又从趾缝中冒了出来。乌黑泥色将她一双赤足衬得格外白皙。

  岳云随在巩静身后,眸光在她莹白的脚面一触,飞快移开了视线。

  “银子不够怎么办?”巩静头也不回,问身后之人。

  “我有法子。”这回岳云答得干脆。

  巩静提醒他,“何郎中可不是善茬儿。”

  “到了那里我自与他说。”

  “是吗?”巩静回眸看了岳云一眼,笑笑不再多话,两人继续往郎中家行。

  何郎中是几月前迁进乡里的,就在乡村边缘住着,也不与乡亲们多来往。

  在此之前,永和乡从未住过正经行医郎。

  平素有个头痛脑热,照老人们口传的法子治一治,多半就能好了。若倒霉摊上重病,得有本事借驴车、牛车,否则,自个儿往村外驮吧。

  这位何郎中,能开方诊病,因而多受大伙儿敬重。

  巩静却不信邪。

  到了地方,她招呼不打即掀门而入,口中唤道,“何郎中!”

  岳云皱起眉,随她进了屋。

  只见桌上杂草野药三两样,何郎中猫着个腰,勾着脑袋,不停在草药间嗅嗅闻闻。

  见状,巩静又唤一声,“何郎中!”

  郎中辨药的身躯一瞬僵硬,他极不情愿地转头,一对豆眼微眯,语气十分不好,“小妮子!又来作甚?”

  岳云诧异地朝巩静望去,却见她正好回头,冲自己招了招手。

  岳云会意,往前踏了三步,来到郎中面前。他先郑重鞠下一躬,口中道,“郎中前日开的方,母亲已服完了,病还未好,今日想多抓几服。昨夜,我家大娘娘咳得厉害,似也染了病气,郎中若能前去瞧瞧,便是最好。”

  何郎中看都懒得看他,一摆手敷衍说,“定是照看你母亲染了病,将一帖药分作二,给她二人分别服下,无需多瞧了。”

  岳云低头想了想,又说,“如此也可,烦请先生多抓几服。”

  “多抓几服?”何郎中一声笑,终于正眼瞧向岳云,“银子可带够了?”

  岳云回头朝巩静望去。巩静记着他来时的话,抱着双臂倚在屋中的药架子上,只作旁观。

  这个时节,岳云身上还穿着凉衫。他从衫子里翻出最后十文钱,递到何郎中面前,“家中情形先生也知晓,病来得急却耽误不得。我同您打个债条,待手中宽余定如数偿清。不如您看看,家中可有活计,尽管吩咐应祥,日日做也不要紧的。”

  何郎中这才有些上心,他将岳云一番打量,“你这小郎倒是勤快,可老夫要你干活作甚?如今世道乱,有银两傍身才最美!”

  “银子绝不会少,只盼先生宽限几日。方才进来,瞧见井水还未抬起,我这就去拎!”岳云说完连忙转身出门。

  何郎中在他身后嚷,“哎!我不用你抬!你这小郎,听到了没有……”

  可岳云已为他干活去了。

  郎中着恼,撇撇他那二抹胡须,转眼瞧见巩静,瘪着嘴不愉地问,“小妮子又来作甚?”

  巩静弯眸冲他笑,“郎中还是那般贪财。”

  “哼!上回是老夫没有防备,真当你制得住老夫?”

  “哦?那您现在可以开始防备了。”

  “无礼!”

  语落出手,巩静一脚踹向何郎中右腿髌骨,郎中撤腿闪躲,巩静却灵活地变踹为绊,在他胫骨处巧劲一勾,他立即失了重心往巩静的方向倒去,巩静顺势上步侧身,右手捏住何郎中腕骨,左手反向推肘,在他跌落之际,反扭他一边臂膀,立时锁得他不能动弹。

  “怎样?跟我去瞧病吗?”

  “不瞧!”

  “不瞧?也好,既不行医,那这条臂要来何用?”巩静作势要扭断他上臂肱骨。

  “啊!啊!”稍一用力,何郎中即呼痛连连,“去瞧!去瞧!老夫随你去瞧!”

  听他应了,巩静爽快放开他,拍了拍手,唇角逸出得意一笑。

  殊不知,院中遍寻不到水桶的岳云,方打算进屋询问,却将此间一切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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