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君严
上元无宵禁。
朗岳观早先便道,要在观中办灯会。怀清便早早带了赵香枝同赵蕴,一同往朗岳观去。
马车辘辘,赵香枝挑帘看着这条不知走过几遍的路。便至上元,春即不远。殆尽冬寒柳罩烟,熏风瑞气满山川。【注1】
怀清看着她,问道:“笑笑往年都是如何过上元的?”
赵香枝想了想:“无非是家人一道,赏花灯、摸门钉。小时父亲会亲手做花灯,我与蕴儿一人一盏小兔儿灯。此前也有一起坐花船,同梅姐姐、传芳她们一道。”
说到此处便是一顿,又道:“我许久不曾见姐妹们了,听说梅姐姐有喜了,传芳也许了人。”
言语间颇为黯然。
怀清知她与姐妹疏远,乃是怕牵扯到她们。便握住她的手:“你的姐妹们必然不会误会于你。”
赵香枝展颜:“我固然知道。待此间事了,我要好好与她们聚聚。”瞅了怀清一眼,“你不可在场。”
“这是为何?”
“梅姐姐那......”
怀清笑了起来:“你啊,真是,想得也多。你梅姐姐都放下了,你还挂念在心。岂不是将她当了外人。”
他揉了一把赵香枝的脑袋:“况,她必然是知道你我的心思的。”
见赵香枝瞪大了眼看他,满是不可置信,便笑:“你这姐姐蕙质兰心,不然怎会找你帮我见面?放心吧,傻丫头,你若不带我去,她才会怪你呢。”
赵蕴在旁听着,道:“姐姐,到时候我能不能一起去?我想跟小侄子小侄女玩儿。”
两人都笑了起来。
怀清又道:“笑笑和蕴儿怕是没有见过郊外农家的上元节?”
两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显是未曾见的。
“今晚带你们去看看。”
赵蕴欢呼一声,看着窗外的日头,盼着它快快下山。
朗岳观中极为忙碌。怀清带着姐弟俩去见了观主后,三人便帮着写写灯谜,系在那各色花灯上。眼瞅着差不多了,便相携往梅林去。
春梅以惊蛰为候,时雨水未至,冬梅又谢,梅林便有些萧瑟,即便有花开,也稀稀疏疏的。
倒不是好时机。
三人却也不在意,信步闲庭,春琴春芜遥遥在后跟着。怀清与赵香枝偶尔问赵蕴学业,瞧来便是一家人。
春芜春琴眼见小姐与国师的感情一日胜一日,心中实是欢喜无比。林中幽静,便轻声地哼起曲儿来。
却是唱的《子夜四时歌》,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
怀清与赵香枝远远听了,相视而笑。怀清揶揄了一句:“情人戏岁月,窈窕曳罗裾。”
赵香枝与他相处惯了,便也不再太过羞涩,只笑道:“未见光风流月,且看今宵。”
农家的上元节比不得宫中及城内精致,但也别有情趣。便是在空旷的晒谷场上,用秸秆扎成棚子,悬上花灯。这棚子蜿蜒曲折,易进不易出。更兼有踩高跷、闹社火,实在热闹非凡。
怀清与赵香枝依旧戴了面具,相携而行。棚中灯火点点,悬在头顶的花灯仿若星汉,蜿蜒着汇成灯河。农人出的灯谜并不雅致,带着些乡间野趣,几人猜来觉得十分有趣,连那谜面都觉朗朗上口。
待出了这九曲灯阵,又到村头吃上一碗元宵,看小孩儿提着花灯笑闹,小身躯在高跷下绕来绕去,惹来长辈的笑骂,实在和乐融融。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注2】
及至午夜时分,喧闹渐息,村人三三两两而归,便有城中来此过节的人一道相约而回。夜风徐徐,新花落道,有农人粗犷的声音传来,唱着辨不清的俚语小调。
赵香枝由怀清牵着跟在马车后,春芜春琴坐在车中,照顾着早已睡着的赵蕴。
“笑笑。”怀清突然低唤一声。
“嗯?”
“笑笑。”
“我在。”
怀清站定,借着皎洁月光,看着爱人娇美的面庞。
“我还未告诉你,我的表字。”
他将女孩儿的手执起,放在唇上轻轻一吻:“我名怀清,字君严。”
上元后,诸臣朝会。
皇帝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雍王同瑞王这些时日很是乖巧孝顺,日日侍疾。一人断药,便一人送汤。虽相见时免不了一阵机锋,在皇帝面前倒是兄友弟恭起来。
安奴见了只觉好笑。皇帝却是面色如常,心中不知是何思量。
朝会后,皇帝便诏怀清。
见时便问他:“叶瑜小道长怎的不见了?”
怀清笑着回他:“正月里回了趟朗岳观,住持说是有事让他帮忙,怕要留上两三月。”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国师可是准备让他接了衣钵?”
怀清摇摇头:“万事皆讲求一个缘字。小道与瑜儿也就几年师徒情分,他日他自有该去的地方。”
皇帝笑了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几年师徒情分,也足够了。”
怀清觉得皇帝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因而越发小心。
皇帝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折子,问他:“依国师之间,我大衍江山如何?”
怀清一怔。
“国祚可万年绵长?卫氏江山可万年永固?”
怀清正色道:“陛下,即便是道,也有消亡的一日。”
皇帝闭上了眼。良久方笑道:“唯有国师能讲句实话。”
他又问:“国师神机妙算,可知朕这位置,将由谁来坐?”
安奴在旁大惊失色,偷偷觑着怀清,却见他依旧神色冷淡,不改分毫。
“自是天命所归之人。”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自是天命所归。”
怀清垂着眼,漠然想着,开始了。
次日,雍王觐见,言找到太子遗孤,皇孙卫谨。满朝哗然。
皇帝看着雍王卫琥一大把年纪了,跪在自己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这小侄儿,着实可怜。父皇并未怪罪,但必是有人私下追杀他,只把他吓得东躲西藏。我找到他时,他在人府上做下人。堂堂皇孙,被人当奴隶,呼来喝去,吃不饱穿不暖。我真是该死,没有早点找到他,我对不起我太子哥哥啊......”
皇帝不去看他,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向跪在一旁的卫谨。
细算来,卫谨今年刚11岁出头。他身量比之同龄要高,身体却很是瘦削,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总有些空荡荡的。他的脸色还有些青,看见皇帝走过去时,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眼中有恐惧胆怯之色。
他和太子长得太像,若是脸再圆些,便如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皇帝第一眼看到他,就仿佛看见太子刚满十岁那年,粉团儿一般,从殿外奔进来,扯着他袍袖往他身上爬,口中软软地叫着“父皇”。
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他捧在手心怕冷,含在口中怕化,私下里同他玩耍,任由他在自己脸上画王八。
他看着卫谨,眼中几要落泪,又强克制住了,去掺卫谨:“好孩子,快起来。”
卫谨咬咬下唇,躲开他的手,站起来垂首道:“谢陛下。”
皇帝也不觉他失礼,满脸慈爱地看着他,又要将他牵到榻边来:“好孩子,你,你别怕。你不认得皇祖父了吗?”
卫琥在旁狠狠地瞪着卫谨,生怕他误了大事。
卫谨摇摇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我,我记得皇祖父,还有皇祖母,还有舅公,我......”他的眼圈红了起来,“我想你们。我想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
皇帝心如刀绞,将他揽到怀中,卫谨紧紧揪住他的衣服,低低地哭了起来。
卫琥松了口气。
成了。
只心下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恨。
他从来就不被父皇所喜,成.人后不久就被父皇赶去了封地。他那太子哥哥独享帝宠父爱,死后也不曾让父皇的眼光移开。连他的儿子,他卫琥都比不过。
他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克制。
他日坐拥这无边江山,谁还在乎这么点小事?
皇帝毕竟不会随意轻信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的皇孙。他在殿中摆膳,细细地观察了一通,又漫不经心地聊起许多东宫的事,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问题。卫谨吃饭极为乖巧,只由着宫人布菜,给什么吃什么。只他看到夹到碗中的鹅肉时,便会皱眉,虽不明显,也将鹅肉都吃了,但皇帝看得细,心中又安稳了些。
卫谨确实是不爱吃鹅肉。但太子不爱他们挑食,故而他也会吃,只是不情愿罢了。
皇帝与他说起往事时,他便乖巧地听着,偶尔遇到皇帝说错的,还会纠正过来。皇帝便呵呵地拍着脑袋:“皇祖父年纪大了,好多事记不清楚。多亏有谨儿记得。”
卫琥在一旁瞧得提心吊胆。他久在封地,于东宫一些私密事并不清楚,也是刘准当年下了不少功夫,在东宫插了些探子,才知道那么一些,一股脑儿教给了卫云觅。否则,怕是要露馅。
皇帝心中认定了卫谨,一时之间欢喜,饭都多吃了两碗,早早下旨让人将东宫修整了出来,只等卫谨住进去。
卫琥暗中咬牙。东宫,那是太子居所。皇帝陛下这是何意?难道要直接让这小子当皇太孙?
午膳过后,黄门来报,说是瑞王卫璋、定阳侯谢愈、御史大夫裴秀、卫国将军王光朝等觐见。
皇帝拉着卫谨坐在身边,慢悠悠地道:“他们来了也好,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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