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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4)


  经此一役,岳家军兵力翻了番。五郎率部伍进江州,驻了约有半年。

  江州,北倚大江,南临广湖,崇山秀林无数。

  其间有座名山,风景奇旖,飞瀑欢泉,岳五郎常常憩于山间。

  山上又有座东林寺,伫立近八百年,寺中一位佛法高僧,法号慧海。慧海住持每日讲经说法,佛法经由层层峦障畅驰开去,宏大而久远。

  岳五郎去岁攻李成,曾短暂驻扎此地,而今闲余登庐山与高僧论禅,心驰神往,连带着对江州也喜爱起来。

  他托人在庐山脚下置了处宅子,寻思日后金戈止铁马息,归来饮山泉食素飨,做一个悠悠然嬉于名山大川间的卸甲将军。

  从古至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丽的一想到便催人泪下的场景。

  只可惜,它从来不及实现。

  东林寺的钟声隆隆,以古朴的天籁之音,响彻一道道山门。两侧翠屏中,只见二人循阶而上。

  他二人原本一身杀戮,似与清修之地格格不入。可跨过溪水,路过拱桥,随着两人刻意放缓的脚步,轻轻地迈得沉沉稳稳。入了几道山门,威严大殿中央,两只莲花蒲团上,拜得那般虔诚,叩得那么慎重。终还是留下隽永的沉默与想往。

  礼过佛后,岳家父子由山的另一面拾步而下。 

  “我儿许了何愿?”

  听到父亲问,岳云轻语回说,“儿子不过愿家中安康,愿每出必胜。”

  “哦?”五郎郎朗一笑,又问,“可为自己许过了?”

  岳云瞧了他爹一眼,矜持地抿抿唇,缓道,“……不曾。”

  “无妨,爹已替你许了。”

  岳五郎挂着豪迈的笑,对岳云说道,“爹有三愿,一愿收复失地,还迎二圣;二愿天下太平,风调雨顺,百姓皆能自给;三愿你大娘娘身子安好,颐养天年,待我等儿孙随侍左右。”

  岳云听了,唇角笑意轻轻扬起开来,“爹爹葺寺宇,结善缘,所求定有所成。”

  岳五郎越发开怀,豁朗的笑声如洪钟,于峻林深谷之间不停回荡。

  他傲然驻足,展目瞭望。入眼皆为绵延阔景。这险峰这清泉,这高竹这艳花,这鸟语这莺啼……

  这壮丽的河山。

  眼前这刻,岳将军仿佛聚齐了成倍的信念,继往而开来,越发树了凌云之壮志,不由激昂慨道:“你我父子同心,普天之下君民同心,我朝北还之期指日可待!”

  五郎言毕,只见岳云随他爹爹一道,抬起了眸光,他们眸色之中攒着一道道惊心动魄。

  父子二人继续徒步下行。岳五郎忽然偏头,望向自家大郎。

  他的大儿,身姿颀长,步履矫捷,细看越显气质卓然。

  这位父亲眉目间便露了一缕欢喜,道,“如今是真大了,爹听张宪说了,不愧是我岳家长子,没叫我岳氏一门蒙羞!云儿,二郎、三郎尚还顽劣,有你行在前头,他二人可敢有差池?”

  岳云垂了垂首,忙谦道,“儿子行止莽撞,不足爹爹称许。”

  啧!不过些微赞了他一句,他倒郑重其事起来。

  岳五郎瞅向岳云一板一言的模样,只怕日后他比自己这当爹的还闷,委婉训道,“你这性子也太沉了些,凡事不宜都藏心中。杨再兴一事,我知你不忿,军中不见你同杨副将多言一句,既如此为何不问?”

  “并非不忿,儿子只是不信。”

  “不信他真心归附?”见岳云一脸被道破所想的样子,岳五郎继续道,“此事决断起来极其简单,其一,战场之上与杨再兴遭遇多回,他并非贪生怕死、善虚与委蛇之辈;其二,即便他真个使计诈降,日后叛逃再抓就是了。抓得了他一次,便不能再抓第二回?再者,这般生勇重将,不论敌我,放在眼前总比放归敌阵有利得多。我儿现下可明了?”

  岳云听后点了点头,他有须臾缄默,待真正悟了,方回道,“儿子懂了。”

  “懂了便好,日后有惑切勿闷着,自己……”岳五郎话未讲完,突然脚下趔趄,猛向前拌了几步。

  岳云连忙伸手相扶,语中一丝急迫,“爹?”

  “扶我过去坐下。”

  十步开外一座凉亭,檐角微翘,廊柱神兽圣朵。

  岳云搀着五郎入到廊下,五郎弯腰入座,一屈之下竟未坐准位置,臀下差点落了空,“爹,究竟何处不适?”

  岳云加了一把劲,候到五郎坐下方才松手。

  岳五郎摇头道,“许是日头太强,恍了眼。无事,休息片刻再走。”

  岳云眼中泛起一抹忧虑,守在五郎身旁好一会儿,父子二人复又起身归家。

  姚婆婆早年乡中已有旧疾,这些年来,不适的日子居多。来了江州,青山秀水,细细养着,似略有起色。

  她初夏仍着裌衫,令家中仆妇搀出了宅门。

  五郎父子信步而至,一见婆婆侯在宅前,连忙大步上前,一人搀了婆婆一边儿,五郎口中道,“娘,刚入夏风凉……”

  婆婆不等五郎说完,对他父子郑重传了句话,“陛下手诏到了。”

  闻言,五郎与岳云肃然相视,而后大步入了正堂。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岁,宋境内肆意滋扰的除了金军,还有叛兵、反民,以及各种游寇贼匪。占据江南西路大半土地的吉州、虔州,贼寇众多,形势尤其严峻。

  两州官员、百姓纷纷要求岳家军前往平贼。因此,皇帝亲下手诏,急令岳家军赴二州救急。这一回,粮饷都先应了,岳家军每到一处,当地官府无条件供以军粮。

  吉、虔二州匪众数以十万计。五郎大军到前,先派了使臣前去吉州劝降,没想贼寇尤为顽固,宁败不降。

  于是,岳五郎与张宪、王贵分兵三路,以雷霆之势扫平吉州贼患,匪众一听岳家军来也,纷纷四散逃窜。几乎没遇多大阻力,岳家军便马不停蹄南下虔州。

  绍兴三年夏天,仅用了三个月时间,岳家军已击溃数百座匪寨,最后只剩一帮女贼常年屯聚的固石洞。这帮子匪众的当家姓廖,人称廖小姑。

  廖小姑一姑二姊三人,常年以洞为家,洞中粮草、利器充足,早已做好与岳家军长久对峙的准备。

  这固石洞坐落山巅,偏比莫邪山还高,悬崖还更陡峭,四周仍然绕了水。岳家军一到便发起强攻,不料山上贼人推檑木、滚石顺山势而下,冲在前头的兵卒很快被打退下来。其间有人负了伤,亦有人不及躲避,随木石一齐滚落深谷,瞬间没了踪影。

  贼人多年在此洞中生存,依山为营,防御充分。故而气焰十分嚣张,攻势一来无所顾忌。拖得越久,岳家军消耗越大,越于战局不利。

  有人献计岳将军,不若攻莫邪山那般,消磨敌人斗志,待其失了防范再出奇兵。

  岳将军断然拒绝,斩钉截铁道:“明日强攻破敌!”

  又以军赏为诺,当即召集军中百名敢战士,负责佯攻。一刻不停,直至山上石、木耗尽为止。

  岳云正是这百名敢战士之一,他一天一夜不住冲锋、败退,再冲、再退。一边退,还要一边闪躲山上极速袭来的檑木与巨石。有些石上沾了油带了火星,稍有迟疑,便很有可能引火烧了身,或随木石一道滚落悬崖,就此丧了命。

  前面的士卒一倒下,后面的立刻就得顶上。这种如同被敌人戏耍的感受非常不妙。岳云眉头捻得死紧,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是以命相搏。

  敢战士,得敢战,不畏死,敢拼命。不计生死,他们皆为此战先锋。

  好在敌人储备比预料的少许多。第二天天还没亮,木、石只剩零星。随着五郎一声令下,岳家军三百先头兵强势攀崖,成功杀入洞中。许多匪徒慌不择路,不慎落入断崖;来不及跑的全成了俘虏。

  盘踞了数年的廖小姑固石洞,岳家军一至,两日不到,悉数剿服。

  身体是服了,心中却不尽然。廖小姑这些女匪,即便成了俘虏,也不甘束手就擒。她姐妹几个被绳索系着,枪棍抵着,缚到岳将军面前,仍无多少做了俘虏的自觉。

  廖小姑瞅着岳将军,嘴中调笑般衅道,“缚我者必飞也。果不其然,老娘今日也算美梦成了真!”

  岳五郎居高临下,将目光投在三个女贼身上。女贼首,一捕就是三个,即使他作战多年,这也是奇事一桩。

  廖氏三个见岳五郎无动于衷,便转了眸光将收阵后仍威然环列的岳家军打量一圈,廖三娘突然定住眸光,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姑,二娘快看,这小郎生得可真俊俏!”

  另二人顺着她目光一瞧,两幅俱都认可的模样附和道,“可惜啊寨破了,不然将这小郎擒入洞中,做我家三娘的压寨郎君岂不美哉?”

  “呵呵……”

  “呵呵呵……”

  三个女人在森森然林立的岳家军中,竟毫无惧意,谈笑自若,倒比有些个男儿还强上许多。岳家军手下败将比比皆是,有人战战兢兢,有人献媚讨好,当然也有人临危不惧,一副从容的情态。

  岳将军将这廖氏女子作派瞧进眼中,虽不动声色,心中也不由感叹,若不遭逢这般乱世,这些女人是否还有如今一身匪气?倘若去了这身匪气,倒也称得上巾帼豪杰。

  想毕,岳将军一示意,岳家军正将徐庆连忙厉声道,“闭嘴!押起来,走!”

  廖三娘连忙又叫,“要走也行,得让那位俊郎牵着系我的绳!”

  这位廖三娘细瞧,脸庞甚是年轻。惯为匪盗,自然比不得闺中小娘那般精细,却也生得眉目讨巧,颇伶俐的样貌。她这般泼辣,另有一种风情。再三叫嚷之下,有些兵卒已暗暗抑制到了嘴边儿的笑声,有的已偷眼向岳云瞧去,面上还需维持一本正经的威风本色,想必十分辛苦。

  “哎呀,好生粗鲁!”廖二娘随后也唤了起来。

  廖小姑便道,“岳将军,要我等降你不是难事,只要这小郎应了我家三娘……”

  她转头又冲岳云道,“哎,小郎,你姓甚名谁啊?倒说于我姐妹听听,究竟是哪家这般俏郎君……”

  自入了伍,岳云一门心思便在军中,他从来没想过也觉得根本无需思量,自己俊不俊俏这个问题。

  俊又怎样?不俊又怎样?于迎敌对阵无半分用处。

  可当着全伍将士的面儿,这帮女贼把心思动到自个儿身上,岳云不由自主当下仍然红了脸。尽管他一动不动,保持着端正的护卫之姿,他在许多目光纷纷落在他那张惹祸的俊脸上时,依然目不斜视。

  这时,五郎替他应了。岳将军大笑三声,直截了当说道,“他便是我岳家大郎,若想让他应你,先随我岳家军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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