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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章(3)


  岳云并非有意与她争个高低,之于此事,他又何需同她计较。

  只是长年在外征战,相聚的时光屈指可数。与他一般大的儿郎们,逐个地为人夫,为人父。更何况,他后头还有手足四人,岳雷也不小了,耽误不得。

  既定了心意,岳云不愿意不明不白。余两年孝期一过,他不想还与巩静如先前般隐晦不定,继续拖延下去。

  可她老一副毫无成算的模样。

  岳云实在觉着,自己很有必要主动些,再与她多亲近。哪怕她仍有所保留,至少回避不了他这样透彻的情意。

  启程当天,岳云前去何府接她。一入门,巩静脸色十分难看。何彦酬自来爱逗她,寻此开心。此刻却也离得远远的,懒拂她的意。

  岳云走近。她坐于榻上抬首望来,问他,“可以动身了?”

  岳云说,“不一直盼着回去?好不容易如了愿,怎么了?”

  “岳云……”巩静惋惋地唤了他一声。

  听着这声唤,岳云一点儿不迟疑,又挨坐在她的身畔儿。  

  巩静复垂下头,语中听来颇为沮丧,“前日何彦酬见了官家,听闻我与你们一道,官家斥了他足有半柱香。”

  闻言,岳云不由失笑,说,“那可如何是好?”

  察觉他话中轻谑,巩静揪眉向他望去,一双清泠的眸子盛着恼意,顷刻瞪了起来。

  她的眉眼皆生得细,生得纤致。这么忽然瞠大睁圆,却有一种别样可爱。岳云瞧着,越发掩不住弯了唇角。

  巩静哪料得他是这般反应?

  他到之前,她才冲何郎中发了好一通脾气。她至行在的事,皇帝早是知晓的。她这一趟为的是再请圣手回去,信王那头身子又不好了,以往何彦酬前去诊看,皇帝皆有允过。

  这回自己受了伤,她每天忍着痛反反复复活动,只想尽早能走动,早些面圣将何彦酬带回江州去。禁中,由赵宗正引她入内,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

  可皇帝一召他何彦酬,他便替他们把余下功夫全省了。这禁中她也不用亲去了。

  皇帝自何彦酬口,得知她正瘫在何府之中,业已晓得她将与岳家军同行回返。何彦酬告诉她,并未透露伤事,只道她身子抱恙无法亲往面圣。

  呵,他究竟说与未说,如何说,谁又真晓得?

  何彦酬不欲得罪信王,更不愿欺君。这点巩静理解。

  可他明哲保身,却把她置于何地?又把岳氏置于何地?皇帝再多琢磨琢磨,她一个清清楚楚信王的人,攀着岳家军一路回到江州。行在的皇帝他能安稳得了吗?

  巩静默默叹了一叹,说,“岳云,我还是过两日再走吧。”

  岳云道,“何彦酬势在必行,何人一路护你?”

  “我……”巩静两眼眨了眨,竟有片晌哑口无言。

  不待她寻话继续,岳云问道,“是与你救的那人一起吗?”

  巩静讶然钳口。心内却愤道:又是他何彦酬!他亦已逾不惑,憑地如此不知讷言?

  当下巩小娘是又怨又不甘,偏偏岳云当前不得发作,她不禁扯了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相当凉薄的笑。

  岳云一见,了然道,“你身子一向健矫,陡然伤得如此之重,何郎中总要有种说法。”

  巩静心想,他这种说法唤作“口不择言”。

  “官家既不喜,我便不与你们一道吧。”巩静坚持。

  她一向倔强,决定的事总未想与他商量,更勿谈为他更改主意。

  岳云顿了一臾,忽转过头去,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巡过她的脸庞,他的眸光掠过她精致眉目,小巧鼻端,最后停在这张薄薄润润的嫣唇上。

  岳云记得第一日来探她时,归置整齐的房中独她一人,连使唤端茶的亦无一个。

  那日的她伶伶俜俜,叫他怜惜;那天这双唇泛了白,因为缺水甚至卷起了浅皮。他却仍然觉得十分美丽。那个当下,岳云的心溃不成军。

  岳云不去反驳她,只说,“事情无多烦杂,端看你如何去想。于我岳家而言,你不过何郎中另一病患而已。何彦酬既奉皇命随赴鄂州,你一弱女子,既顺了路又需得看顾,我岳家军捎带一程何妨?”

  巩静愕然看向岳云。听他这话,犹豫地问,“岳将军也……”

  “爹爹应下的事自来做得到。”

  “可我,”巩静依然摇头,她黯然悔悟:这一趟千不该万不该,如何都不该牵连岳将军连同岳云。如今明知皇帝有所忌惮,她又怎能执迷不顾,继续莽撞下去?

  巩静还欲推辞,却又听岳云说,“或有他事岳家就不清楚了,小静,莫非……真有尚需顾忌之处?”

  巩静能如何答他?他自光明磊落,他自无所避讳。可岳云分明话里有话,亦在警示她,江州实情想必他尽数知晓。

  既如此,瞻前顾后又有何益?真是如人视己,如见其肺肝然。

  巩静整个人就此松弛下来,不无慨然道,“咱们小时候,何郎中惯会口不对心,我一直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亲近的故人,看来我错得厉害。”

  之于这点,岳云倒未理会。他起身递给她一条手臂,说,“走吧,外头候久了。”

  巩静借力站起,在他搀扶之下相携离开何府。

  岳将军一生克己复礼,光明磊落只是他诸多令人仰望之一。论起治军,将军从严从肃,刚正无私,连对自己都不例外。尽管有疾,岳将军绝不许部伍因他延缓归程。

  至于巩静,正如岳云所说,真就捎带一程儿的事。除了允岳云随骑护于左右,岳将军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自开拔起,何郎中出的方子全都交给了岳云,他仿佛一心医治将军眼疾,无暇分神顾她。行程近半,巩静甚至没与何彦酬有过照面。

  巩静心说,也好。她还没想出如今该拿何种态度与何彦酬相处。哪种都嫌别扭。

  巩静轻吁一口气,心里头不放也得放下。这时岳云正巧掀帷入得马车,见状遂问她,“伤口疼了?”

  巩静摇头。

  岳云掇着个还冒热气的药罐儿,显是刚刚为她煎好。他将药熟练地匀至小案上一只碗中,巩静立即俯下头冲整碗药吹气。

  “还烫,你慢些。”说着,岳云掏出一粒果脯,递到巩静眼前。

  巩静笑问,“哪来的?”

  岳云说,“方才路边一小娘送的。”

  巩静狐疑地瞧向他。见他不似作假,便说,“即送了,你领情就是,拿车上来做什么?”

  岳云不答,擒笑望她一会儿,才说,“喝了药吃吧,伍中一人就送一颗,别糟蹋了。”

  巩静无他话。端起碗,微微啜了一口先试温凉。这碗药汁很苦,她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喝完后,将那果脯捏在手中,这才不紧不慢道,“岳小郎,越发能耐啊。”  

  瞧她促狭模样,岳云笑开来睇问,“今日的药尝着……是有些酸?”

  巩静,“……”

  打量他现今魁伟身段,巩小娘寻思,如今拳脚可还治得住他。

  又行数日,抵近江州,巩静终于将与大军分道扬镳。

  经一路调整,她后背伤处虽说还不能发力,行走却无大碍。

  她亲自往岳将军跟前拜谢,恰好撞何彦酬一个正着。事已至此,巩静有所求只得明说,她央岳将军准何郎中随她回一趟竹庄,她出门的时候信王急症复发,只怕病势有所加重。

  岳将军沉沉稳稳道,“何郎中为我诊疾却并非我伍中之人,去与不去自行做主。”

  何彦酬马上应她前去,“将军眼症已有缓转,待医过信王,吾立赴鄂州继续为将军施针。”

  何彦酬这般积极,巩静有两分意外。他爽快应下最好,倘若不去,当着岳将军的面儿,倒还真有些棘手。

  巩静又听岳将军说,“云儿护你二人前往。”

  巩静再谢,连忙拜辞出来。岳将军威严甚重,在他面前一切虚妄仿似无所遁形,巩静又敬又畏。

  脱离军伍后,巩静、岳云与何彦酬三人共在外宿了两夜,明天再行一日,就到镇上了。

  出来的时候尚是暮春,绿意撩绕,人心之中寄望重重。不想一晃入秋,月冷花残,人事禁不起蹉跎。

  江州虽无临安之喧腾,却也自有一番风姿。 

  巩静受这一回伤,往后只怕皆受不得寒。这两天何彦酬嘱她数次,定比从前穿暖些,否则日后难治。

  但最后一夜,巩静尽量入睡,却仍然睡不着。她爬起身,推开房门,往阑前站了未有一刻,就听身后有人道,“才好些,偏又出来受凉。”

  “披着帔子呢。”巩静话落,忆起从前入秋他一身单衣和着一手冰凉,连忙回头去看,如今岳小将军军袍裹身,哪里还冻得着他。

  巩静宽慰一笑。

  不想他走近,袍衣兜头罩在她身上。絮袍挟着他体温,着实暖和,巩静侧颜很快又染上桃红颜色。

  岳云说,“回去好好养着,不要纵着性子胡来。”

  “恩。”巩静乖巧点头。

  “记得去信鄂州。”  

  巩静闻言笑起来,却不看他。

  岳云轻轻曳她手肘,说,“手又没伤着,中秋前予我一封。”

  “月夕不回来看夫人吗?”

  岳云摇头,“说不准,三郎四郎陪在家中,你抽空也去瞧瞧。”

  听他这话,巩静便又不语了。

  “小静,我知翠竹庄所属何人,这些年若你得他庇护自该感谢,可令你掺于此种纷争,太不合义。”

  巩静朝向他道,“傻话。”

  岳云拧眉。

  “我若无用,今日我与你岂能站在此处闲话?”

  岳云说,“你这一趟够了吗?你可与府中有雇契?”

  巩静了解岳云话中意义,可并不认为能够实现。时至今日,他们之间,比起从前在那永和乡时,更隔了重山万水。巩静最不想叫他为难。  

  这一路,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岳小郎入微的关怀照料,他的情谊表露得相当明显,说她不想不愿,那是谎话。可望尽一生,巩静也望不穿她与岳云的结局。

  “岳云,有件事,该让你晓得,可我不想教你为难。”

  岳云问,“何事?”

  巩静笑着摇一摇头。

  岳云说,“关心则乱,也许我并不会。”

  “是,岳小郎如今本事大了。”巩静仍道,“还给我一些时日吧,待我弄清楚再告知于你 ,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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