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
二月三日，王家大院没能等到晨曦降临，阴云笼罩在整个红石镇的上空，仿佛要把黑暗永远留在这里。
迎风楼，地下二层，密室。
王虎盘膝坐在香案前，香案上摆着香炉，香炉中有三炷香即将燃到尽头。
王晋肃立在王虎身后，仰望香案后的壁画，那是母亲的画像，绘得栩栩如生。
三岁时的一天，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父亲再也没有提过母亲的事情，即使他问起也以云游四方搪塞，哪怕母亲的死讯，早已在坊间流传经年。
直到今天，父亲带着他走进密室，看到画像、灵牌、供案和香烛，谣言终于被证实。他的心情骤然低落下去，悲从中来。
母爱如海，作为生而知之的穿越者，王晋比不懂事的孩子更懂得母亲的伟大。
以人类婴儿的身体长大，即使他拥有成年人的意识，也控制不了幼儿时期的生理变化，他会消化不良，会感冒发烧，会控制不了情绪啼哭，会从噩梦中醒来，之后他总能看到母亲的紧张、慈蔼与温柔若水，并最终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因此他一直都不愿面对母亲的死讯，只要消息一天没有被权威人士确定，他就永远憧憬未来的某一天，母亲会突然出现在王家大院，告诉他自己从未离开!
香，忽然燃尽。
王虎虎躯一震，长身而起，这个动作彻底改变了香堂的气氛，把王晋从温暖的思念中唤回现实。
父亲的样子吓了他一跳，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父亲赫然像是老了几十岁。
那个十多年来如擎天柱般撑住家业的铁汉，变得憔悴了，那双曾经无比坚定、沉着和可靠的眼睛，此刻竟然充满迷茫。
走进香堂后，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推出：邪神入侵、白虎城陷落、血民为劫掠而来……
这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陆的灾难，红石镇在这场灾变前只是尘埃，面对这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一个边陲小镇的小家族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无论形势何等严峻，看到过去被全族人无条件信赖的家主，忽然失魂落魄，王晋的心也骤然失去依靠，像被抛出悬崖的石块，一头坠入深渊……
但就在同一时刻，他的手却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越握越紧，从未有过的、必须自强的念头油然而生。
不过这念头来得突然，也去得极快。
因为负面情绪仅在父亲身上停留刹那，便在那稳定的呼吸节奏中烟消云散，随着那堪比NBA顶级中锋的身躯巍峨耸立，王晋熟悉的那个王家族长归来。
“你以为我被吓到了？”父亲低头看着王晋，不羁一笑：“只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情罢了。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逃不掉也就战死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当年我与你母亲白手起家，开拓红石镇百里基业，多少个日夜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呢！”
王晋回想自己陈述白虎城陷落的情景，愕然发现父亲那时候的脸色，最多也只是吃惊而已。那么，刚才的憔悴与迷茫到底是……？
一个名字陡然冒出来，王晋的冷汗瞬间就布满额头。
王卫——他的大哥，今天清晨刚刚离开大院，应邑长李锋之命，前往巨岩村处理村民纷争，而巨岩村恰好位于红石镇西面，是红石镇西向守备的前哨站。
王虎欣慰地看着他，问道：“想到王卫了？”
王晋自责地低下头，叹道：“我差点把他漏掉了。”
“你们兄弟历来不睦，我很高兴你想到他的时候，会这样紧张。”王虎收起笑容，肃然道：“现在是王家最危急时刻，咱们所有人都必须放下过去的恩怨，并肩战斗，一起度过难关。”
王晋忧心忡忡：“可是大哥去了巨岩村，我担心他……”
“他暂时还活着。”王虎沉声打断，浓眉紧锁：“我们有更紧急地事情要做。”
王晋茫然地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事比救大哥，更重要吗？想到王虎刚刚转过头时憔悴，他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
王虎拉着他绕过香案，走到母亲的画像前：“晋儿，有些事情我早就准备好告诉你，但你迟迟未能觉醒，一直拖到今天。”
父亲瞻仰画像，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你问过我三次母亲去哪儿了，我说她云游去了，那是骗你的；但坊间流言说她不在了，那也是假的！”
王晋震惊地看着父亲，大脑一片空白。今晚他接受的信息太多，反而在面对这个对他而言最重要消息时，患得患失、焦虑到失去思考能力。
“你的母亲从未离开，她一直都住在红石镇，守护着你们！”
王晋无法接受，脱口而出道：“那娘为什么……”
“一切都怪我！”王虎再次打断他道：“那件事情说来话长，现在你先听我说完。”
一些母亲默默垂泪的记忆碎片再次掠过脑海，但那些还不足以成为母亲离去的理由。
王虎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你娘现在身处危险，我们必须先协助她，度过危机！”
王晋不假思索问道：“娘现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王虎的答案再次超出想象，他指着香炉里的信香道：“我失去了与你娘的联系，因此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我可以做什么？”
“战斗，和大家一起打倒所有红石镇居民区的僵尸和鬼怪，消灭它们体内的异鬼！”
“那我们现在出发吗？”
“不，不必马上，我已经派出斥候，”王虎拍住身体已经兴奋地发抖的少年：“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要沉住气，根据情报行动。何况关于你娘的事情，我还没有讲完。”
“晋儿，你觉醒魂火后，有没有看到过重叠的世界？”
“有，我已经知道过去我一直生活的世界，被称为实界，而虚界与实界一直紧紧缠绕，就像太极里的阴阳。”
青冥在解释战魂是如何作为武器使用的过程中，给王晋详细讲解过什么是实界，什么是虚界，进入虚界的条件和方法，以及他能做到什么。
之前和盘托出白虎城情报后，王虎没有深究情报来源，因此王晋认为，父子间完成适度的信息共享，才能迅速达成共识，展开有力的行动。
他继续陈述道：“虚界是精神世界，觉醒魂火便可观测、主动进入；但不觉醒魂火，人类通过做梦也可以进入虚界，只是没有训练过的魂魄非常脆弱，易被神魔驱使、侵蚀、撕裂，这也是有些人醒来会感到比睡前更疲惫、或噩梦居多美梦稀少、或者发生鬼压床等症状的原因。”
“可以了，”王虎点头：“你知道得很详细，我就不再赘述，那么你知道什么是「神域」吗？”
王晋摇了摇头，之前情况危急，实界与虚界的概念，都是好不容易才耐住性子听完。
“过去私塾告诉你，世界由国家组成，国家由皇帝管理，下设都、道、府、州、郡、城、镇行政区划，每级行政区划由相应官员，如红石镇由邑长李锋管理。”
“但你已经知道虚界，知道人类无法出入虚界，无法抵御邪魔外道通过虚界发起的攻击，就该知道真正保护地方的，不是官府，不是皇帝，而是拥有与邪魔外道战斗能力的——神！”
“神可以建立同时包含实界与虚界的神域，在自己的神域中祂几乎无所不能，因此可以庇佑一方，让人类安居乐业。”
“但神的数量有限并各有司职，在玄黄大陆辽阔的土地上，具体负责管理天下和守护疆域的是灵族。”
王虎的陈述令王晋感到非常不适，作为曾经以人类身份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穿越者，他无法接受一个人类只能依附其它族裔生存的世界。
“因为只有灵族可以从天地间汲取灵气，从众生中孕育魂火，从而获得与妖魔抗衡的力量。”
“守护神域的灵族会被授予神职，绝大多数时候，这个职位叫做「境主」。获得神职就能获得管理神域的符器「神域印绶」，从而获得一方疆域内的绝对控制权。”
王虎说到这里，语气渐渐沉重：“在神印的制衡下，境主只要不离开神域，对阵邪魔外道几乎是无敌的存在，除非死亡或者重伤濒死，神域的境界线不可能被突破。”
王晋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这个猜测一蹦出来，立刻就化为万斤巨石吊在心头，扯得心脏剧痛如绞。
“你已经猜到了……”王虎见状微微颌首：“你一直很聪明，就像你的母亲，红石镇境主潘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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