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算计
草木摇落露为霜。
赵家所在的街巷里,近日里颇为热闹。赵香枝与赵蕴迎来送往的,好不容易送走登门的访客,打发走热心的媒人,俱都心力憔悴。
赵蕴懒懒地趴在案上:“姐姐,好累。”
赵香枝也有些疲累,略靠着窗,拿着小豆子逗海东青。这鸟儿缩着脑袋,也不理会她。
听得赵蕴的话,只含笑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赵蕴却直起了身子,双眼晶亮:“姐姐,我定要好好读书,来日加官进爵。我要旁人说起你来,不是说定阳侯义女,而是我赵蕴的姐姐。”
赵香枝噗嗤一笑:“何来如此感慨?”
见赵蕴呐呐不言,方道:“蕴儿,且放宽心。旁人说我攀龙附凤,也由得他们说去。若拿那眼光瞧我,也由着他们看去。”
“姐姐。”
“只我并不反对你上进。到底赵家要交予你手,倘若有一日,你能当了官去,那是你自己挣来的,爹娘在天有灵,必然会欣慰。只,无需为我或为赵家勉强自己。”
“姐姐只盼你,从心所欲便是。”
赵蕴虽年纪小,到底见姐姐勉力支撑赵家至今,心中迫切想为她分忧。又旁人虽因温陵侯府而登门拜访,到底眼中的不屑实难掩藏,便又更让他格外敏感急躁。赵香枝知他心思,却也不愿他勉强自己。赵蕴聪慧,却心性难定。赵香枝只格外纵着他。
赵蕴看着她,脑中闪过各种念头,最终那一个愈发深刻,叫他的眼中都亮起光芒。
春琴被她打发去千芳斋送东西,瞧着时间也该回了。赵香枝正想着,见春琴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小姐,奴回来了。”
赵香枝打量她一番:“这般春风得意的,怎的,你阿娘为你觅了佳婿?”
春琴笑嘻嘻地道:“奴的佳婿还未见着,小姐的佳婿倒是上门啦。”
赵香枝往外瞧去,那人正抬起眼来望过来,海棠花垂坠枝条,猩红鹦绿衬着他白衣乌发。金桂簌簌留秋光,怀清冲着赵香枝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她便也跟着扬起了笑脸。
周青莲见二人眼中均无旁人,无奈地推了怀清一把:“国师,回神。”
赵香枝略微窘迫,离了窗,往门口走来。
怀清原带着周青莲去了千盛阁,恰见了春琴,便一起来了。
周青莲啜着茶,道:“我见千盛阁内,果然异香奇多。”
赵香枝只好奇地看着他。怀清倒有些不快,袍袖下的手覆着她的,修长的手指微微搔着赵香枝的手心。
赵香枝无奈,低声问他:“卫国将军府里的事,可是你搞的鬼?”
怀清一脸高深莫测:“与我何干。”
周青莲噗嗤一笑:“怀清啊怀清,坑了我一把,还要矢口否认,你这实在是......”
赵香枝听周青莲这般叫,便知这二人必是相识的。因而只拿一双剪水秋眸看着他。怀清被她瞧得有些窘意,略偏开了头去:“我救你一命,算你回报予我。”
周青莲点点头:“你认了就好。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
怀清心中实有些愧疚。他事先并未告知周青莲此事,只说带他往卫国将军府赴宴。周青莲虽是外族,然聪慧无比,必是知道他的目的,也在踏入陷阱时一力承担。他固然知道周青莲的人品,到底过不了心里那关,因此便站起来,恭敬地行礼:“是我错了。”
周青莲忙上前扶他,点了下他的额头:“你我之间,何来这些虚礼?我自然知道你想着摆脱那女子,漫说你于我有恩,况你将我设计进去,难道不是因为这是对我最为有利的?大衍朝的公主,其亲厚的兄弟极可能是未来的皇帝,于此刻,于往后,与她和亲都是极佳。”
他拍拍怀清的肩膀:“你啊,心思太重了。且试着放下心来,相信我们这些亲厚之人,如何?”
赵香枝在旁听着,心中大概知晓来龙去脉,便拉着怀清坐下来:“小厨房今儿做了些桂花糕,一起尝尝?”
见二人点头,便令春芜在庭院桂树下设席摆案。怀清问她为何不焚香,她只笑:“自有天香云外飘。”
便是说木樨馥郁,无需再点香了。
周青莲见她们提起香来,便有些起意:“我听怀清说,赵小姐有许多异香?连千盛阁里也没有的。”
赵香枝微笑:“异香便是因着稀少,才称得上异字。若有许多,那便是平淡无奇了。”
周青莲一怔:“果然如此。”又兴致勃勃地问,“我曾听闻,古有异香,名曰返魂?”
赵香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殿下懂得真多。”
周青莲爽朗一笑:“我母亲满腹奇闻异事,自小听着她说起,实在好奇真假。”
赵香枝点头:“返魂香,自是有的。”
......
从芳正在淑林宫哭闹不休。
“我不嫁他,我不要去和亲。母妃,姨母,求你们了,我不要去和亲。”她哭得花枝乱颤,那妆容叫泪水打湿,晕开了一片。
王昭仪同王美人蹙着眉头。王昭仪始终阴沉着脸,王美人则心疼地拿帕子为她擦拭眼泪:“我儿,快别哭了。”
眼见从芳哭闹不止,王昭仪忍不住拍了下扶手:“莫哭了。”
从芳一噎,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当初我便觉得你设这宴席着实蹊跷。果真你是自己揣着那点小心思。现下倒好,众目睽睽,你自己挖的陷阱,自己掉了进去。还要如何?”王昭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那又如何了?我乃是大衍朝的公主,且不说不过是个男子入了我房中,便是我与他如何了,我不嫁又如何?”
王昭仪气极:“你,你不知廉耻。”
从芳抽噎了一声,倒也不失她往日里的肆意:“我有什么不知廉耻的?那薛充依还是个寡妇出身,闵良人还是个青楼女子呢。”
王美人急急拉了她一下:“芳儿,少说两句。”
王昭仪气极反笑:“你这是说你父皇呢?”
从芳哽咽一声,王昭仪冷道:“我是管不住你,你到如今都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你这般有本事,能在你舅舅府上胡来,我也不信这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只找人帮你出谋划策去。”
从芳一愣,呆呆看着她。
王昭仪冷冷一笑:“傻了?还是回神了?恁是乌七八糟的人的话听得紧,我们这些当姨母当舅舅的话,只是耳旁风了。只不知叫人卖了,还心中挂念别人的好。”
从芳呆坐片刻,突然站起身来,一阵风般地奔了出去。王美人待要去追,王昭仪只将她叫住:“由着她去。”
想着此刻在云林宫中的辛婕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皇后不出手,儿子又不肯同意她的计策。便也叫从芳去云林宫闹一闹,也叫辛婕妤恶心恶心。
从芳一路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云林宫。
辛婕妤正绣着一件小儿的围兜。竹帘半拉半卷,秋阳细碎透窗而过,为她秀美的脸庞罩上朦胧的光晕,显得极为慈和温婉。
见从芳怒气冲冲地进来,她抬眼做出诧异的表情:“公主这是怎么了?”
从芳跨前一步,举手向她脸上挥去,中途却被拦住。辛夷轻巧地圈住她的手:“公主息怒。”
“贱婢,你敢拦我?”从芳怒不可遏,另一只手扬起,啪地打在辛夷脸上。
辛夷垂着头,仍旧抓着从芳的右手:“公主息怒,万不可伤了婕妤。”
辛婕妤上前握住从芳另一只手:“公主为何到我这宫中便出手伤人呢?若有事,也该叫我清楚一二。”
从芳狠狠地盯着她。她哭得双目红肿,妆容狼狈:“都是你这贱人,同我出的什么主意。现下父皇叫我去和亲,我,我该怎么办!”
她是个色厉内荏的,方才也是憋着股气,眼下话一出口,便觉惶恐不安,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辛婕妤叹了口气,将她往榻上拉:“此事我也听说了。”又转头对辛夷道,“去打水来,为公主梳洗梳洗。”
从芳哭了一通,辛婕妤也不说话,只由着她哭。待哭声渐弱,便叹道:“我为你出那主意,实是出自好意。想来你也是知的。只我与你姨母哥哥不和,他们必定认为是我从中捣鬼。”
从芳擦了下眼睛,恶狠狠道:“你视我姨母哥哥如眼中钉,怎么可能对我好。我真是蠢,竟信了你的话,眼下到了这境地。”
辛婕妤摇了摇头:“我为你出了这主意,但我如何知道,乌冯八王子竟在那日出现,又恰好被人引了过去?公主,你且细想想,乌冯使臣何时入京,我们这些后宫嫔妃,哪个能知晓?”
从芳心如乱麻,哪里还愿再去思索?辛婕妤又道:“但若换成旁人,诸如你那两位哥哥,京中有个风吹草动,可能瞒得过他们一二?”
从芳摇着头:“你莫胡乱攀咬,二哥便罢了,我三哥岂会害我?”
辛婕妤咯咯笑起来:“我的好公主,你可真是天真呐。这皇家哪有亲情可言,无非为利一字罢了。”
“你的哥哥,想要登基为帝,你是他手中的筹码,谁能让他得利,你便要嫁给谁。我且问你,你嫁与国师,于你哥哥而言,可有好处?你若去和亲,换一个在北漠忠心耿耿的部族,为他探听北琷的消息,抵挡北琷的侵扰,多有利可图的事儿。”
从芳脸色煞白:“但,但国师,本就是哥哥的人,我若嫁给他,哥哥便可放心倚重他......”
辛婕妤目光一闪,又按捺下来:“公主,一个已经掌在手中的人,和一个只要付出一点心思就能掌在手中的部族,孰轻孰重,很好分辨的。”
从芳摇摇欲坠。她想起那日缠着三哥让国师赴宴时,他那怪异的眼神。
哥哥,你当真从那时起,就在算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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